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征蘭給他倒了杯水,再次問道:“顧大人,有何為難之事嗎?”


    顧璟將她遞來的水杯放在桌上,看著她正色道:“姚姑娘,待你哥哥醒來後,我打算讓我娘請媒人去府上提親。”


    姚征蘭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下意識地反對:“不要。”


    “姚姑娘,那晚我們……”他有些難以啟齒,便從懷中摸出那枚平安扣。


    姚征蘭看到那枚平安扣,一張小臉頓時漲得通紅。她是那日過後不久發現平安扣不見了的,隻是顧璟一直沒提,她也就安慰自己或許是醉酒後掉在了別處。


    果然是掉在了他房裏。


    “既然對你做了逾矩之事,我便理應對你負責。”顧璟正色道。


    第133章 ·


    姚征蘭悄悄深吸了一口氣, 感覺臉上的燥氣稍微退了些,她抬眸看向顧璟,努力以平靜的語氣道:“顧大人, 成婚是終身大事。終身, 即為一輩子。一輩子很長,我們不應該讓一次酒醉後的意外來決定餘生該與誰一起度過。而且那日, 你也並沒有對我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其實、其實我們大可以將它忘了, 不是嗎?”


    “我不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而且……”


    顧璟一句“我並非隻因為這次意外想要娶你”還卡在喉嚨裏,姚征蘭便打斷他道:“顧大人, 我不會嫁你的。那日令尊壽宴,我在後院遇上長公主, 她告訴了我, 為何會同意你年底出京辦案的原因。”


    顧璟一呆。


    “你很清楚長公主絕不會接受我這樣的女子做她兒媳, 不然也不會拿我做借口去說服她放你出京。而且,我曾聽你親口對李逾說過, 你並不喜歡我。你所謂的對我負責,便是讓我嫁給一個不喜歡我的男子,然後用漫長的餘生去應付一個身份高貴卻極度討厭我的婆母嗎?”


    見她誤會至此,顧璟急得頭上冒煙,恨不能馬上解釋清楚。可是一張嘴,卻不知道自己該從何說起?


    他是能說他母親並不討厭她,還是能說, 自己沒有當著李逾的麵說過不喜歡她的話?


    見他無言以對, 姚征蘭也感到一絲難堪, 繞過他去將門打開,本想請他出去, 沒曾想剛打開門,便看到門外那個準備抬手敲門的人。


    她驚喜到失聲:“哥!”


    顧璟聽到她這一聲喚,轉身看到門外那個五官與姚征蘭極其相似的男子,一時也是愣住了。


    姚曄踏進門來,看著眼前氣度雍容風姿出眾的顧璟,拱手一禮:“顧大人,久仰大名。”


    顧璟懵懵地回了禮,下意識地問道:“你醒了?”


    姚曄頷首,道:“這幾個月,勞煩顧大人了。”


    顧璟回過神來,察覺自己有些失禮,忙道:“那你們兄妹好好說話,我先告辭了。”


    姚曄將顧璟送出門,關上房門回身。


    姚征蘭還沉浸在看到他醒來的喜悅當中,過來拉著他的袖子道:“哥,你什麽時候醒的?”


    姚曄道:“半個月前。”


    姚征蘭掰著手指算了算,驚道:“那你豈不是剛醒出來了?怎麽不在家好好恢複一陣子?”


    “不放心你。”姚曄瞪她一眼,嗔怪道:“你可真夠大膽的!”


    姚征蘭心虛垂眸,小聲道:“那時我以為你很快會醒來。”


    姚曄歎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道:“祖母把我昏迷之後發生的事都告訴我了。都怪我當時喝多了酒一時糊塗,連累你受了這麽多苦。”


    “我沒受什麽苦,破案還挺有趣的。”姚征蘭嘻嘻笑道,接觸到自家兄長的目光,又抿上嘴低下頭去。


    姚曄拉著她在桌旁坐下,道:“雖則十分危險,但你做得很好,我沒有怪你的意思,還挺為你感到驕傲的。我妹妹若是個男兒身,必然也能有自己的一番作為。”


    姚征蘭聞言,又開心地抬起頭來,問道:“哥,你怎麽進來的啊?”


    “下頭的人把我當成了你。”姚曄上下打量姚征蘭一番,評價道:“眼神可真不怎麽樣。”


    姚征蘭用手捂著嘴笑。


    “延州之行情況如何?”姚曄問她。


    提到延州之行,姚征蘭臉上笑容漸漸消失,回避般垂下眼瞼。


    “怎麽?不順利?”


