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看真有幾分相似,不過原主的五官更美豔,也就是書中常被罵的狐媚子長相。


    再看身側這位,頰邊微擦胭脂,楚楚動人。林繡一想,按現代的說法這應該叫什麽來著,好像是清新秋日朦朧純欲妝。


    白靜疏愣了片刻,轉頭問她,“好香的味道。可有栗子蛋糕?”


    林繡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卻又被她按住,隻能幹笑兩聲。“有的,您稍後。”


    白靜疏行了一禮回到包間,林繡這才站起來。她對於這位一直有種本能的抵觸,好在初次接觸,白姑娘人似乎還不錯。


    又想,反正黎王和安陽的親事也做不成,正好和她和和美美,省得來找自己麻煩。


    說是包間,其實隻以屏風相隔,能聽到其中低低說話聲。方才遇見的女子在和他閑談,大抵是“飯好不好吃,茶好不好喝”之類的,他都溫言細語地一一回答。


    林繡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包間有仆從恭敬答道,“這就去把老板叫過來。”


    她想起自己關於做賊和防賊的論斷,突然緊張。作為兢兢業業、遵紀守法的好公民,每年光納的稅就許多呢。何況又是皇城腳下,林繡心一橫,我躲什麽呀。


    白靜疏抿唇,“可是吃的不好?”


    他搖搖頭,伸手攔下那仆從,“罷了,不必。”


    林繡定下心來忙活自己的,包間幾人走出,為首男子朝她看來。


    林繡趕緊抬臉望天,努力讓自己冷酷如玉雕,不為外物所動。還好那目光轉瞬即逝,她鬆了口氣。


    ----


    江霽容進門時,店裏客人已不太多,正好碰上賀知黎冷著臉往外走。


    他身後跟著一蒙麵紗的女子。秋日風沙大,京城圍胡紗的女子倒是不少。


    兩人見禮,略一頷首就擦肩而過。


    他撿靠窗的老位子坐下,有清脆的聲音遙遙問道,“客官來點什麽?”


    “幾份新鮮小菜就好。”


    林繡在裏間走不開,腦海裏還想著剛才的事情,不免有些暈沉沉。朦朧間聽到熟悉的聲音,她一伸手險些把碗架撞倒。


    一摞描花小碗搖搖欲墜,桃枝趕緊扶住,“想什麽呢。”


    她聳肩笑笑,總算鬆下勁,心裏說不出的暢快。


    老顧客像是約好了似的,一位接著一位的照顧生意。


    劉長史說什麽也要“抱病”而來,聽聲音還有些鼻塞。吃了小半碗不加糖的紅藕稀飯,香甜直衝頭頂,他微微發汗,用帕子擦著鬢邊。


    林繡端上最新下酒菜一碟燈影苕片,一盤涼拌蓮藕。說是下酒菜,因他未痊愈的緣故,更應該叫做“下茶菜”。


    宋正甫夾起片藕,酸酸辣辣,隱約有點回甘。他對甜食不感興趣,連連稱讚這樣的菜才好嘛。


    劉長史吃勁上頭,非要和自己論起藕的新老。林繡在新藕好過老藕上和他達成一致,至於粉藕和脆藕,便是各有所愛,莫衷一是。


    從白藕花盛到紅藕花殘,風月很多,吃的淵源也不少。林繡笑著說,“還有位寫藕的,偏要說‘颯然吹雨到梧桐’。”


    劉長史隻是笑,“小娘子千萬莫說下雨了。”他無奈地按按額角,“哎呦喂,現在想起來還頭暈腦漲。”


    宋正甫喝一口茶,也跟著撇撇嘴,“那便說風啊水啊的。”


    林繡先回廚房燒菜,兩人又陷入無休止的嘴仗。


    “你這人,一把年紀怎麽如此小器。”劉長史瞪他一眼,把目光轉向江霽容。他從進店以後就默默坐在角落,臉上帶著清淺的笑意。


    “看來江大人心情甚好,不知有什麽開心事。”宋正甫隨口一問,又自顧吃起來。這位平時總一副冷冷淡淡的樣子,也沒指望他和自己長篇大論瞎扯。


    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窗外飛鳥掠過,以及漸沉的暮色。江霽容沉默片刻,很認真地開口,“見到了想見的人。”


    他的聲音不大,劉長史沒聽清還想追問,身後突然傳來什麽倒地的聲音。向後望去,陶如蘊扶起跌了一跤的胡椅,麵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劉長史有些驚訝,“陶小姐?”


