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趙霽坐在鬆柏掩映的涼亭裏,聽延平匯報昨夜的調查結果。


    “據這五人交代,他們原本是奉雲縣折衝府的士卒,因縣衙橫征暴斂,草菅人命,便跟隨一個叫江蕤的隊長造了反,結果兵敗城下,被迫逃出奉雲,在茂縣一帶落草為寇,做了匪盜。前日傍晚,他們有人在官道上發現了我們的行蹤,認出是長樂郡主的車駕,便派人一路打探,於昨日上午探到了大人的身份。江蕤因兵敗一事,一直對朝廷懷恨在心,得知大人在車隊中,便起了殺心,提前埋伏在集市內,意圖伺機行凶,一則泄憤,二則……威脅聖人。”


    石桌上放著剛沏過的茶,趙霽左手摩挲著茶盞,聽及“威脅聖人”,微不可查地冷哂了聲。


    “郡主的車隊,他們如何認出來的?”趙霽繼續問。


    延平回答:“當日在奉雲城外伏擊郡主的,就是這批人。”


    趙霽眼神微冷,道:“那個叫江蕤的,就是最後拿著劍追殺上來的人?”


    延平道:“是。”


    趙霽垂目,道:“再查,沿著太歲閣查。”


    延平頷首,又道:“要不要再查一查……會不會是那邊的人?”


    昨夜他嚴刑審訊完那五人後,立刻就派暗衛返回奉雲查驗他們的身份去了,就他的經驗來看,這五個人應該沒有撒謊,反倒是那邊……


    趙霽不置可否,延平便想再闡述一番如此猜測的理由,忽見石徑那頭走來一行人。


    延平戛然而止,道:“大人,郡主來了。”


    趙霽轉頭。


    寺中鬆柏遮天,鵝卵石鋪就的石徑從牆外的天王殿一徑延伸進來,曲曲折折,居雲岫穿著一條折枝花紋紅裙穿過蓊蓊樹影,身後跟著璨月。


    趙霽起身。


    居雲岫走入涼亭裏,目光略過趙霽受傷的手臂,蛾眉微顰:“怎麽不在屋裏養傷?”


    趙霽知道她擔憂自己,解釋:“屋裏太悶,出來聽聽鍾聲。”


    寺中有晨鍾,鍾樓在天王殿那頭的回廊處,坐在這涼亭裏聽正正好。


    “再說傷的也不是腿,無礙。”坐下後,趙霽給居雲岫倒茶,用的是沒有受傷的左手。居雲岫用眼神示意璨月,後者忙上前請趙霽放下茶壺,自己來倒。


    “昨日那批刺客的身份已經查出來了,是半個月前在奉雲縣造反的暴民。”茶倒好後,趙霽主動開口。


    居雲岫心裏掠過一絲詫異,抬眸。


    趙霽便把剛剛延平匯報的內容向她說了。


    居雲岫心念起伏,意外道:“這麽說起來,倒是我連累你了。”


    趙霽笑道:“無妨,甘之如飴。”


    居雲岫不動聲色轉開目光,在心裏重新思索昨日一事。


    趙霽隻當她羞赧,不再逗她,道:“最後持劍追來,差點傷到你的那個蒙麵人便是暴民頭領江蕤,你對此人可有印象?”


    居雲岫眉尖微動。


    那日在樹林裏,戰長林避開她勸降江蕤,從那以後這人是何下落,她並不知曉,照現在趙霽的說法來看,這個叫江蕤的人,還真是投到戰長林麾下了。


    沒有用太歲閣的人直接行刺,留下破綻,算是此事的萬幸之處。


    居雲岫心裏鬆一口氣,看回趙霽,道:“看那身形,是有點像。”


    趙霽點點頭,欲言又止,改吩咐延平:“明日啟程,途中嚴加防備,這幫人淪落至此還能如此團結,必定重情重義,設法救出同伴,你務必把人盯緊,釣出江蕤。”


    延平領命,離開涼亭。


    居雲岫放下手裏茶盞,似也預備走了。


    趙霽道:“早膳用過了嗎?”