    姚征蘭搖搖頭,麵對自己的哥哥,她沒什麽好隱瞞的,把從大理寺到延州所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給他講了一遍。


    最後自責道:“都怪我,輕信了李逾。若不是我不聽表哥的勸堅持信他,我們一定能拿到陳大人留下的全部東西,說不定裏頭有那份三舅舅的奏折,大舅舅兵敗之謎能大白於天下了。”


    姚曄聽罷,道:“我倒是不怪他。”


    姚征蘭不解地看著自己的哥哥。


    姚曄解釋道:“若不是他提前拿走那份奏折,讓奏折落入了你的手中,也許我們兄妹今生再無相見之日了。”


    “你的意思是……”


    姚曄點點頭:“從兩年前三舅舅被害死開始,恒王那邊的人盯著這份奏折,若是真的被你拿到了,你以為你能活著將奏折帶出河中府嗎?不管是你還是表哥還是顧璟拿到那份奏折,事情都會變得不可收拾。唯有李逾,奏折落在李逾的手裏,你們才能安全地離開。雖然失去了奏折,但你能活著,我不覺得遺憾,我甚至還有點感激李逾。”


    “可是後來在延州……”


    “你聽到了一切,他卻並沒有殺你。兵器被劫案查到現在,已經死了多少朝中重臣你比我清楚。和他們相比,一個小小的大理評事因公殉職,誰會在意?顧璟他身份在那兒,李逾不殺他情有可原,但他憑什麽放過你呢?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姚曄看著一臉糾結茫然的姚征蘭,低聲道:“你方才說你曾像信任秦玨一樣信任過李逾,秦玨沒有辜負你的信任,而李逾卻從頭至尾都是在演戲。我不這麽認為,因為我了解你。你清醒理智,這決定了你不是會被花言巧語打動的人。他能取得你的信任,他一定是在你麵前付出過真心的,不論是把你當同僚,還是當朋友。”


    姚征蘭埋下臉去,不說話。


    “我之所以能這麽快醒來,是因為你出京後,一名擅長針灸治療的大夫找到了我們府上,說是受人所托來給我治傷。祖母說,自從他給我施針後,我的情形便一日日好轉,直到半個月前完全清醒。”姚曄道。


    “他受誰所托?”姚征蘭問。


    姚曄搖頭:“他不肯透露。但打聽過這名大夫的來曆後,據我判斷,有這個能耐請他出山的人,除了顧璟,便隻有李逾。改日我會問一問顧璟。”


    姚征蘭又不說話了。


    姚曄溫聲道:“別再自責了,你沒有信錯人,隻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設身處地,若是我與他位置互換,我都不敢保證自己一定能放過你。畢竟多一個人知道真相,自己整個家族多一分危險。”


    “恒王意圖謀反,做了這麽多壞事,甚至害死了我們兩個舅舅,難道這樣算了嗎?”姚征蘭心裏真正過不去的坎,其實是這件事。


    “當然不會這麽算了。兵器被劫案牽涉之廣影響之深,震動整個朝廷。即便顧璟給出替罪羔羊,把表麵文章給做好,也擋不住底下的暗流洶湧,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恒王罪行雖然沒有大白於天下,但他陰謀已經暴露,留給他的唯有兩個選擇。一,起兵造反背水一戰。但是在朝廷已有防備的情況下,造反成功的可能性很小。二,自盡以謝其罪。且耐心等一等,最後總會有個結果的。”姚曄道。


    官驛這邊一片祥和,遠在都城的承恩伯府後院卻是雞飛狗跳。


    姚佩蘭那日被李逾踹下池塘,又凍又嚇生了一場大病,養到年腳下才好起來。


    她在養病,柳氏心裏又著實不想把她嫁給娘家那個不成器的侄子,打算等姚允成不那麽生氣之後,再去跟他說道說道此事。


    這一拖拖到了除夕。


    團圓宴上,老太太看到姚佩蘭,對姚允成道:“既然佩蘭身體好得差不多了,年後趕緊把親事定下來,別再耽擱了。”


    姚佩蘭聽得一頭霧水,散席後到柳氏的房裏一問,這才知道因為上次梁國公府的事,老太太居然做主把她許給了舅家表哥,當場便尋死覓活地鬧了起來。


    這幾個月來,她見了南陽王,去梁國公府也見到過顧璟,看男人的眼光比以往高了不止一星半點。她以前看不上舅家表哥,現在再想起他那個模樣,更是覺得如豬狗一般。要她嫁給他,她還不如去死了呢!


