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霽伸手,握住居雲岫放在膝上的手。


    居雲岫指尖微蜷,沒有躲。


    “無論什麽解釋,究其結果,都是天理難容。”趙霽摩挲著她的手,答完後,承諾道,“從今以後,你不會再受這種苦痛。”


    居雲岫雙目微垂,望著二人相觸的地方,道:“我不喜歡聽男人承諾,你如果做得到,就做給我看吧。”


    真是一如既往的倨傲。


    趙霽心裏想完,唇角微動,順勢把手指插入居雲岫指縫裏,與她十指交握。


    聽聞,十指連心。


    “初次見你那日,你坐在王府裏的桃樹下,人麵桃花,灼灼其華,日後我可能喚你‘灼灼’?”


    戰長林喚她“岫岫”,每次當他麵喊起時,都黏黏膩膩,這稱呼趙霽不想再碰。


    居雲岫如實道:“有點俗氣。”


    趙霽這次不遷就她,道:“那就為難你了。”


    車隊在兩日後抵達蒲州東邊的茂縣,入城時,正巧碰上趕集,城郊的一座寺廟外人潮熙攘。


    車隊前行受阻,隻能放慢速度,趙霽看居雲岫的目光一直流連在窗外,想到這兩日光顧著趕路,倒還沒跟她一塊遊覽這途中的風土人情,便吩咐延平讓車隊停下來。


    “下去逛逛吧。”趙霽向居雲岫道。


    因知道戰長林要在途中伏殺趙霽,這兩日,居雲岫的精神就沒放鬆過,目光放在窗外,是在巡查戒備,哪裏有心思跟他逛逛?


    “太擠了。”居雲岫直言。


    趙霽下車,掀起車簾,另一隻手向她攤開,不給她拒絕的餘地。


    居雲岫無可奈何,把手放上。


    集市挺大,因毗鄰寺廟,前來禮佛的香客也多,故而展眼望去,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熱鬧程度竟是比城內市井還高。


    恪兒也被姆媽一起抱下了車,跟在趙霽、居雲岫身後逛集市,這兩日他幾乎都是在馬車裏過的,既不能牽著小黑狗跑跑跳跳,又沒有戰長林來跟他聊天解悶,心情一度十分沉鬱,這廂下得車來,看得滿眼新奇玩意兒,小臉上才終於露出笑容。


    “貴人瞧瞧這邊,冠梳、抹領、頭麵,樣樣都有……”


    “蒸梨棗、黃糕麋、宿蒸餅……包甜包鮮,貴人嚐嚐不?”


    攤販們見他們一行衣著華麗,爭相兜售起自己的貨物來,居雲岫與趙霽並肩而行,對這些喧囂的聲音並無興致,反觀趙霽,一會兒看看貨架上的玩具,一會兒撥弄兩下攤鋪上的擺件,倒像是興趣盎然的樣子。


    居雲岫百無聊賴地觀察四周,不知不覺與趙霽錯開些微距離,趙霽回頭後,便又向她伸出一隻手。


    這是要牽她的姿勢。


    居雲岫沒有遲疑,再次把手放上。


    與此同時,後脊突然一凜,猶芒刺一般。


    居雲岫轉頭,人潮茫茫,鋪席如雲,恪兒被姆媽抱在懷裏,左手一隻瓦狗,右手一串糖葫蘆,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她。


    居雲岫狐疑地收回目光。


    “噗通噗通……”


    鼓聲如雨,趙霽從貨架上拿起一個撥浪鼓,正搖著,倏然察覺到居雲岫的視線,有點尷尬地道:“恪兒這個年紀,還會喜歡這東西嗎?”


    居雲岫道:“不會了。”


    趙霽想想也是,放回撥浪鼓,目光在貨物琳琅的攤鋪上尋找片刻後,拿起一個比較精致的漆彩泥叫叫。


    是孩童大多都喜歡的雀鳥。


    “這個呢?”


    趙霽誠懇地問,居雲岫欲言又止,吞下那句“他有了”,主動從攤鋪上拿來一個孔明鎖,道:“這個吧。”


    趙霽有些意外:“他能解開?”


    恪兒畢竟才三歲多些,而這孔明鎖並不簡單,尋常人家六七歲的孩童也不一定拆解得開。


    居雲岫直言道:“他像我。”


    趙霽啞然,心知自己剛剛那句反問惹她不高興了,挽救道:“不錯,兒子大多像母親,聰慧無雙。”


    居雲岫禮貌微笑,並不言語,趙霽向攤販扔去一塊碎銀,攤販笑嗬嗬的,堅稱使不得,硬要趙霽再多拿走幾樣物件,邊說邊捧了一堆陶人、瓦狗等小玩意兒來,要送到趙霽懷裏。


    趙霽不太喜歡被人親近,微微蹙眉,奈何盛情難卻,又想到恪兒喜歡小狗,便勉強從攤販手裏的那堆物件裏拿來一隻瓦狗。


    便在這時,一道寒芒從攤販手中迸出。


    居雲岫眼神一凜,不及反應,攤販上身一掙,手裏匕首已向趙霽刺去。同時,離他們一丈開外的攤鋪處傳來驚天呼救聲,延平、扶風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就此錯失搶救趙霽的先機。


    趙霽猝不及防,閃身躲避時,那鋒利的匕首已擦著他手臂刺過,瞬間鮮血入目,居雲岫怒喝“護駕”,直至此刻,潛在暗處的一眾護衛才回過神來。


    “快閃開!”