    江霽容朝她點頭,然後淡定自若地舉起茶盞,飲下一大口。


    林繡從廚房轉出來,頗有種小店蓬蓽生輝之感。“愣什麽呢,快些坐下。”


    陶如蘊收回思緒,朝旁邊喚著,“小桃枝,怎麽還不來迎接。”


    桃枝歡歡喜喜地跑過來,“小的來了,客官吃什麽?”


    陶如蘊揉搓著她圓圓臉蛋,“我要春天的雨水,夏天的冰雹,秋天的露水和冬天的融雪。”


    林繡把她的手拍下去,倒滿茶水,“這就是了,客官慢用。”


    又撇嘴笑笑,“某人禁足的期限好像還沒滿呢。”


    陶如蘊趕緊擺擺手,偷跑出來實在不算道理。她向來沒個正形,此刻又和桃枝品評起東城巷貌美的小郎君。


    林繡幾人見慣她這幅散漫樣子,劉長史卻是一口茶水嗆在嘴裏。拍背咳嗽半晌才緩過來,他連忙道失態,“風寒未愈,實在抱歉。”


    飯菜用至一半,江霽容突然放下筷子。林繡走過來一看,像變戲法似的,桌上擺了個長條匣子。


    “多謝林姑娘送來的栗子蛋糕,家母很是喜歡。”他淡然開口,眼神仍平靜無波。


    林繡打開盒子,不免歡喜起來,“是甘鬆香。”這股子清幽和他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


    送香是極私密的事,還好江大人不是風流性情,不然還真容易被當成登徒子。記憶中自己之前說過一次,學士府書房燃的香很好聞。沒想到江大人還真能記住,不愧是浮沉官場多年的人,人家行事多周全。


    林繡感慨著,又有些微微惆悵,自己什麽時候也能將食客喜好記得一清二楚就好了。


    食店本是不能燃香的,一來店麵小會悶熱,空氣難流通,二來多種味道交織,怕汙了客人口鼻。不過甘鬆香開鬱醒脾,有股不嗆鼻子的木頭味道,倒是很適合在人少的時候燃一點。


    淡淡鬆木香氣輕飄飄竄入人的鼻尖,若有若無,又不喧賓奪主。連宋長史這種刁鑽鼻子都誇“清淡宜人”。


    江霽容又執起茶杯,聞言隻是微笑。模糊霞光把他的身姿襯得更挺拔如竹,和窗邊栽的花成為一幅畫。


    陶如蘊深深看他一眼,這話怎麽像意有所指呢?該“清淡”的是個表麵樣子,至於“宜人”她的目光又轉向擺弄香爐的林繡,心中頗恨鐵不成鋼。別別扭扭半晌,最終還是說服了自己。也罷,江陶兩家到底是世交,在自己眼皮底下長大的這位,總好過京中其他輕浮的小郎君。


    陶如蘊一會咬唇,一會擰眉,不知不覺把自己輩分抬高好幾代。她搖搖頭,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讓人操心


    林繡不知他們心思各異,隻是壞心眼地勾唇一笑。一會子定要把不講衛生的林來福捉過來,熏它個通體生香。


    第35章 雨天的詩學   在清油中翻滾,如秀美雨打


    紅藕稀飯銷量極好, 成為繼糖炒栗子之後的又一招牌菜式。幾日下來,當街挑著擔子叫賣的小販不免心裏難受。都是賣小吃的,憑什麽你家生意就這麽紅火?