    “娘,女兒今天把話撂這兒,你要真打算把我嫁給表哥,那你隻能把我的屍體嫁過去!”姚佩蘭哭鬧半天,對柳氏放狠話道。


    “你說什麽胡話呢?難道娘舍得把你嫁給你表哥?老太太身份在那兒,若是不依著她,一頂忤逆的帽子扣下來,別說是我,連你爹都得褪層皮。”柳氏十分頭疼道。


    “肯定是姚征蘭那個賤人攛掇的老虔婆,不然老虔婆非把我嫁出京做什麽,對她又沒好處。”姚佩蘭紅著眼憤恨道。


    “閉嘴,連老太太都敢罵,你還嫌家裏不夠亂麽。”柳氏小聲斥了姚佩蘭一句,將屋裏的下人全部屏退,眯著眼道:“唯今之計,唯有弄個比把你嫁出去更大的事出來,分散一下老太太的精力,讓她顧不上你的事,咱們再慢慢想法子。”


    姚佩蘭擦眼淚的手一頓,抱怨道:“姚曄都昏了幾個月了,怎麽還不死?娘你也不想想法子,若是他死了,爹的爵位以後是哥哥的了。”


    柳氏皺眉道:“你以為我不想他死嗎?自從人挪去了福壽堂,老太太把個福壽堂看得跟鐵桶一般,連隻陌生的蒼蠅都飛不進去。貼身照顧姚曄的又都是她的心腹親信,根本沒有下手的機會。”


    “老虔婆真是偏心!”姚佩蘭撕扯著帕子。


    柳氏道:“她是那死鬼陸氏的親姨,不偏心陸氏所出的那兩個,難道還能偏心你和你哥哥不成。”


    姚佩蘭眼神惡毒,心想:老虔婆,你等著吧,你想毀了我?我先毀了姚曄和姚征蘭!


    打定了主意,她便裝作乖順,春鶯已經被老太太給發賣了,她隻能指使夏紈她們這些小丫頭留意府中動靜,終於被她探知姚征蘭年初十會回京。


    初九晚上,她去了姚暉的院子。


    一聽要去揭發姚征蘭女扮男裝代兄為官,姚暉頭搖得跟撥浪鼓一般,連連道:“不行不行,會連累滿門的,要去你去,我不去。啊不對,你也不許去,不然我去告訴爹。”


    “你是不是傻?我是怕萬一事發連累滿門,才要叫你跟我一同去揭發她啊。隻要我們主動揭發,那是大義滅親,朝廷不會治我們的罪的。”姚佩蘭道。


    “可是,算不殺我們的頭,萬一奪爵抄家怎麽辦?”姚暉問。


    “奪爵抄家奪爵抄家,反正不奪爵抄家,這爵位不也沒你的份嗎?萬一因為我們主動揭發,朝廷減輕懲罰,不奪爵呢?到時候爵位是你的了。”


    “可是大哥哥並沒有過錯啊,爵位怎麽會是我的呢?這一切不都是二姐自作主張嗎?”


    “他昏著,又不能為自己辯解,是不是有過錯,還不是全憑我們說?我們說他昏迷之前與姚征蘭商量的,要她女扮男裝替他留住官位。隻要官府立案了,爹為了保住我們,一定會為我們作證的。”


    “可是……可是……”


    “哎呀別可是了,你沒見他們都快逼死你妹妹了嗎?叫我嫁給表哥,跟逼我去死有什麽兩樣?逼死了我,下一個是你,你是男丁,以後還要跟姚曄分家產的,姚征蘭和老虔婆更容不下你。”姚佩蘭道。


    姚暉被她說得六神無主,“要不,要不我們去問問娘?”


    “娘在爹麵前留不住話,爹又是個沒主見的,不能叫娘知道。此事我們必須先斬後奏,才能成功。”


    姚暉還是猶豫。


    “你要是不去,老虔婆再逼我出嫁我自殺,死你房裏來!”姚佩蘭威脅道。


    姚暉隻得道:“去,去。”


    第134章 ·


    正月初十, 巳時初。


    顧璟撩開車簾往外頭看了看,道:“快到都城了。”他回過臉來,看到容貌與姚征蘭八分相似, 但一看就知道是男子的姚曄, 一時還有些不適應。


    姚征蘭在雙橋縣官驛就恢複女裝與他們分開走了。隨行的侍衛和差役雖然發現了姚評事一夜之間變了個人,侍衛是公主府的, 規矩嚴嘴巴緊。差役自覺身份低微, 見顧璟都不說話,自然不敢多嘴。


    “大理寺的事,令妹都告知你了嗎?”因為姚征蘭拒了他的求婚, 他對姚曄存了點討好的心思,見姚曄不吱聲, 沒話找話道。


    “事無巨細, 都告知了。”姚曄道。


    “那就好。”顧璟本就不是善於跟人搭話的人, 姚曄不主動挑起話題,他很快便歇了菜。


    一行到了城門外, 在排隊入城時,被人攔了下來。


    顧璟得到通報,聽說是刑部侍郎嚴峻親自帶人前來攔截,便下了馬車迎到前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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