    擁擠的人群亂做一團,那攤販裝扮的刺客一擊不成,眼看要被護衛圍攻,迅速從攤鋪底下抽出一把長劍,躍過攤鋪,追殺趙霽。


    趙霽身上沒有兵器,臨時拽來一輛載滿蔬果的板車踢翻,攔住刺客後,拉著居雲岫向前疾奔。


    孰料就在此時,耳後突然掠來一記風聲。


    居雲岫轉頭,日光下,一人頭戴鬥笠、身著黑衣從天而降,手持一柄凜凜寒劍刺向趙霽,目盈凶光。


    居雲岫神色一肅,毅然從後抱住趙霽,攔在那柄劍前。


    持劍之人瞳孔劇震,緊急收劍止步,頓挫間,扶風閃身而來,一劍刺過他肩膀。


    第28章 .  感動   “今日多謝你。”


    兵刃相接聲鏗然震響, 扶風對上持劍之人森冷發紅的雙目,心頭猛震。


    失神間,持劍之人擊退扶風, 向後一縱, 留下一記極其怨怒的眼神後, 消失在了集市中。


    埋伏在人群裏的一眾刺客緊跟著撤退, 刹那間竟如泥牛入海,除五個已被拿下的刺客外, 其餘全部失去蹤影。


    延平率領一批暗衛從後方趕過來,猶自驚魂未定:“大人!”


    趙霽右臂受了傷,鮮血浸在墨綠色的錦袍上,分外刺目,然而他此刻並無心查看,滿心全是居雲岫帶給他的震撼。


    她剛剛……竟然不顧一切從後方護住了他。


    如果不是扶風來得及時,在千鈞一發間擊退了那個刺客, 此刻的她恐怕已經……


    趙霽臉色蒼白,握著居雲岫的手微微發抖。


    居雲岫全然無暇理會他的這些反應, 低頭檢查過他的傷口後, 皺眉著吩咐:“傷口太深, 快叫程大夫來一趟!”


    集市遇刺打亂了返回洛陽的計劃。


    因趙霽受傷,眾人就近在集市旁邊的寺廟裏歇下。


    此寺名曰“白泉”,乃是茂縣城郊的一所百年老寺,住持是個年逾古稀、相貌慈祥的高僧,聽聞有人在寺外的集市上受了傷, 立刻就吩咐僧人把客院收拾出來,恭請趙霽一行入住。


    太陽快下山時,程大夫給趙霽處理完右臂上的傷口, 交代了一些醫囑後,提著藥箱退下。


    居雲岫守在床邊,神色凝重。


    趙霽嘴唇雖然失了血色,臉色卻不錯,主動調侃道:“慚愧,這次要聽憑你的處置了。”


    兩日前,他才剛承諾居雲岫今後不會再遇到這等凶險之事,今日就連累她在集市中遇襲。


    還差一點就害得她丟掉性命。


    趙霽心中愧疚難消,隱約又帶一分隱秘的興奮與滿足,眼底含了深情之意。


    居雲岫撇開眼,道:“所以說,我不相信男人的承諾。”


    趙霽啼笑皆非,看她臉上嚴肅的神色不減,猜想這次是真的令她擔憂了,正色道:“延平已在徹查此事,這些狂妄之徒,多半出自叛軍,水落石出後,我不會饒恕他們的。”


    居雲岫道:“叛軍不是在北邊?”


    趙霽道:“軍隊在北邊,但武安侯麾下的那些爪牙一直散布在蒲州各地,這次來,我沒帶樂隊與儀仗,便是想盡量提防,避免連累到你。”


    居雲岫垂目不語。


    趙霽靜靜地看著她,再次道:“灼灼,今日多謝你。”


    居雲岫偏開臉,道:“好好養傷,莫要誤了婚禮。”


    趙霽啞然失笑,隻當她是羞澀,應道:“遵命。”


    傷口在手臂上,並不致命,也不至於影響行程,他最多在這寺廟裏休養一日就夠了。


    離開趙霽房後,居雲岫徑自回到自己的住處,喚來扶風。


    自從下午在集市遇險後,居雲岫的臉就像一塊冰,一直沒有融化過,扶風進屋來,都不敢抬頭。


    居雲岫坐在榻上,道:“是不是他?”


    問的是今日從天而降,對準趙霽殺去的那個黑衣人。


    扶風抿唇,頷首道:“是。”


    今日埋伏在集市裏的刺客大概有三十人,個個身手矯捷,配合默契,其中在最後一刻從天而降,向著趙霽後胸刺去一劍的那人,正是這場伏殺的策劃者——戰長林。


    他今日做了許多偽裝——鬥笠、麵巾、黑衣,然而他那雙眼睛扶風不可能認錯,他的身法、劍招,扶風也不可能看走眼。


    想到自己在緊急之下刺傷了他,扶風赧然道:“卑職事先不知那是長林公子,救駕時誤傷公子左肩,還請郡主責罰。”


    居雲岫不置可否。


    那個傷口,她回頭時看到了,血淋淋的,應該不比趙霽好到哪裏去,然而真正令她憂心至今的並不是這個,而是戰長林走前的眼神。


    那樣震驚、怨怒,同時又痛楚、茫然的眼神,居雲岫還是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


    在他要殺掉趙霽的一瞬間,攔在他的劍下、趙霽的身前,這應該是他萬萬想不到的結果。


    他會怎麽想,又會怎麽做?


    如果心灰意冷,就此離去,那自然是皆大歡喜。


    但如果他積恨於心,再發一次瘋呢?


    潛伏洛陽的計劃必將再次被打亂。


    這,才是居雲岫真正憂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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