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言回頭看了眼空曠的樓梯走廊,提醒道,“我快要上課了。有什麽事嗎?”


    真的很像。從身形到聲音,無一處不像,又處處都透著別樣的光彩。


    她越是這樣安然無恙地說話,反而越是令人難以心安。


    “你還記得高三那年,我們一起去的茶樓嗎?”奚玉笑了笑,眼睛緊盯著她,“有一道龍井蝦仁你尤其愛吃。我想不起那家茶樓在哪條街上了,所以來問問你。”


    話音剛落,上課鈴應聲響起。


    在這段恰如其分的插曲中,奚言得到了短暫的考慮時間。


    她並不是需要時間去回憶那天發生了什麽。這是一次試探,她的答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該如何回答。


    她實在不擅長這種心理博弈的環節,甚至飛快地在腦子裏閃過了假設——如果是謝燼在場,會如何應付。


    直到上課鈴結束。她的聲音清晰地響起,“高三我們沒有一起去過茶樓,那道龍井蝦仁是高一在浙菜館裏吃過的。”


    “我都記得。”她最終選擇了直言不諱,“從一歲到十九歲,以前的那些記憶都留在我腦子裏。”


    這樣的試探對她而言並沒有什麽意義。


    頃刻間,奚玉的眼神變得鋒芒銳利。


    手心裏攥著的符咒早已被汗水浸濕,她毫不猶豫地捏碎,一柄短劍緊握在手中,鋒芒直指眼前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你不是言言對不對?!”她眼中冰霜駭人,一字一頓,“你究竟是什麽?”


    **


    奚言沒有後退半步,也捏了捏手指,光芒閃動,結界籠罩了這處狹窄的樓梯間。


    即使是在上課時段,也可能會有行人經過。她還有心思關注這種細枝末節,奚玉握住劍柄的手又收緊了些,厲聲道,“你就不怕?”


    “你根本就不想殺我啊。”奚言說。


    她聽出了奚玉的來意,也清楚自己能控製局麵,才留下說這些的。


    真正起了殺心,就不會讓劍鋒上光潔無血,還對著肩膀這種並不致命的地方。她清楚地記得奚玉曾說過,未來的目標是設法接掌家業,那就不可能不懂得這些。


    “更何況其實……人的動作真的很慢。”


    她說話不怎麽委婉,甚至還微微歎了口氣,下一秒身形在原地消失,微揚的發絲拂過奚玉的手臂,出現在她身後,“你揮劍的那一秒,我都可以繞著你跑一圈了。”


    “……”


    妖怪與人類的五感敏銳程度本就不同。能從周懷仁手中生存下來,她也算是見了世麵。


    那會兒糟老頭子揮刀的速度比眼前的小女孩快上三倍不止,在她的眼裏尚且還能捕捉到清晰的軌跡。而奚玉自出生以來都生活在園子裏,本就不是實戰型的天師,帶著武器出來護身的用途遠大過捕獵,普通人看起來凜冽的先發製人,在她看來就像慢鏡頭裏的動作。


    奚玉沒有殺心,她也無意傷人。這是她們能夠交談的前提。


    年輕的天師後人也明白了這點,咬緊蒼白的嘴唇用力一磨,下定決心收起利器,望著她語氣轉為懇求,“告訴我都發生了什麽。”


    奚言蹲下,吹了吹地麵的浮灰,坐在台階上從頭講起,“那天我在林子裏瞎晃,忽然想去溪邊喝水……”


    她最近總是被動地從頭講狐生經曆,都快能寫回憶錄了。


    但奚玉人不壞,雖然立場不同,她還是願意花上幾分鍾,給一個交待。


    奚玉一邊聽著,一邊還在不斷地看著她,一眼又一眼,像是想再最後從她身上找到親人的影子。直到全部聽完,自責與哀傷侵襲了她的雙眼。


    “我相信你說的話。”奚玉苦笑,張了張口,又失落地抿上嘴唇。


    許多話湧到嘴邊,都因為時已晚而失去了再說出口的意義。


    “開春我們見麵,就已經是你了對不對?我卻沒看出來,隻是有些疑惑。”她半是自嘲道,“怪不得我覺得……可那時候的你,還有跟她相似的眼神。”


    如今連當時初入世的懵懂不安都褪去了,不同的靈魂透過眼眸清晰可辨。她望進奚言沉靜的眼睛,由衷道,“你現在長大了很多。”


    奚言沒有接話,“你好像不怎麽驚訝。”


    “來之前就猜到了,隻是想親自聽你告訴我。”


    “你不怕我?也不恨我嗎?”