    居雲岫起身的動作收回,道:“還未。”


    這是真話,她心裏惦記著他查刺客的事,一早就過來了。


    趙霽微微一笑:“我也還沒有,聽聞寺中齋飯一向不錯,灼灼陪我一起用些吧?”


    居雲岫沉默少頃,吩咐璨月:“去吧。”


    璨月頷首,前往庖廚領取齋飯。


    白泉寺並不大,離開客院,再穿過天王殿,沿著抄手遊廊走上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


    此刻正是全寺人用早膳的時候,庖廚裏熱氣騰騰,負責膳食的僧人忙作一團。跟尋常人家的後廚一樣,這些僧人也是一邊忙活一邊嘮嗑,今日的聊的主要話題,則是昨日入住寺裏的貴人們。


    “那人真是長樂郡主?”


    一個生著圓臉,模樣十六七歲的僧人一邊打開蒸籠拿饃饃,一邊壓低聲音詢問旁邊年紀稍長的師兄。


    師兄也壓低聲回道:“千真萬確,受傷的就是郡主的未婚夫,當朝丞相趙大人。”


    圓臉僧人舌橋不下,有些擔憂的目光投向庖廚裏側的窗戶底下。


    這時,璨月進來了。


    二人忙噤聲,年長的師兄上前跟璨月打招呼,璨月行禮後,道及來意,師兄立刻道:“施主放心,這便給貴人準備。”


    璨月致謝,站在原地等待,目光四轉間,倏而一怔。


    晨光從檻窗外照射進來,一個僧人靠牆坐在窗戶底下,也不幹活,也不說話,隻是機械般地啃著一根大蔥。


    璨月盯著那張臉,瞳孔一震。


    這人……不是戰長林嗎?


    第30章 .  早膳   “到我屋裏來一趟。”


    送走璨月後, 年紀稍長那僧人長舒一口氣,回頭來衝圓臉僧人低語道:“兩份早膳。”


    言外之意,吃的是兩個人, 至於是哪兩人, 不用想也知道是長樂郡主和趙丞相了。


    圓臉僧人臉色複雜, 眼睛裏竟隱約帶一分擔憂之意。


    他旁邊是正在灶台前燒火的另一個師兄, 皮膚偏黑,長著一張方臉, 性情較他二人粗獷得多,不搞那交頭接耳的做派,張口就道:“我說不戒,長樂郡主真是你前妻啊?”


    二人聞言一震,齊刷刷朝窗下瞄去,隻見戰長林坐在窗下,啃著大蔥, 一聲不吭。


    年紀稍長那師兄訕笑道:“瞧你這話問的,那不是人家前妻, 還能是你前妻不成?”


    戰長林是兩年前在白泉寺裏住過的僧人, 那回住持下山化緣, 撞上盜匪,被路過的戰長林所救。住持心善,感其大恩,便請他到寺中來暫住,在得知他竟就是興德元年那個“大名鼎鼎”的白眼狼後, 更心痛不已,硬留他下來修行,意圖渡他正式步入佛門, 誰知道那門還沒開到一半,這野和尚掉頭就跑了。


    方臉僧人聞言也笑,然而是冷笑:“我要有那樣的前妻,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摔了,疼愛都來不及,能幹出那傷天害理的事兒?”


