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夜店不幹淨,下次不要再去了。”原曜鬆開他的手,不願意再搭理他,也不願意再說為什麽要跟蹤的問題,“我從另外一條路回家。”


    他說完,從自己的書包裏摸出一把傘,扔給許願,轉身要走。


    喝了酒的人反應慢,才愣神一秒鍾,原曜就已經走出去好幾米了。


    淋了滿腦袋雨,許願又活得糙,才不在乎還再淋不淋一會兒,想著剛剛原曜那麽拉扯自己,心裏來氣,一下子按開傘,邁開步子去追他,嘴裏還喊。


    “你給我站住!”見原曜充耳不聞,許願打著傘,追上去。


    他跟一朵暴風雨中狂奔的蘑菇似的,橫衝直撞。


    還是雞樅菌。


    看著原曜穿一身校服獨孤求敗的背影,許願忽然就想起當年原曜坐著小皮卡離開家屬院的場景。


    那天院裏好幾個叔叔在幫原家往車上搬家具,原向陽手裏攥著一張薄薄的紙,輕飄飄的,好像風一吹就破了,許願和顧遠航等等幾個小孩兒躲在家門口看,問那是什麽?


    顧遠航說,那是離婚協議書啊,簽了那個,爸爸媽媽就不生活在一起了,各自重新再找一個,再組成新的家庭。


    許願問,那原曜咧?


    顧遠航一臉懵逼,年齡有限,沒往那兒想。


    許願就有一丟丟愁,心想原曜會不會被扔掉啊。


    如果扔掉了,他就回去求求爸爸媽媽,問問我們家能不能把他撿回來?


    而且他也想不明白,為什麽生活在一起十來年的夫妻,能因為一張紙就變成相看兩厭的陌生人。


    等原家少得可憐的行李全部打包好了之後,原曜撐著鐵皮邊緣一使勁,一屁股坐上放皮卡裏的布沙發,也不給小夥伴們打招呼,抱著膝蓋坐在後麵的貨廂裏,打量即將告別的小院。


    因為自尊心,許願領著一撥小孩兒不好意思上前,顧遠航人小鬼大,說說不定這是我們和原曜最後一次見麵了。


    許願抄著胳膊,五官擰成麻團,小聲道,那才好呢。


    原曜像是聽到了,白他一眼。


    神思遊離間,許願跌跌撞撞地追上了現在已經長成大人的原曜。


    這裏是主幹道,車輛很多,人也很多,但還好是暴雨天,所有人都在趕路,沒什麽人注意到這邊,偶爾有搶出租車的路人側目。


    原曜的衣服也濕透了,衣領扒在胸膛,顯出輪廓,暴力和易碎的美學奇異地交匯在他身上,像什麽被拋棄的玻璃工藝品。許願突然很想再用力地拽一拽他,拽去他總是一切都恰到好處的該死表情。


    “滾開。”


    他甩開許願的拖拽,氣得路都像走不利索了,鞋帶散在腳邊,也不係。


    他滿腦子都是“變態”。


    許願說他是變態。


    許願不知道他表情難看地在想什麽,隻覺得現在的原曜看起來怪可憐的,好想抱一抱,酒精刺激了幾乎不需要考慮後果的腦回路,他也那麽做了。


    在深秋下得過於暴躁的大雨中,許願一個趔趄,跌進原曜的懷裏。


    他還不算喝醉,傘也還打得很好,剛好把兩個人的腦袋遮得嚴嚴實實,稍微傾斜了點兒,但也往原曜那邊靠,從傘麵滑下來的雨水都澆花兒似的澆上了他自己的背脊。


    酒精作祟,許願渾身熱乎乎的,雨水一打濕了後背,居然還有點爽。


    原曜僵住了。


    許願這麽一抱,好死不死,手臂恰好放在原曜的後腰,這越摸越好摸,下雨打濕了又滑,許願一激動,手往上抬,冰冰涼涼的手就鑽進了原曜的衣服裏。


    手鑽進去了,也就摸到了那些不能見人的傷疤。


    這是許願第一次摸它們,像小時候夥同一群小屁孩兒泥裏打滾兒,在鳳凰山至真觀後院的空地裏挖蚯蚓,挖到的蚯蚓也是一條一條的,鐵鏟在土地上劃出來的痕跡也是縱橫交錯的。


    原曜厚實精壯的背脊就是那土,冒了蚯蚓,又有溝壑。


    被摸的人也不敢動,摸的人手在抖。


    許願都想象不出來該有多疼,愈合的過程該有多漫長,應該是用年月來計算的。


    “你是不是……”


    他曾經想過,原曜這人是不是有男朋友啊?


    男朋友不讓原曜和其他男性同居,所以需要刻意避開兩個人在外的接觸?


    但是他又想,原曜這麽無聊的人,就算帥,也不會有男朋友的。


    許願組織了一下語言,“因為欠錢,或者惹過什麽人,被□□打過,你才生活裏那麽小心翼翼,處處提防,害怕再被打一次?”


