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雲岫摸他的頭,安撫道:“小黑先前生病,忘記了一些事,你願意重新和它認識一次嗎?”


    恪兒一怔,抬頭後,認真道:“我願意。”


    居雲岫微笑,向樹角示意:“去吧。”


    恪兒走前,又收住腳,回頭道:“小黑是因為那件事情生病的嗎?”


    他沒提具體是哪件事情,但是居雲岫聽明白了,他指的是小黑被居胤踩踏、虐待一事。


    這個問題,居雲岫沒有回避。


    “是。”


    恪兒眼圈微紅,隨後,一向澄澈的眼睛第一次出現堅毅的光芒。


    “我以後不會再讓別人欺負它了。”


    恪兒鄭重其事,說完後,抱著木匣跑回樹角。


    居雲岫望著他小小的背影,胸口驀然一酸,酸完又蔓延開一股暖流。


    三歲半的居聞雁不再是那個隻知道哭鼻子、喊阿娘的居聞雁,他開始明白,這世間有些東西是需要靠自己去保護的了。


    夏日晝長,午後的時光熱烈而緩慢,秋水苑裏逐漸傳開嬉笑聲,璨月從月洞門那頭走來,正巧碰上恪兒遛著狗跑到門口。


    璨月忙護他一下,定睛看小黑狗時,恍了下神。


    恪兒向她炫耀:“小黑回來啦!”


    璨月一怔後,很快反應過來,笑著道:“恭喜小黑,恭喜郎君。”


    恪兒喜笑顏開,被小黑一帶,朝著邊上跑開了。


    璨月走到抄手遊廊裏,向居雲岫道:“郡主,相爺外出了。”


    居雲岫把目光從恪兒身上收回,想到一會兒要做的事,斂神道:“走吧。”


    趙霽這三日沒有一日來過秋水苑,自從那日從皇宮回來後,他便一直早出晚歸,今日算是例外,硬是到這個點才走。


    大理寺已聯合刑部、禦史台對王琰進行了三司會審,會審結果可想而知,礙於那些似是而非的“證據”,以及太子居桁的顏麵,皇帝並沒有給王琰定罪。


    貴妃大鬧,在永壽殿外哭暈整整三回,皇帝於是當夜下旨,先處決了居胤身邊所有的侍從。


    包括他出城狩獵失蹤那日隨行的侍衛。


    案子還在查,半期內很難有什麽確切的結果,喬瀛那邊肯定也不能再出手,這件事,最佳的結果便是無疾而終。


    至於趙霽——


    自從三日前他當麵懷疑戰長林後,齊福齋立刻就被查了,所幸戰長林溜得快,齊福齋也足夠爭氣,誠如戰長林所言,這個嶄新的據點的確是很難查出什麽痕跡的。


    趙霽無功而返,三殿下居胤一案陷入膠著狀態,他們目前的境況算是有驚無險,可並不等同於這一關順利過關了。


    趙霽既已開始懷疑,必定不會善罷甘休,她必須盡快在趙霽掌握足夠多的證據前,找到能夠掣肘他的東西。


    趙霽的書房叫“修玉齋”,是一座單簷歇山頂正房,就建在秋水苑隔壁,房屋前後都種著綠影蓊蓊的幽篁,一入院,便是滿耳泠泠風聲。


    趙霽平日裏有許多朝堂政務都是在這裏麵處理的,守在門外的小廝自然機靈,眼看居雲岫領著侍女進來,立刻攔道:“夫人來得不巧,大人前腳剛離府了。”


    居雲岫向書房裏展一眼,故作慍惱:“是真走了,還是跟哪位姨娘躲在裏麵紅袖添香,所以要叫你守著,不準我進去?”


    小廝訕笑道:“夫人這是說的哪裏話,書齋是府中重地,相爺怎可能跟姨娘在裏麵紅袖添香?”


    這三日來,趙霽對居雲岫的冷落多少在府裏傳開了,小廝又是看守書齋的,夜夜看著趙霽留宿於此,自然明白新婚的夫人有多“備受冷落”,這番懷疑,倒也在情理之中。


    本著盡量不得罪的前提,小廝賠完笑後,便欲再就著“相爺不跟姨娘紅袖添香”展開來寬慰一下,冷不丁居雲岫冷然道:“既然不可能,那你便不用攔我。”


    說著,璨月上前開路,小廝猝不及防,回神時,居雲岫已走入屋裏。


    書房開闊,兩側牆壁都是書櫃,正中擺放著一張黑漆彭牙四方桌,後麵擺著紫檀鑲理石靠背椅,書案上擺放著一套文房四寶,一摞奏折,一本放於正中的書。


    居雲岫走上前,目光在桌案上巡過,最後定格於筆架旁。


    青玉三鵝筆架旁,赫然放著一隻格格不入的金鑲琥珀耳環。


    “夫人,您看,小的沒騙您吧?”