    桃枝每日在門口小車前賣藕稀飯, 看他們幽怨的眼神很是不爽。林繡倒毫不在意, “夜深人靜時聽聽錢袋的脆響,什麽都值了。”


    隔壁新搬來的孫大娘就愛這口甜的,到了一日不吃就渾身刺撓的地步。幹脆讓林老板開門早些, 給自己留著熱乎的。


    照常起個大清早, 洗漱穿戴好,孫大娘端著自家碗來如意館買紅藕稀飯。沒成想剛一推門, 就被眼前景象嚇了一跳。再沿街走幾步, 幾乎一夜之間,衝藕粉的、煮雲吞的、捏艾窩窩的都改了行當, 人人都支起煮藕的小鍋。東西一模一樣就算了,偏生賣得還比如意館便宜。


    孫大娘憂心忡忡地從街尾返回來,白吃了林老板好幾塊栗子蛋糕,總要提醒一下。她思來想去, 還是叫過林繡,往店外不遠處一指,“他們賣得比咱店裏還便宜不少。”


    幾個埋頭吃的食客也義憤填膺, “就是,擺明了要搶生意。”


    林繡起來時就看到了, 聞言隻是展顏一笑。


    她從前還會著急上火,現在倒是看開了不少。“沒法捆住別人的手不讓學。”


    掀開鍋蓋,長柄鐵勺上下淘三次,正好滿滿一碗。她撒上白糖遞過去,“您嚐嚐, 口味是不是有區別?”


    桃枝繞路去別的小販那兒買來一碗,此刻正好推門進來。孫大娘比較著一嚐,還真不一樣。


    街上小販的雖然也濃稠,米粒爛爛糊糊,快要熬成一鍋米漿。如意館的好像更黏糊香甜,藕片爽脆多汁,顏色也漂亮,不是黑黢黢的一鍋。


    雖說沒找到徹底杜絕山寨的法子,也不能任由別人學了去。林繡花一下午功夫趕製出個招牌正宗銅鍋紅藕稀飯。濃墨重彩描畫一番,大喇喇豎在進門處。擺出來沒多久,跟風的走了不少,剩下幾人也羞的不在移觀道上繼續叫賣。


    ----


    轉眼就到白露,林繡在吃上從來不含糊,按習俗做了不少“白食”。譬如白扁豆、白蓮子、白山藥,又如千裏迢迢送到京城的龍眼。湯湯水水加飯後水果,張羅起一桌好宴。


    龍眼肉飽核小,一會一顆,幾人都吃得口幹舌燥,快要上火。


    本來天色亮堂堂的,傍晚還有些悶熱,等到半夜卻突然下起雨。怪不得說“白露秋風雨,一夜涼一夜。”林繡舒服地翻了個身,還好門口的推車和鐵鍋都鋪著油氈布,不用擔心被打濕。


    涼雨撒窗,如玉壺煮茶聲。門前的氈布劈啪作響,後院晾著的衣服還孤零零在繩上。等到林繡想起來時,撐傘奔出去一看,已經全然濕透了。擰幹濕漉漉的衣服搭進裏屋,再給林來福的窩裏鋪上幹軟的棉墊。


    天色還黑著,她猶豫一小下,又輕手輕腳鑽回被窩。今日事明日畢,備料的事睡醒再說吧。


    被窩香香軟軟,腳底像踩了個暖爐一樣熱烘烘。林繡迷迷糊糊地想,果真“臥遲燈滅後,睡美雨聲中”,老白名言誠不我欺。


    突然腳下一空,臉上被什麽柔軟的東西踩過。林繡猛地睜開眼,把一團肥胖揪出來。身側幾人還睡著,她壓低聲音,“誰讓你上床的。”


    下雨天車馬難行,街上人不多,成了頑童的天堂。


    小孩赤著腳在水坑裏跳來跳去,濺了一身泥點子。林繡趴在窗前看得出神,都這個點了,還不見賣藕的來,估計是被大雨困住。門口招牌也水淋淋的不成樣子,她無奈搖頭,看來今天的藕稀飯是注定賣不成了。


