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曜上了初二,還未長成到完全明事理的年紀,尚處在叛逆期,怕爸媽再婚生子,又怕以後沒人搭理自己,有幾天課也不去上, 天天泡在黑網吧裏,不打遊戲,開著機子播視頻,播的還是競賽網課。


    兩天, 他隻吃泡麵, 哪兒也沒去。


    因為沒有身份證登記, 原向陽找他花費了一番功夫, 等找到了人,原曜微蜷在網吧的凳子上不吭聲,又倔又恨地瞪他爸, 原向陽給他麵子, 沒在網吧直接拎人走, 而是摸了根煙出來夾在指縫裏,衝門外示意,說,我在外邊兒等你,自己退機子滾出來。


    原曜出來之後, 原向陽沒多說什麽, 開車送他回學校上課, 車裏有熱氣騰騰的肯德基,是原向陽來接兒子之前去買的。


    原曜一邊狼吞虎咽,一邊聽原向陽講,爸爸媽媽是分開了,但不代表爸爸沒權利管你。他猛地扭頭望向窗外,眼中街景飛快倒退,眼淚卻退不回。


    他爭氣,隨了原向陽的強,是小男子漢了,沒那麽容易哭,一會兒就憋回了眼淚,喉嚨哽得發慌,再吃不下了。


    那時候,原向陽和薑瑤也很默契,從來都沒和原曜說過離婚協議書上原曜是判給誰的,原曜一會兒猜原向陽,一會兒猜薑瑤,兩邊也換著在帶他,長此以往,原曜不瞎猜了,安安靜靜地跟著,不再多問什麽。


    下午教育局調*研,年級組出校考察,班主任給家長發了通知,說高三年級放半天假,讓家長監督學生合理安排時間。


    於嵐貞隻是讓他們倆注意戴口罩,想去哪兒玩去哪兒玩,不一定要學習,但別往人員密集的市中心晃悠。得到了母後赦免,他們倆自由了,說要不然去看場電影吧,談戀愛不都要先看一場電影麽?


    於是許願戴了圍巾、冷帽,跟在頭頂扣了個鴨舌帽的原曜身後,進了電影院。他們怕遇到熟人,特意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地鐵穿城,去了北郊的對角線。


    那裏有全內地吞吐量第二的民航機場,每五分鍾就有一架次的飛機從頭頂掠過。聽著耳畔的轟鳴聲,許願想,明年八月底,他一定要和原曜坐上同一架飛機,去同一座城市念書。


    他們不會分開。


    如果運氣差點,成了異地,每個月能見上一次也不錯。


    “許願。”


    原曜平時還是喊名字,不樂意和別人一般叫“願願”。許願問過他為什麽,他說不夠特殊,聽不出來我是你男朋友,叫願願就成男同學了。


    許願大晚上抱著他鬧,說叫願願老公啊,這樣又是男同學又是男朋友!當時原曜艱難地動動嘴唇,不太叫得出口。


    “嗯?怎麽了?”圍巾遮住許願大半張臉。


    靠,現在圍巾都做得太厚實了,比原曜在床上用手捂他嘴還嚴實,悶得喘不過氣。


    “你小時候怕過你爸媽生二胎麽?”


    “不怕啊,我還特別想。想要個小妹妹,天天當我的跟屁蟲,跟著我轉,我一定攢零用錢給她買花裙子、學給她紮辮子,比學英雄技能還認真……後來又想,小弟弟也行,他打架我就給他出頭,我闖禍他就給我背鍋。”


    許願扒拉下遮住鼻尖的羊絨圍巾,露一雙清澈的眼。


    傍晚時分,城市燈火通明,路人裹羽絨服埋頭匆匆地走,隻有他們在慢慢行進,成為人群中不著急的異類,緩慢如時間洪流,從未隻顧奔走。


    見原曜沒搭話,許願問他:“你呢?”


    “我不想,”原曜呼出一口白霧,似煙,“我怕沒人管我了。”


    “我爸說,原叔挺疼你的。我雖然對阿姨的記憶模糊,但記得她很重視你。院兒裏不都那麽叫麽?原曜媽媽!原曜媽!你家小子又躥出去啦。”


    他說著說著,眼眸止不住地彎起,“再說了,還有我管你啊。”


    原曜神情淡然,眼中情緒卻尤為濃烈。他身上那股矛盾的特質再次顯現出來,“為什麽願意管我?”


    他的記憶中,在離開家屬院的那個下午,許願還領著一撥小孩兒站卡車旁邊看熱鬧。


    自己當時扭頭佯裝不屑,眼神淡漠,表現出不符年紀的老成,其實心裏挺舍不得這群玩伴。以後打架瘋鬧都找不著人了,又隻剩他一個。


    “因為你很好。”


    許願扭頭衝他笑,“因為我喜歡你。”


    *


    “真的啊?你家裏也給你算命?”


    “這不是很正常麽,科學再發達,也總有人信,算是心靈慰藉。對了,我家也算啊,大師說我子女宮太陽落陷,以後我的娃比別人的娃要多用很多錢,是個敗家子……”


    舒京儀白李淳一眼,“這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別損我了,你看願願這愁得,書都看不進去,”李淳說,“班長你是博覽群書的人,快給他解解。”


    “我又不會。”


    舒京儀托腮,鉛筆劃弄幾下,在草稿本上勾勒出正方形的盤,畫對角線,“隻是我老家是小縣城的,每年春節我外公外婆會領我去老房古街上找熟人看,不過都說我文曲星下凡,壬寅年文昌化科,成績好得不得了。”


    許願道:“那還有點道理。”


    舒京儀還是有那麽點天賦在身上。


    等許願報完生辰八字,他借白條偷藏的備用機過來,憑借腦海裏僅有的印象,幫許願看了一眼鬥數盤。最近白條談了個外校的高二女友,得隨時聯係。


    “我不太看得明白,但我知道這個。”


    舒京儀指了指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流年,說,“你看,我給你推運至明年的這個時候……嗯,學業還行,但太陽入疾厄,要注意眼睛和貧血。還有,破軍與天府同坐,感情上不太順。”


    明年,感情不太順。


    縱使許願不是個迷信的人,但舒京儀都這麽批了,心裏還是突突直跳,像有兔子在踩心原上狂長的雜草。


    “他哪有什麽感情,”李淳接嘴,“我們願願又沒女朋友。”


    “單戀也有可能啊。”舒京儀說完,努力回憶大師說過什麽,語重心長,有模有樣,繼續道:


    “不過不礙事!”