    高三了可不能再被打一次,再被打一次就可能沒胳膊參加高考了。


    原曜還有小半個月就要滿十八了,卻還在讀高三,要麽是因為念書晚,要麽就是因為被打得休學了一年。


    香港那些暴力片,許願都看過的,動不動就舞刀弄槍,那些被關在小黑屋裏收拾的人身上的傷也和原曜的差不多。


    雨下得瘋狂,許願覺得自己這個討打的問題也問得非常瘋狂。


    如果原曜再讓他滾蛋一次也不為過。


    但他隻聽見原曜說了句:“都不是,我是怕你受傷。”


    “……”


    冷空氣如砌牆的批灰刀似的刮過身體,街邊的綠植被打得抬不起頭。


    他再次進入狂風暴雨中。


    *


    作者有話要說:


    願願:?你tm不早說


    第22章 落湯雞 忘了他,我偷茅台養你。


    許願聽得有點呆。


    他頭一次覺得自己是個呆逼,徹頭徹尾還不拐彎兒的那種。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了酒反應遲鈍的緣故,他甚至不能完全理解原曜這句話。意思是千防萬防,保持距離,是為了保護自己?


    從小到大,到處都是揍他的或者被他揍的,從來沒有怕他被揍的。


    他小時候足夠皮實,但靠一身細皮嫩肉沒少受優待,還真有人對著他這張臉下不去手的,許願也聰明,打人不打臉,打架鬥毆把自己的腦袋保護得很好,打不過就先抱頭。


    顧遠航經常說他認慫快,比兔子還精。


    保護這個詞語讓他無比陌生,因為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他像藏匿在蚌殼裏的珍珠,被原曜形容成了一種柔軟的生物。


    “保護?”許願重複這個詞,詫異道,“保護我什麽?他們也會找我麻煩?砍你那些人也會砍我?”


    原曜故意嚇唬他,頗有幾分認真,“初中學過曆史麽,這叫連坐製度。”


    眯了眯眼,許願也不太敢相信,說:“那,你這些傷,是怎麽弄的?”


    原曜遲疑一秒,搖搖頭,還是不太願意說。


    “是欠錢也沒關係,我先拿我爸的那幾箱茅台去賣錢借給你,等你上大學了打零工再還我,不收你利息。或者……”許願截住話,感覺兄弟做到這份上完全夠格了,“你身材這麽好,不會是真的借了裸*貸吧?”


    一聽許願開始展開想象了,原曜也聽得有意思,不急著反駁他。


    “對了,你跑什麽,生氣了?”許願感覺自己這話問得就好像戀愛中的“你又怎麽了”,有點尷尬,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隻得趴在人懷裏哼哧哼哧直喘。


    原曜沉默幾秒,才悶悶地說:“我不是變態。”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許願這才味兒過來原曜估計是以為自己在暗指他的性取向,速速解釋,“我是想說,變……”


    變什麽啊,還能是變形金剛嗎,顧遠航我對不起你但兄弟就是拿來出賣的!


    許願把目光挪向別處,道:“是,是有人說你老跟著我,我想說你是跟蹤狂來著,沒有別的意思。”


    “顧遠航?”


    “……”


    許願這人腦子有時候遲鈍有時候活泛,這會兒沒法否認又不能真賣了,隻得轉移話題,說:“你身上的傷是怎麽弄的,見義勇為被人報複了?”


    他發誓,如果有導演把這一段拍成電影,肯定都嫌他的台詞轉折太生硬。


    “報複”這兩個字像踩到了原曜的什麽高壓電線,他臉色變了變,答:“那還是借了裸*貸吧。”


    此時此刻,雨滴落下的聲音仿佛在為許願的心跳敲打節拍,浮現在他眼前的第一句彈幕居然是:上哪兒能看?


    許願小聲表示懷疑:“我不信,除非你給我看看照片。”


    “憑什麽?”


    原曜白他一眼,隻是把他手裏搖搖欲墜的傘接過來,另外一隻手一把揪住他後脖頸,把人往旁邊拖,“你還要抱多久?”


    許願趕緊鬆開他,指尖還殘留著點溫度,像那個剛見麵的夏末,空氣中都漂浮著潮濕和燥熱。


    被說得有點兒不好意思,許願下意識垂下眼皮,伸手用袖口抹掉睫毛上的水珠。


    原曜的鞋帶沒係緊,在跑動的過程中散掉了一隻,兩根純白的鞋帶散在腳邊,被地上的積水打濕,還沾了那麽點兒泥。


    許願倒也沒多想,就覺得舉手之勞,一口氣提高褲腰帶,把褲腿攥到小腿,蹲下來,手指翻飛,把原曜的鞋帶給重新係好了。


    還打了個蝴蝶結。


    許願這會兒臉皮又薄了,有點不好意思,也沒抬頭看原曜的表情,站起來趕緊甩甩手,眼睛盯著過往的車輛掩飾自己的尷尬。


    他這眼神一亂瞟,剛好看見邱寧跑出巷子找人。


    這麽冷的天,邱寧隻穿了件短袖,東張西望,手裏的手機還亮著,看樣子挺著急。他個兒高,一出了那條路燈不亮的小巷子就特別打眼。


    這時候,許願衣兜裏躺著的手機也響起來,他看都不用看,肯定是邱寧打的。


    屏幕上還浮著幾條微信消息:


    ——許願你人呢?


    ——卡座上酒還沒喝完


    許願來不及多想了,攤煎餅似的把原曜扳著肩膀轉過來,左手扶著原曜肩膀,右手舉著傘,也顧不上雨水往臉上撲了,一把拍過去:“你蹲下來一點點!”


    “幹什麽?”原曜稍微蹲了點兒身子。


    一使勁,許願直接跳到原曜背上,拿傘遮住屁股和背,催小馬趕路似的,又不敢拍原曜的屁股:“你趕緊背我幾步,等會兒邱寧見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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