    “怕你是有一點,恨卻談不上。”


    奚玉黯然道,“萬物有靈,原本沒有善惡之分。到頭來隻看如何行事,才有得定奪。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做過惡,可你起碼沒有傷過我,我沒有恨你的理由。”


    “你代她活下去也好……隻是需要小心的地方很多,家也得少回。不過燈下黑也是有可能的,或許還比別的家庭更安全些……隻要你不作惡,我會保守秘密的。從今以後,就過些自己想過的日子吧。”


    她比想象中更明事理。奚言想,如果天師家族裏的人全都是這樣,大概也不會有什麽族群間的衝突紛爭了。


    身為天師後代卻體恤一隻妖怪,顯然讓她有些不自在。可話一出口便是帶著關懷的,奚言默默記在心裏,“謝謝,我會的。”


    她嗯了一聲,仍舊頹喪地坐在原處,看起來很受打擊。


    奚言也沒急著回去上課,沉默了一會兒才又說,“我化形的時候,見過的人還很少。”


    “謝燼說化形的樣子會受到既往經曆的影響。那段時間我見過最多的就是鏡子裏這張臉,所以我的腦子也覺得我就應該長這樣。”


    她最近過得有點壓抑,心裏積攢了許多話沒處說,此時倒是在意外的地方找到了意外的傾訴對象。


    “我遇到過一個很壞的天師。他把欺負妖怪當成理想,還希望人類把妖族當成奴隸任意支配。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在他眼裏妖怪是低一等的。明明我過馬路從來不闖紅燈,買奶茶的時候也沒有插過隊,不幹壞事不危害社會,為什麽不可以像人一樣好好生活?”


    “並不是所有天師都像你說的那樣偏激。”


    奚玉聽得皺眉,嚴肅地問,“你能告訴我他是誰嗎?聯合會裏有專門管理那類天師的規矩,會把他列上黑名單,找出來針對處理。”


    奚言略一斟酌,搖了搖頭,“我不能告訴你。”麗嘉


    她不需要聯合會的處理。


    讓人類處理人類,怎麽想都太袒護他了。她隻想動用私刑解決。


    “那好。以後奚園就不要回了,如果需要見麵,約出來見更安全。”奚玉說,“我們並不一定非要是對立的關係。如果遇到什麽問題,還可以聯係我。”


    奚言頷首,臨回教室時才想起問,“對了,前幾天你也來過學校嗎?我同學告訴我的,說有人來找我。”


    “沒有。”奚玉一愣。“我隻有今天來了。”


    不是她。奚言神色如常道了別,沒再追問什麽。


    回到教室時已經過去了半節課。快到期末,大家上課時態度也端正起來了,盧真一本正經地把劃好的重點推給她看。


    奚言以為真是正經的學習時間,剛翻開前一頁,就瞄見書頁底下壓著的手機:“……”


    “看看。”盧真壓低的聲音裏還泄露出一絲興奮,“謝教授上熱搜了。”


    就這麽會兒功夫,熱搜又換了一撥。《心動滿屋》對標的觀眾原本就是年輕人,昨天的節目播出後,幾個嘉賓的身份底細都被扒了一遍,挨個上熱搜,唯獨謝燼純“素人”的身份沒能挖得那麽快。