    小廝從後追來,居雲岫視線從耳環上撤離,在屋裏巡視一邊後,道:“這裏是沒有人,那裏麵呢?”


    “裏麵?”小廝下意識朝後罩房的方向轉頭,那是趙霽夜裏住宿之地。


    居雲岫伸手到桌案上。


    “唉,夫人您要實在不信,那小的就帶您進去看看吧。”小廝回頭,要領居雲岫到裏麵去查到底,卻見她捧著一本書站在桌案前,並沒有動身的意思。


    那本書,是先前相爺在翻看的一本詞集,裏麵收錄的,大多是些纏綿悱惻的詞令。


    小廝心頭忽然一凜。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居雲岫翻開壓痕明顯的一頁,吟出上麵的詞句,哂笑道:“原來相爺不是在紅袖添香,而是在懷念故人啊。”


    小廝埋低頭,不敢再吱聲。


    居雲岫放下那本詞集,也不再進後罩房,徑自往外而去。


    小廝忙跟上,目送居雲岫離開後,這才鬆了一大口氣。


    回到秋水苑,居雲岫把袖裏的那隻金鑲琥珀耳環交給璨月,道:“叫扶風拿這隻耳環去配對,天黑前要還回來,由你偷偷送回書房。”


    先前居雲岫偷耳環的一幕璨月盡收眼底,自然知道要趕在趙霽發現前物歸原主,接下耳環後,立刻要走。


    居雲岫又道:“等會兒。”


    璨月回頭。


    居雲岫道:“提醒他,謹慎一些,交給喬瀛的人去辦,不要自己動手。”


    趙霽會派人查戰長林,自然也會派人查她,扶風是她手下最得力的人,難保不會被趙霽的眼線盯上。


    璨月了然,頷首後,離開秋水苑。


    居雲岫喚來流霞,叫她準備筆墨紙硯,稱自己要練字。流霞不疑有他,笑著去了。


    大概戌時二刻,今日的白晝徹底被夜幕吞噬,恪兒在屋裏陪著居雲岫用完晚膳後,由琦夜領回住處,不久後,璨月從外返回。


    屋裏隻有流霞一人守在外間,璨月以換茶為由支開她後,走入落地罩內,對居雲岫道:“郡主,東西已放回原位。”


    居雲岫坐在案前寫傍晚時沒有寫完的字,道:“一切無事?”


    璨月道:“一切無事。”


    說著,目光落在案上,疑惑道:“郡主這是在……”


    案上攤開著一封信,居雲岫正照著信上的筆跡在臨摹,璨月蹙眉分辨,忽然認出來,那是趙霽以前寫給居雲岫的信。


    居雲岫在臨摹趙霽的筆跡,且已模仿得近乎一模一樣。


    璨月知道居雲岫極其擅長書法,以前也有過臨摹他人筆跡的習慣,可直至今夜她才知道,原來居雲岫早已把趙霽的筆跡模仿下來了。


    “日後趙霽不在時,你伺機潛入修玉齋拿一些奏折給我,等我謄抄完後,你再還回去。”


    璨月心驚魂悸,應是後,趁流霞還沒回來,從懷裏取出一封信交給居雲岫,低聲道:“公子給郡主的信。”


    居雲岫一怔。


    一盞燭燈亮在案前,信函封麵上的一行“居雲岫親啟”瀟灑而飄逸,居雲岫接下信函,拆開,看到信上一行行原形畢露、張牙舞爪的文字後,眉心深顰。


    如果這世上注定有一人的筆跡是她無法模仿的話,那此人,必定是戰長林。


    五月的長安正是酷熱的時候,炎炎烈日曬著廣袤的宮城,琉璃瓦上反射的日光刺進眼裏,尖銳得跟箭鏃一樣。


    萬春殿大殿外,一人從烏泱泱的人群裏走出來,劍尖拖曳在地磚上,淌開一條鮮紅的血跡。


    眾人目光隨著這條血跡上移,看到來人手裏拎著的一顆人頭,悲憤、震驚、恐懼一瞬間交織胸口。


    “嘭”一聲,那顆人頭被扔落在丹墀下,提劍人回身,臉上的半張麵具被日光一照,寒芒流動。


    麵具底下的一雙黑眸猶如寒流衝成的旋渦。


    圍在大殿前鬧事的將士開始有人跪下行禮,哆嗦而後悔地高呼“副帥”,原本鴉雀無聲的人群逐漸發生騷亂。


    有人欲繳械投降,有人欲怒而反抗。


    戰長林站在大殿石基上,按著劍,睨著底下的這一幕。


    奚昱從後站出來,想要趁勢控製局麵,戰長林道:“不慌,再讓他們鬧一會兒。”


