璨月看到這裏,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下,便欲離開,戰長林叫住她:“等等。”


    璨月回頭。


    戰長林坐在樹蔭裏,臉色不辨,隻道:“別告訴她。”


    璨月怔然。


    戰長林覺得自己很奇怪,先前受傷時,恨不得把傷口當著她的麵扒開,想她知道,想她心疼,剛剛在長亭外,她察覺扶風有恙,卻沒發現自己也受傷時,他還難受著,現在真正有理由換她側目,他反而又不敢讓她知道了。


    其實她知道又怎樣呢?


    時過境遷,他的岫岫已再也不是當初會因為他擦破手掌就心疼著急的岫岫,她便是知道他現在的狀況估計也不會多看他一眼,然而他居然還是怕,居然還是……還是那麽沒有自知之明。


    戰長林心中苦笑,低下頭,不再吱聲。


    璨月心情複雜,原地站了一會兒後,抱著銅盆轉身走了。


    居雲岫坐在車廂裏,旁邊是熟睡的恪兒,她本來也想休息一下的,然而心事縈懷,根本無法入睡,便幹脆叫璨月去打水來洗漱,準備跟扶風商議一下後麵的安排。


    扶風比璨月來得還早。


    “怎麽去了那麽久?”


    璨月捧著銅盆進來後,居雲岫揉著太陽穴,隨口質疑了一句。


    璨月忙低下頭答:“這河水瞧著不是很幹淨,奴婢到上遊取的水。”


    居雲岫淡淡道:“出門在外,不必那麽講究。”


    璨月應是,伺候她淨麵。


    梳洗罷,居雲岫走下車來,扶風忙行禮。


    王府的人都駐紮在長亭左右,居雲岫道:“到河邊說吧。”


    此刻天色熹微,河流倒映著灰藍的天空,樹梢上的那輪殘月快消失了,居雲岫吹著河風,站在樹蔭裏道:“奉雲的援兵大概有多少?”


    扶風道:“先前從州府來了三萬,不知現在回去沒有。”


    居雲岫沉默。


    茂縣是個又偏又小的地方,屯兵應該不超過五千,如果從奉雲調兵,最快明日夜裏就可以攻城,可是江蕤、胡靖二人挾持著趙霽,就算三萬援兵仍然駐紮在奉雲城內,能夠於一夜間抵達茂縣城下,恐怕也難攻開那扇城門。


    要救出趙霽,隻能靠智取。


    “茂縣裏可有閣裏的人?”居雲岫再次問道。


    “應該有,但最近蒲州官府對閣裏查得緊,兄弟們都散了,不知能否聯係得上。”


    “先試一試,如若一日內聯係不上,再想辦法聯絡其他分舵,喬瀛應該……”


    腳步聲從後響起,居雲岫戛然而止。


    扶風轉頭,臉色一瞬間大變。


    戰長林站在垂柳後,沉默地望著二人。


    居雲岫對上他暗流湧動的眼神,胸口驀然一窒。


    第34章 .  誅心   “不是說……不恨我了?”……


    天光微明, 戰長林站在樹下,明明是八尺多高的人,此刻卻莫名單薄得像個影子。


    河邊的主仆二人都愣住了, 臉上是顯而易見的錯愕, 戰長林避開他們的目光, 道:“閣裏的人不能用, 趙霽太精明,會查出來的。”


    扶風聞言, 心知一切敗露,臉都發青了。


    居雲岫攏在袖裏的雙手收緊,回想他這兩日的反應,慢慢醒過神來。


    “你先退下。”半晌,居雲岫對扶風道。


    水聲嘩然,灰藍的天空在波光裏破開一線銀白,漫天星辰已滅。


    二人站在河岸上。


    “是兩年前嗎?”戰長林開門見山, 盡量表現得坦然,“他……聯係你。”


    曉風吹在臉上, 浸著河水的腥氣, 居雲岫望著波光粼粼的流水, 沒有否認。


    戰長林低低一笑。


    他還是猜對了。


    兩年前,太歲閣剛站穩腳跟,他聽說肅王府外麵的眼線撤了,就想跑回去看一眼,奚昱親自出現在他麵前, 攔住他,向他呈上居鬆關的親筆密信,信裏詳細地寫著如何除掉武安侯, 如何一步步偷梁換柱,取而代之,讓在雪嶺消失的蒼龍軍重見天日。


    “最多兩年。”那時奚昱說,“兩年後,少帥會攻下長安,屆時,公子便可光明正大與郡主團圓,在此以前,還請公子稍安勿躁。”


    他那時太渴望“光明正大”,太害怕“東窗事發”,離開的一年裏,他每次做夢都會夢到跟居雲岫團聚,然後又因這團聚從美夢裏驚醒。


    他想他還是不能太自私,既然選擇用這種殘酷的方式保全居雲岫,就不要再為全一己私心把她拉回風口浪尖。


    於是他忍下來了,信了,開始照著居鬆關的指示放火,殺人,鳩占鵲巢,偷天換日……


    可是,兩年後呢?


    兩年後,定期給他匯報王府消息的人突然像死了一樣,居雲岫改嫁趙霽,他直到大軍攻城前才匆匆獲悉。


    所謂“團圓”的承諾,根本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而更可笑的是,從始至終,被蒙在這個笑話裏,對此奉以為神、信以為真的人隻有他。


    遠天破曉,戰長林望著淙淙流水,盡管有意克製,聲音還是不禁有些顫抖:“他叫你瞞著我的,還是你自己不想告訴我?”


    居雲岫沉默良久,道:“有分別嗎?”


    戰長林道:“有。”


    居雲岫望向流水一側,道:“我不想告訴你。”


    戰長林不知是該慶幸還是悲哀。


    他苦笑:“不是說……不恨我了?”


