知道這個號碼的人很少,需要給他打電話的事更少。


    謝燼有些動容,坐直了看著手機,“接吧。”


    小狐狸抬爪按了一下綠色的接聽鍵,機靈又有禮貌地傳話,“你好,這裏是謝先生的家。”


    “……”


    手機另一端沉默了數秒,才語氣陰鬱地問,“你在哪。”


    都說了是謝先生的家。


    她剛想著這人怎麽不大機靈的樣子,又覺得這聲音聽起來有點耳熟,下一秒,忽然反應過來是誰,緊張地轉頭朝著謝燼說,“周子寂給你打電話了!先生,你要跟他說話嗎?”


    周子寂?


    謝燼輕哂一聲,又靠回椅背,“你自己處理就好。”


    “哦。”奚言稍加思索,謹慎地移動狐狸爪,在屏幕上又按了一下。


    給他掛了。


    **


    通話驀然中斷。


    周子寂捏著部手機坐在片場,眼底沉澱著風雨欲來的暴戾。


    那天跟周懷仁鬧翻後,他一直在找奚言。


    一隻小狐狸能跑到哪去?偏偏附近的監控裏全無線索,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幫她把痕跡通通抹去,嚴密地保護起來。


    聯想到法術作祟,他甚至派了人去祁連山深處撒網式追尋。找了幾天都沒有她的下落,不得不先進組拍攝。


    臨走前,他帶上了奚言的手機。


    鎖屏密碼太好猜了,就是他的生日。聯係人列表還不滿兩頁,除了家人隻有盧真,還有一位新建的聯係人。


    最底下的一行“謝先生”格外紮眼。


    他又等了好幾天,派出去搜尋的人手實在找不到她的蹤跡,才播出了這個電話。


    比從謝燼那裏問出她的下落傷害力更大的,是她居然拿著謝燼的手機。


    她是什麽時候跑到謝燼家裏去的?深更半夜為什麽還待在一起,手機這種對現代人而言如同電子器官密不可分的東西,為什麽會在她手上?


    周子寂被自己的想象力逼得快要罵人了。


    他今晚最後一條戲早已拍完,卻還沒有回酒店,坐在場邊的躺椅上不知在想些什麽。路過他身邊的後勤場務小助理通通都繞著走,生怕在他心情不好時一個開罪,觸了黴頭會丟掉飯碗。


    半晌,他從戲服下貼身衣物的口袋裏拿出一顆通透的淡紅色玻璃珠,看了一陣後緊緊握在手裏,力氣大的幾乎要把它捏碎。


    裏麵封著一縷火苗般的流光,是奚言被砍斷的一條狐尾。


    斷尾放入生靈盞後,被壓縮成這顆珠子保存了起來。生靈盞由家族全權交給他保管,周懷仁無法硬搶,忙了那麽多天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再不甘心也隻能咒罵幾句,悻悻離去。


    他不知道這條尾巴還能有什麽作用,但最近發生的詭譎奇事越來越多,他也逐漸見怪不怪。


    隻要捏著這顆珠子,他不信奚言不回來。


    “去查!查謝……到底是什麽人,去查姓謝的祖上到底是幹什麽的!”


    周子寂捏著手機,此時才察覺,自己連那人的大名叫什麽都不知道。


    沒人告訴過他。就像他不配知道。


    “把他三代以內都給我查清楚。”


    他恨恨地咬著牙,英俊的臉上陰雲遍布。


    他從未受過這樣的羞辱。無論如何也要把那人踩在腳底,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


    多無知的小輩才能說得出這樣的話。如果是孟黎在場,估計會花枝亂顫笑出聲來。


    謝燼三代以內怕是根本不夠查。真要講究起輩分來,或許可以在周家老祖宗的滿月酒上找到他瀟灑的身影——如果那會兒真的有畫師當場繪圖留念的話。


    奚言就更不理解了。她在這邊生活得好好的,沒回去尋仇就不錯了,周子寂幹嘛還來打電話。


    化形成功後她靈智全開,是隻更聰明的小狐狸了。因此沒有像以前那樣淺顯地疑惑之後就拋到一旁,自個兒回房間之後很認真地繼續思考。


    深更半夜正是適合思考問題的好時間,她也頗有所得,一拍腦門恍然大悟。


    周子寂怕不是還在覬覦她身上這最後一條尾巴!


    好貪心的人類!


    可再一想,周子寂打的是謝燼的電話,這次的惡意說不定是朝著謝燼的。


    謝燼到底有一半血統是妖,遇到天師也是會被血脈壓製的。況且他是這麽厲害的大妖怪,物以稀為貴,想獵殺他的人一定更多。


    奚言毫不猶豫地想,萬一真的打起來,她一定會站在謝燼這邊,盡力保護他。


    雖然她現在還是個法盲,連件衣服都造不出來。但她才剛化形,隻要以後更認真地學習法術,總有一天能派上用場!