    他甚至沒有官方的社交平台賬號,從沒參與過節目組的宣傳互動。除了正片當中,沒有任何線索能了解到他現實中是什麽樣的人。


    直到今天上午,有人發布了一段早年的古琴演奏視頻。高糊的像素反而像是自帶複古濾鏡,一襲長衫的演奏者赫然就是節目裏寵辱不驚“愛在心頭口難開”的書店老板。


    [我驚了這曲子好好聽,這年頭開書店都要這麽多才多藝的嗎]


    [//網址鏈接//淦官網上的介紹也太少了吧但是音協主席好牛的樣子]


    [神仙哥哥!!!這氣質是真實存在的嗎啊啊啊確定過眼神是我凡夫俗子配不上的人]


    [現場聽過謝教授講座的音院狗表示真人更殺我!!光是站在那就好像隔著次元壁似的沒錯就是我配不上的人(狗頭.jpg]


    [……]


    奚言看了好幾遍,還兩指戳著屏幕試圖放大,從旁邊看像是把課本當平板用了,專注得不行。


    她好久沒見過這樣的謝燼,雖然家裏藏著一個小的,但果然還是大的更香。


    想衝進屏幕裏,坐在他腿上被他抱著聽琴。


    第67章 跟你結婚。


    這一天還是無心學習。她把盧真的手機還回去, 慚愧地拿出自己的手機找到視頻,又重播了幾遍。


    因為懷著快點見到他的想法,放學的腳步格外迫不及待。盧真被她拉著手差點起飛, 抗議過後才讓她想起, 這隻是個普普通通人類女孩, 沒有她躥成一道閃電的能力。


    她們習慣上車時才分別。奚言打算去洗手間裏抄近路,先陪小姐妹一起去停車場。走在外麵時不時的會往身後看一眼。


    盧真也跟著她轉頭去瞥,“怎麽了?有東西忘在教室裏嗎?”


    “啊,沒有。”奚言道, “總覺得忘了什麽事。”


    事實上她是覺得被什麽跟著。不知是否心理作用, 走到開闊的地方時,這種感覺又似有若無地消失了。


    她心裏存著疑影, 目光卻被前麵奶白奶白的一團人類幼崽吸引。


    大概是從教師家屬院那邊過來玩的小孩,看起來隻有兩三歲大。夏天穿著小背心, 露出的胳膊腿都藕節似的嫩生生, 像動畫片裏跑出來的,揮一揮小手就引人憐愛萬分。


    謝燼化形時都沒有這麽小!她忍不住多看幾眼, 步伐也慢下來。


    盧真也感歎好可愛,就是一個人在校道邊玩, 沒看見家屬。


    下課時間校園裏人來車往, 眼看那奶白的一團已經走到馬路中央,奚言耳尖動了動, “好危險。”


    一語成讖。


    那麽小一團很容易被前麵的行人擋住, 臨到跟前才踩刹車就已經晚了。盧真都沒看清楚她是怎麽飛過去的, 視野裏隻留她一道瀟灑的殘影,一眨眼人就已經出現在校道上,抱起小奶團, 和行駛的車身驚險擦過。


    “學校裏開車能不能慢點!”


    她罵罵咧咧地跑過去,路邊便利店裏家長這時才出來,問清了緣由連聲道謝。


    奚言把懷裏的人類幼崽放到人行道上。


    那孩子眨著眼看她,又抬起手指了指她,像是要說什麽,被感激的家長握住手指連聲叮囑,“不要指姐姐,不禮貌。快說謝謝,謝謝姐姐。”


    他卻隻是望著奚言,像看見了什麽驚奇的景色。


    奚言一笑,揉了揉他細軟的發絲。


    “換個地方玩吧。”


    等人都離開她才單腳跳了一步,呲牙嘶了口冷氣,“真真扶我一下。”


    衝過去那一下護崽心切把腳崴了,不是什麽大傷,但盧真在身邊,她不方便自愈得太離奇。


    她很能忍疼,盧真看著原也以為隻是扭到冷敷一下就行,到醫務室裏檢查後,醫生卻說大概率是骨折了,要送到醫院去拍個片。


    “這麽嚴重?!”盧真顯然被“骨折”兩個字嚇了一跳,擔心得語無倫次起來,“要不我打個120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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