    居雲岫目光凝在流水間:“但是也不會原諒。”


    戰長林深吸一氣,仍是笑著:“我可能有點蠢……不是很明白。”


    居雲岫拆穿他:“你明白的。”


    戰長林笑不動了。


    他望著眼前永不回頭的流水,巨大的悲慟與絕望在胸口蔓延,他拚盡全力地壓製著,堵塞著,艱難而清楚地道:“我不明白。”


    他是真的不明白,不明白這條路走到最後是這樣的出口,不明白居鬆關、居雲岫會對他狠心到這種程度。


    那日在號角衝天的城門下,是居雲岫在他耳畔反複叮囑,要他嚴遵軍令。


    那日在血流成河的雪嶺,是居鬆關發狠地抓著他的手,要他帶回蒼龍軍。


    三年前,他沒能在那個危急時刻做出最明智的抉擇,居鬆關向他摑來的那一巴掌,他認;他因此事三年不肯見他一麵,他也認;甚至於他如今與居雲岫一起蒙騙自己、折磨自己他都可以理解……


    可是不原諒……是什麽意思呢?


    是要懲罰他,報複他,還是打算徹底拋棄他,扔開他?


    戰長林的心像被碾碎的渣滓,一口氣奄奄地掙紮於這些殘渣間,他沒辦法再往下想。


    “我知道我有錯,你不想原諒,可以罰我,你要罰多重,罰多久……”


    “我不會罰你的。”


    居雲岫打斷他,戰長林一怔。


    涼風貼著臉頰吹過,鬢發在眼睫前飄拂,衰敗的夜幕從河流上一點點墜落下去,居雲岫望著那些斑駁的殘影,道:“你救我哥哥,救二千蒼龍軍,我感激你。你沒有虧欠肅王府,虧欠的隻是你的妻兒,恪兒因為早產,後來險些夭折,現在身體也算不上強健,三年來,他沒喊過一聲‘阿爹’,沒有一日擁有過父親的疼愛,你在他未出世時許諾過的那些事也一件都還沒有兌現,這些虧欠,你自己償還。至於你的妻……”


    戰長林的心被狠狠攥緊。


    “夫妻同體,生死與共,你本該與她並肩進退,卻以‘保護’為由棄她而走;你本該對她深信不疑,卻因一己之怯置她於真相之外。你並不曾真正地信她,愛她,不曾將她視作一生知己,不曾考慮她內心願不願意。她因你的自私、自大萬念俱灰,致使你們的孩子無辜受累,你的確對不起她,但那是你的妻——”


    居雲岫道:“我已經不是了。”


    旭日噴薄,灰蒙蒙的天空被一縷霞光撕破,赤紅的光照在戰長林身上,似一把血淋淋的刀。


    居雲岫漠然轉身,戰長林近乎顫抖地拉住她。


    “我沒有……”他猶自艱難地辯解。


    居雲岫不語,這一次,隻需輕輕一掙,便從他虛弱的禁錮裏掙脫了。


    扶風候命於車隊前,等居雲岫回來後,請示道:“前行十裏處有一座關公廟可供歇腳,郡主是到廟中休憩,還是返回白泉寺?”


    居雲岫道:“去關公廟。”


    扶風頷首,傳令眾人準備啟程。


    河岸上,曉風拂柳,一人落寞地坐在樹下,似一塊風幹的影子。


    扶風緩步走上前,在後喚道:“長林公子。”


    這是肅王還健在時,戰長林在府裏的稱謂。肅王膝下的四個孤兒都被尊稱為“公子”,哪怕女將戰石溪也不例外,那時候,京城人常說肅王慧眼識珠,撿回來的公子一個比一個有出息,也有人背地裏開玩笑說肅王哪裏是撿遺珠,分明是牽紅線,要不怎麽一雙兒女都被這些“公子”虜了心?


    可是又有誰能想到,頂天立地的肅王最終會被自己的養子反殺,煊赫一時的肅王府會被那號稱“四公子之首”的戰青巒毀於一旦,那兩對因打破世俗而被萬眾矚目的金童玉女也因此破鏡釵分,如今要麽死難相逢,要麽生難相認。


    回首往事,無限悲恨堵塞胸口,扶風悵然道:“郡主下令前往十裏外的關公廟休憩,公子同行吧。”


    戰長林沒有做聲。


    扶風知道他遭受的打擊非小,然而苦於嘴拙,不擅勸慰,隻能生硬地道:“公子心意,郡主一直理解,隻是大局當前,恐已無暇顧及兒女之私,還望公子振作。”


    風吹著戰長林那身幹淨的僧袍,僧袍寬大,越發顯得他瘦削單薄,他喉結微動,啞聲道:“給我留匹馬。”


    扶風聽他終於回應,心裏鬆一口氣,應下來後,頷首走了。


    戰長林坐在樹下,聽著長亭處的車隊緩緩走遠,沒敢回頭。天已徹底亮起來了,晨曦照得人無處遁形,那些碎成殘渣的心事也跟著曝露於荒野,戰長林深吸一氣,低下頭舀起河水清洗臉龐,洗到一半時,突然感覺掌心麻麻地刺痛,定睛一看,才見掌肉上全是被火燙過的傷痕。


    戰長林怔怔地看著手心,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竟冒出一句極幼稚的話——


    好疼啊。


    十裏外的關公廟建在半山坡上,背靠一片樟樹林,扶風吩咐車隊停在林裏,護著居雲岫進了廟內。


    眼下時辰尚早,神廟裏並無他人,居雲岫在關公像前上了香後,屏退璨月,留扶風下來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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