    她被自己的學習計劃激勵得熱血沸騰,大半夜睡不著覺又爬起床,化成人形走到穿衣鏡前,借著漏進的月色,欣賞自己的身體。


    窗子沒有關,牆外有碧綠的藤蔓肆意生長,爬到窗欞邊開著喇叭形狀的小白花,被夜風一吹,零零星星的小光點從花蕊裏飛出來,停在她的鏡子邊。


    阿沅說這些小精怪都曾受過謝燼的恩惠,因為種族天賦很低很難修煉化形,長在外麵總被人隨便采割,就留在謝燼院子裏,偶爾夜裏幫著照個明就當報恩。


    奚言很有禮貌地道了聲謝,才繼續欣賞自己的身體。


    這是她自己的。


    從今以後,她再也不用寄居在別人的軀殼中了。


    書上說每隻妖都有妖靈,是最重要的核心,妖靈碎掉就會死。身體也直接由妖靈孕育而生,她看了看手背,曾經被天師血侵蝕的痕跡消失不見,又轉過身觀察自己連接尾巴的椎骨,撫摸皮膚,隻摸到嬰兒般柔嫩光滑,沒有留下被砍斷又愈合的瘢痕。


    謝燼用了許多珍貴的藥材,從塗山帶回的靈氣也是最適合她化形的養分。


    一切都是新的,她自己的。


    在練功房裏對著鏡子跳舞時,她已經看得很習慣了,其實現在的身形比起以前的感覺差別不大。連頭發長度都是一樣垂到腰際,隻是不再清湯寡水地垂著,多了點自然卷的質感。


    奚言湊近鏡子,端詳自己的臉。


    書房裏化形時看不到,這會兒她才發覺,現在的容貌也跟之前有七八分相似。氣質卻變化很大,不再像從前那種靈氣被困住一般拘束內斂,呈現出外放的通透感,從頭到腳都發光似的煥然一新。


    看起來就很聰明的樣子。


    奚言滿意地點了點頭,眼前晃了一下,鏡子裏出現半身重影。


    她一怔。這次自己晃了一下,那重影卻沒有動。她似有所覺,往旁邊邁出一步,鏡子裏便出現了兩個人影。


    兩個身高體型都相仿的女孩並列站著,在寂靜的深夜裏很有些靈異驚悚的氛圍。


    她卻沒有害怕,下意識地撫了撫胸口,卻再也沒有感到緊縮的疼痛。


    “你要走了嗎?”她對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女孩,輕聲問。“是不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從前她倆被綁在一起,誰也掙不開,隻能互相折磨。直至今日才從她身體裏分離,鏡中人露出釋然的表情。


    殘魂消散之前,聲音已經無法傳達。花中小精靈飛到她瘦削的臉頰邊,幫忙照亮了她最後的口型。


    對不起……


    謝謝你。


    第21章 好一出低調大佬寵溺小嬌……


    殘魂消失後, 奚言感到身心前所未有的輕盈,仿佛卸下了背負已久的重擔。


    隔天早餐時說起這事,謝燼和阿沅卻都並不意外。


    “她的身體本來就是靠你那一尾的靈氣修複的, 殘魂也隻能在那具身體裏困頓徘徊。現在你已經化形, 她沒法兒擠進你身體裏繼續厚臉皮地待著, 隻能溜了溜了。”


    她的前身原本跳崖了結生命,是自棄的。阿沅對那樣的人很有些嗤之以鼻,也不怎麽感興趣,隻略略解釋, 舀了一勺牛奶麥片吞下去, “你今天要跟先生出門?”


    昨天是說要去買新衣服來著。


    她望了眼謝燼,猶豫著問, “不可以學法術變出來嗎?”


    “那都是有時效的,能量守恒懂不懂, 你以為妖力是永動機啊。”阿沅嫌棄道, “就你那點控製力,在這兒變身衣服出來還沒走到院門口就光溜溜了。”


    “……”


    奚言沒好意思說, 自從有了“這裏的妖怪法術很厲害”的觀念後,她一直懷疑這裏的一草一木, 甚至連食物都是幻術變出來的。


    她有小半月沒出過門了, 學校那邊也曠了很多課。之前還能拿“我還是隻狐狸”當借口閉門不出,現在已經順順利利地化形, 都沒有理由再繼續家裏蹲了。


    “去外麵看看吧。”謝燼也說。


    “挑點喜歡的東西, 你說過想給盧真帶禮物。”


    她是想出去的, 想再走到熱鬧和繁華中去,想真真正正地親自去舞台上跳舞。她還想跟盧真再穿一次閨蜜裝——就像知道她們終會有再見的那一天。


    可外麵的世界既熱鬧,又危險。


    傷疤消失了, 曾承受過的痛苦卻還記憶猶新。


    對自由的向往和對痛苦的恐懼,使得她心中的天平反複傾斜。


    她腳步猶疑地走到院門口,停在門檻內,尾巴緩慢地搖動,卻遲遲沒有跨過去。


    橫在眼前的是創傷後產生的心理障礙,同樣橫在她心上。


    直到謝燼站在門外,彎腰俯身,朝她伸出雙手,“來。”


    像落下一枚可靠的砝碼。


    她還記得那天在奚園門口,謝燼也是這樣將她從天師的結界中帶了出去,帶入更廣闊的天地。


    小狐狸眯起眼睛,抖了抖耳尖,輕盈地躍起,撞進他懷裏。


    還有什麽可怕的呢。


    **


    走出板樟巷,路邊低調地停了輛黑色商務車,副駕駛座的人忙不迭地下車,走到後排拉開了車門。


    謝燼沒說什麽,抱著小狐狸坐進了車裏。前排的司機和助理也隻是在他剛上車時尊敬地問好,之後一路都不再出聲打擾。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尾巴不可以摸[娛樂圈]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塗瑰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塗瑰並收藏尾巴不可以摸[娛樂圈]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