    當初住持執意要留下戰長林時,寺裏就有一些僧人反對過,佛是普度眾生,但是不該度畜生,收容這樣背恩忘義、毫無人性的白眼狼,簡直敗壞門庭。


    二人聽他這樣嘲諷,心都揪起來了,忙不迭去看戰長林反應。後者倒是還很平靜,仍是默不作聲地啃著那一根大蔥,目光凝在虛空裏。


    然而他越是這樣“平靜”,越是看的人發慌,偏偏方臉僧人不肯收嘴,燒著火道:“你說你當年走得那麽瀟灑,現在又擺出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來,做給誰看?不知道的,還以為當年是郡主拋夫棄子,如今琵琶別抱,另覓新歡呢。”


    圓臉僧人急道:“慧能師兄,夠了,別說了……”


    方臉僧人哼道:“你攔我幹什麽,他既然還賴在這兒,說明樂意聽,要是不愛聽,自己走不就成了。”


    圓臉僧人急得皺眉,方臉僧人道:“再說了,我講的可都是他的豐功偉績,丟家舍業,拋妻棄子,足夠炫耀一輩子的事,他有什麽不愛聽的?”


    便在這時,窗戶底下人影一動。


    站著的二人一震,生怕他要來打人。


    戰長林扔掉啃剩的蔥葉,默默走了出去。


    圓臉僧人意外之餘,長長鬆一口氣,豎掌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年長師兄道:“再怎麽說也是師父的救命恩人,當著麵這樣損人家,有點過分了。”


    方臉僧人臉色厭惡之色更增,直言:“被這種人救,晦氣。”


    “聖人近來如何?”


    璨月走後,涼亭裏隻剩二人,居雲岫向趙霽問起皇帝。


    趙霽淡然道:“老樣子。”


    晉王是先帝最小的兒子,登基時年僅三十八歲,走的雖然是跟肅王截然不同的文路,手段卻比馳騁疆場的肅王更狠,上位不到半年,就完成了朝堂的大換血,堪稱大齊國史上最“雷厲風行”的君王。


    可惜,物極必反。


    半年大換血的背後是無數個家族乃至宗族的覆滅,這些屠戮換來了他安穩的江山,同樣也換來了民間的恐懼與怨恨,換來了叛軍的烽火與鐵蹄。


    決定遷都後,他在逃往洛陽的途中病了一場,據說還一怒之下殺了兩個伺候不周的才人,性情跟以往相比,似乎越發暴戾了。


    趙霽答“老樣子”,那看來新都的風光也沒能治愈他內心的創口。


    想來也是,驚天動地地登上皇位,坐穩不到四年,就灰頭土臉地離開了太極宮,這擱誰能承受得住呢?


    居雲岫壓著心底的憎惡與鄙夷,道:“長安城就這樣丟著不管了嗎?”


    遷都的決策是趙霽進諫的,這個問題拋給他,有幾分尖銳,特別是那“丟著”二字。趙霽臉色倒還平和,回道:“怎會,北伐計劃大體已定,隻是該由哪位將軍領兵,聖人還難以定奪,大概等我們大婚以後,就會有結果了。”


    居雲岫不接後麵那一茬,沿著前麵問:“你定的?”


    問的是北伐計劃。


    趙霽似沒想到她會追問這個,想來是思鄉情切,便笑道:“對,我定的,成敗在此一舉,若不能收回郡主的肅王府,趙某甘願受罰。”


    居雲岫垂目:“那你欠我的可就有點多了。”


    前麵遇險就說過“任憑處置”,現在又來個“甘願受罰”,以前倒是看不出來,這人如此喜歡承諾。


    趙霽看著她道:“此生應該還得起。”


    居雲岫微微一笑,避開他的目光,舉茶就飲。


    悠揚的鍾聲忽而從鍾樓那邊傳來,是今早的第二道鍾了,居雲岫展眼望向鍾聲傳來的方向,看到了從石徑那頭走來的璨月。


    居雲岫注意到她的神色,顰眉。


    趙霽與居雲岫坐在涼亭裏一起用膳,璨月伺候在一旁,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擺放碗筷時,不慎把雙箸弄到了石桌上。


    居雲岫挑眸看她一眼。


    璨月忙請罪道:“奴婢再去取一雙來。”


    “不必了。”居雲岫看向趙霽,道,“把你的給我吧。”


    趙霽微怔,居雲岫笑道:“反正你也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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