    “嗯?”許願豎耳朵認真聽。


    “你看,即使生離亦不決絕,先破後成,會平穩度過難關。”舒京儀說。


    舒京儀的嗓音不大不小,柔軟平緩。


    不管怎麽樣,在那個好不容易晴天的冬日,原曜和許願都記住了那句話。舒京儀說得輕快,咬字清晰,一個一個地敲進他們心裏,被放在珍重的位置。


    那幾天聖誕節快到了,學校裏慶祝氛圍濃厚,校方卻發了通知說不能搞什麽活動,悄悄摸摸趁機放鬆一下得了。


    平安夜那一天,班上湊了經費,讓班長帶著學委出校去批發市場買棵小聖誕樹,同學們各自準備禮物交換。


    高中三年,一班每年的聖誕節都是這麽過的。


    這最後一年了,舒京儀選了棵體型適中的聖誕樹,比別的班級買得都高。


    班主任說,你們小心點兒啊,別瞎鬧騰。


    不過這樹還不錯,咱班一定是明年考得最好的。


    李淳又接話,說那肯定啊,我們班長明年可有文昌文曲化……唔!


    舒京儀一個筆袋敲他腦袋上,說天機不可泄露,切記切記。


    為了偷偷在班上搞活動,一班拉上了教室的所有窗簾,還拿書包擋住了窗戶玻璃,三年來,班上每次要瞞著年級組搞什麽事兒都這麽幹。


    不但如此,班主任還大赦,說讓舒京儀發手機,下學期好多同學都不在學校上課了,大家互相留點念想,友誼不該隻是階段性的,它應該和學習一樣伴隨一生。


    拿到手機後,許願收到了顧遠航發的消息。


    不過內容不太正經,是說在班上被女孩子送蘋果派了,等下回家要不要來吃點兒?


    許願說你喜歡人家嗎?


    顧遠航說不喜歡啊!


    許願想發語音罵人,又顧及著在班上,隻得拉開校服把手機掩著瘋狂打字,說你不喜歡人家你收人家東西幹什麽啊,你這叫亂給機會,會傷別人心的!不喜歡就保持距離啊!東西都不要收!你還敢分給別人吃,萬一人女生知道了怎麽辦?


    顧遠航回複:


    ——聽君一席話勝讀n年書。


    ——等會兒下課我給人還回去?


    許願:——你個千古罪人,我鄙視你。


    顧遠航:——願願。還是你心好。愛你。


    許願:——不必。


    去年聖誕節,許願是在英語補習機構過的,當時滿教室堆滿吹好的氣球,補課的老師邀請他們上台一起唱英文歌。


    現在的氣氛是不同的,安靜,但足夠溫馨。


    教室裏的同學都蠢蠢欲動,拿著平時勾畫重點用的彩色馬克筆,在卡片上寫願望。舒京儀和學委一起挨個一人發了一隻蛋撻,也是用班費買的。


    每一張卡片提前穿好了一根金絲帶。


    班主任說,大家寫下自己理想的大學後,再在背後寫一下聖誕願望。


    有同學舉手問,老師我想匿名!


    然後其他同學便都起哄,說匿名好一點,萬一明年沒考上豈不是鞭屍嗎!卡片誰保管啊?


    班主任想了一會兒,覺得有道理,擺擺手,說那都匿名吧。放心吧,卡片我收著,明年如果真有人按照上麵的錄取了,我再把卡片送去當紀念。好好寫啊,你們的字我都認識。


    那些卡片都要被掛到聖誕樹上去。


    聖誕樹上有鈴鐺、樹頂星、雪花片、糖果杖、聖誕圈,但不多,空著的地方全部專供同學們掛卡片。氣氛一熱絡起來,所有人埋頭苦寫,有的寫了一整張卡片,有的寥寥幾個字。


    和顧遠航東一句西一句地拉扯完畢,好幾個同學都已經掛完了願望卡片。


    許願正準備將手機鎖屏,手機微信卻又一震顫,沉寂了一整天的微信置頂彈出小紅點。


    是許衛東。


    許衛東很少給他發文字消息,屬於“已讀不回”類型,但許衛東又喜歡給兒子分享出警、執勤或是坐辦公室看報紙的日常,時不時給許願發一張中年直男製服自拍,或是發一張模糊得一看就沒聚焦的照片,告訴兒子自己在幹什麽。


    這次不是圖片。


    許衛東就一句話:


    ——今天平安夜,和小原出去玩玩不?


    許願回複:——可以啊。


    許衛東又說:


    ——我淩晨回來。你媽值班。


    許願怔了怔,心道爸爸沒有這麽晚還回家的,一般如果太晚了都住在單位。


    他剛想回一句“這麽晚就別回來了吧”,許衛東又少見地追加一句:


    ——晚上別睡。等我回來了你到院兒裏來,有事跟你說。


    ——你一個人來。


    許衛東似乎很急躁,再發一條:


    ——讓小原早點睡。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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