    今日領兵圍困萬春殿的是原武安侯麾下的三員大將,其中一員,便是丹墀下的那顆人頭——驃騎將軍梁昌進。武安侯造反前,梁昌進三人各領兵數萬,堪稱武安侯的左膀右臂,在造反初期,也的確立下大功,可自從武安侯大肆提拔太歲閣骨幹成員,攻城軍功逐漸被太歲閣副閣主一人獨攬後,他們這些舊部的處境就可想而知地變尷尬、變艱難了。


    首先,論打仗,他們的確比不過那些從太歲閣裏出來的悍勇之人。


    其次,因以往軍紀渙散,攻城以後,他們中間有一大批不遵法令、酗酒惹事的將士被公開處決,便是沒丟性命的,也多半丟掉了原本的職務。


    最後,此次長安一役,封賞政策明顯向太歲閣傾斜,他們這些舊部非但沒有幾人封賞升職,反而還遭到打壓、懲處,等想去找武安侯理論時,卻被告知侯爺因傷病“一倒不起”。


    矛盾一壓便是一年有餘,等最後積壓不住時,自然就爆發成軍變了。


    戰長林知道這是必定會發生的變故,所以並不急著走下一步,殺掉梁昌進後,靜靜等待後續矛盾的爆發。


    大概一刻鍾後,跟梁昌進共同策劃此事的一名將領站出來,咬牙道:“我等追隨侯爺近十年,披肝瀝膽,出生入死,萬萬沒有想到今日竟會落到這樣的地步!你們這些狗賊,先是誆取侯爺信任,後是誘惑侯爺造反,如今再以‘傷病’之名藏著侯爺,不準我等舊部跟他相見,長安城內一切軍務、政務全由你們做主,是賞是罰、是殺是剮也全憑你們意願,我鬥膽問一句,這天底下還有武安侯嗎?!”


    他一聲詰問畢,底下附和聲如雷:“讓我們見侯爺,讓我們見侯爺!”


    萬春殿外,一大撥援兵蜂擁進來,被反圍的數百將士被迫收住山呼聲,拔出兵器,跟外圍的上千名援兵對峙。


    戰長林站在石基上,道:“慚愧,大概見不到了。”


    眾人一震。


    戰長林道:“天下嘛,能者居之。武安侯沒有造反前,諸位偏安一隅,官職不過六品,俸祿不到百兩,如今雖然沒有飛黃騰達,但跟昔日相比已不知優渥多少,日後大業鑄成,還有的是諸位享福的時候。剛才周將軍指責我們這些狗賊慫恿侯爺造反,或許是良心發現,自覺辜負聖恩,想要迷途知返了,隻可惜,造反這條路,開弓沒有回頭箭,周將軍這份忠心再赤誠,聖人恐怕也不會稀罕。不過,要實在想表忠心的話,我倒是有另一個建議。”


    周將軍濃眉緊皺。


    戰長林把劍一拋,“錚”一聲,那把剛砍掉梁昌進人頭的劍插在腳尖,鮮血濺上鞋麵,周將軍猛退一步。


    戰長林道:“以死明誌吧。”


    “你!”周將軍怒發衝冠。


    他跟梁昌進策劃這場軍變,哪裏是想給聖人表什麽狗屁忠心,目的就是一個,趁戰長林不在長安圍攻萬春殿,殺掉奚昱後,挾持武安侯,奪回原本屬於他們的果實。誰知這次的計劃提前被奚昱獲悉,戰長林也迅速聞訊返回,不早不晚地領著援兵前來解圍,以致他們反被圍困,成這甕中之鱉!


    戰長林道:“再說回侯爺。兩年前那場大火,如果不是我太歲閣副閣主舍身相救,這天下早已沒有武安侯。諸位今日之榮,說白了,靠的也不是武安侯一個,還有我們這些不要命的狗賊。實不相瞞,侯爺病情每況愈下,能不能撐到最後,誰也說不準,但有一點,我今日可以給諸位做個保證。”


    眾人豎耳,戰長林雙眸銳亮,笑著道:“無論這天底下有沒有武安侯,我等大業,必將踐行到底,待到江山易幟那日,天下富貴,必將與諸位共享。諸位如若願意繼續共謀此業,今日之事,我權當沒發生過;如若不願,想與侯爺共生死,或向聖人表忠心,我也甘願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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