    門口全是積水,林繡隻能轉移陣地,把鐵鍋支回廚房裏。翻騰半晌,張屠戶前幾天送來的兩隻雞還沒吃。林繡掂掂重量,正好大的那隻燉湯,小的斬成塊,做些炸物。


    拖著濕麵糊的雞塊潛進鍋,油花劈裏啪啦翻滾,如秀美雨打聲。油泡從小轉大,和外麵一應一和的,譜成頗有詩意的樂聲。炸雞塊晾涼,等待複炸給自己鍍上最終華美的金光。


    推開廚房小窗,雨後空氣正好,油悶氣四散而去。隻吃這個未免油膩,林繡轉身走回後院。


    後院花壇早更新換代好幾次,幾株芍藥半死不活的,莊嫻幹脆拔了它種蘿卜。水嫩嫩的蘿卜沒長出來,倒是野菜鳩占鵲巢,一直野蠻生長。


    到了成熟的時節,葉尖凝著的雨水越發顯得它可愛。林繡托住葉根旋起幾顆,拎在空中甩了甩水珠。都不用洗,葉片已經被雨衝刷的極其潔淨。


    攥在手心是高飽和的墨綠,林繡翻來覆去地看,不由嘖嘖稱奇。她拍視頻都不敢修成這種顏色,不過如此鮮亮失真的綠還真挺饞人。


    雞塊炸好,蒜香味被牢牢鎖在雞肉紋理之中。輕輕一咬脆皮,帶著油星的滾熱汁水就奔湧而出。


    苦菜水焯後加點鹽醋拌一拌,初入口的苦澀還有點麻舌頭,再咀嚼幾下,正好消解炸雞的油膩。林繡拈起塊雞肉,若是能開瓶啤酒,還有種置身夜半居酒屋的感覺。


    下雨天時興吃湯麵,最好燙點青菜再臥個雞蛋。唏哩呼嚕吸一碗,從裏到外都暖和起來。


    到了半前晌,總算迎來幾位客人。


    頭位手中拎著油紙茶包,看樣子剛從茶館出來。想來喝了茶嘴裏正寡淡,林繡遞上菜單,“今日有新鮮的苦菜豬骨湯,客官可要來一份?”


    他點頭,笑著看向老板,“正好饞這一口。”


    排骨是最妥帖溫存的食物,醬燒著吃讓人欲罷不能,仔仔細細嘬幹淨手指。燉湯更是包容萬物,蘿卜蓮藕長絲瓜,什麽也能薅一把扔進裏麵。最南邊流行三煲四燉的說法,也有位大家講究“一煮,二掃,三墮。”先是投入大把的山菌吊湯。再將鮮紅豬肉茸和細白雞脯肉都攪進沸騰的湯中,釋放最純粹的鮮美。最後佐料還得拿細密漏網撈出,鍋裏隻留排骨,湯色清澈如茶。


    林繡想及此味,內心蠢蠢欲動。可惜環顧周圍,菌子和雞肉都恰好吃完。隻能退而求其次,讓栗子和苦菜作配角。肉湯清煨,點一旋胡椒粉,連著黑亮砂鍋也一齊端上桌。滋味如何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這股熱乎勁兒。


    喝熱湯頭腦發汗,再吹冷風容易感傷寒。林繡關上窗,向外眺望半晌,沒等來送藕的小販,先有客人推門。


    新客又至,這位指肚發皺,神清氣爽,應該是去混堂洗了個熱氣騰騰的澡。肚裏空空,正好吃點油水大的。


    果不其然,客人對新添的板栗燒雞很感興趣。“給我先上份這個,”他一指最後一頁,突然搓搓手指笑起來,“墨跡未幹,看來正新鮮呢。”


    其他桌等菜的幾位客人也笑,“那便給我們也上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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