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長林作為代表相送,交代了一些話後,折返回主屋。


    居雲岫還在睡著,睡容安靜,呼吸勻長,看模樣一時半會兒不會醒,戰長林放下床帳,不再叨擾她。


    今早還要教恪兒練武,戰長林退回鏡台前,再次整理過著裝後,走到外間開門。


    恪兒牽著小黑狗站在門外,狐疑地瞪著他。


    “……”


    回廊裏,二人一狗前後走著,恪兒道:“你為什麽是從我阿娘房裏出來的?”


    戰長林瞄著四周景色,不答反問:“大清早的,你不到前院練功,跑去你阿娘屋前做什麽?”


    恪兒不聽,仍是悶聲道:“你為什麽是從我阿娘房裏出來的?”


    戰長林無奈,想著要怎樣回答。


    “我不可以從你阿娘房裏出來?”他先試著反問,探一探恪兒的態度。


    恪兒癟著嘴,想到先前在琦夜那裏聽到的答案,心裏酸溜溜的。


    他今日比往日起得早,因想著居雲岫在,要表現一下,故而一起床便急吼吼地去找戰長林練武,誰知道這人屋裏空空蕩蕩,床上也根本沒有睡過的痕跡。


    他問琦夜怎麽一回事,琦夜也悶著個臉,半天憋出一句:“戰長林或許在郡主那裏。”


    其他的,琦夜沒再說,可是恪兒隱隱約約猜到了。


    走過回廊,前院陽光鋪滿泥地,恪兒甕聲道:“你昨天是不是跟我阿娘一起睡覺了?”


    戰長林沒隱瞞,點頭道:“是。”


    恪兒駐足。


    戰長林回頭。


    恪兒站在晨光裏,粉糯糯、白嫩嫩的一個,臉孔卻板著,模樣有些嚴肅,有些傷痛。


    戰長林斂神,想要解釋些什麽,恪兒開口道:“我阿娘同意的嗎?”


    戰長林瞄他一眼,嚴肅回答:“同意的。”


    恪兒眼神反倒更傷痛。


    戰長林蹲下來,伸手捏他臉,恪兒沒有拒絕,任他捏,忍著委屈申訴:“我阿娘不同意我跟她睡覺的。”


    戰長林心裏鬆一口氣,知道他生氣的症結不在自己跟居雲岫同房一事上,而是在於他沒能跟居雲岫一塊睡,安撫道:“居聞雁長大了,哪還能天天黏著阿娘一起睡覺?”


    居雲岫讓恪兒自己睡覺這件事,戰長林還是比較讚同的。


    恪兒由衷不平:“那為什麽你可以黏著我阿娘睡覺?”


    戰長林笑:“她又不是我娘,我為什麽不能黏?”


    恪兒蹙眉,聽不懂。


    戰長林耐心解釋:“你跟你阿娘睡覺,是兒子想母親,而我跟你阿娘睡覺,是兩情相悅,等你長大以後,碰著自己喜歡的姑娘,你也可以跟她一起睡的,明白嗎?”


    恪兒似懂非懂,然而一針見血:“你喜歡我阿娘?”


    戰長林點頭,道:“喜歡,很喜歡。”


    恪兒道:“可你不是我阿娘的夫婿。”


    戰長林沉默。


    恪兒道:“你也不是我阿爹。”


    戰長林的沉默更漫長。


    恪兒望著戰長林這雙黯然的眼睛,心裏突然一痛,他不否認自己喜歡他,很喜歡他,可是他不能忘記自己還有阿爹,阿爹才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喜歡阿娘的人,是可以光明正大跟阿娘在一起的人。


    恪兒心裏亂糟糟的,不知道該怎樣處理這種情緒,也不知道該怎樣安慰戰長林。


    戰長林摸著他的頭,良久後,低聲道:“你還想你阿爹嗎?”


    恪兒垂下眼睛,點點頭。


    戰長林道:“你覺得,你阿爹應該是什麽樣的?”


    恪兒沒有猶豫,搖搖頭。


    戰長林鼓起勇氣,道:“如果,我是說如果……你阿爹像我這樣,你會喜歡嗎?”


    恪兒抬起臉龐,烏黑的眼睛澄亮。


    戰長林抿唇衝他笑。


    恪兒臉一紅,局促地玩著小手,下一刻,竟然跑開了。


    戰長林一愣。


    恪兒一溜煙跑到院角那棵老槐樹下,躲到樹後,小黑狗緊跟著追過去,汪汪地叫著,恪兒抱著樹幹,半晌後,歪著腦袋,露出一張靦腆的笑臉。


    滿樹晨光浟湙,碎金一樣晃入眼底,戰長林目光一凝,啞然失笑。


    居雲岫從屋裏出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今日又是一個赤日炎炎的夏日,日頭曬著山林,滿院裏全是熱辣辣的陽光,戰長林坐在木樁桌前陪恪兒拆八卦鎖,半天拆不開,一腦袋的汗。


    恪兒也來拆,小手忙來忙去,還是拆不開。


    父子二人對著一鎖,流著汗,皺著眉。


    居雲岫走過來,拿起鎖,一扳,一轉,一提,解開了。


    恪兒大喜,歡呼“阿娘”。


    居雲岫淡聲道:“今日的字練了?”


    恪兒一下像朵蔫下去的花,居雲岫示意三丈開外的琦夜,琦夜上前,領恪兒回屋練字。


    戰長林不忘把狗繩交到恪兒掌心裏。


    恪兒生氣他不替自己說話,哼一聲,這才走。


    戰長林笑嘻嘻目送他,等人走後,聽到居雲岫問:“扶風走了?”


    戰長林道:“天一亮就走了,走得比風還快。”


    居雲岫知道他在調侃扶風對喬簌簌一事有些上心,不接這茬,正打算交代正事,戰長林仰臉道:“我什麽時候能跟恪兒相認?”


    居雲岫一怔。


    樹蔭裏光影斑駁,戰長林人坐著,臉仰著,眼睛裏是少見的認真和嚴肅。


    居雲岫斂回目光。


    “我死以後。”


    “……”


    戰長林也成了一朵蔫掉的花。


    “所以在你壽終正寢以前,我都不能聽他喚我一聲‘阿爹’?”


    居雲岫點頭。


    戰長林眼底沉沉,又不敢生氣:“你不會讓我給你做一輩子姘頭吧?”


    居雲岫坐下,提壺斟茶:“怎會?”


    戰長林眼神稍霽。


    居雲岫握著茶盞:“總有膩味的時候。”


    “……”戰長林搶走她手裏的茶。


    這動作有點粗魯,茶水潑了些在手上,雖然不燙,可是令人不痛快。


    居雲岫眉心微顰,目光裏透出惱意。


    “你想得美。”戰長林也不哄了,盯著她,壓著脾氣把茶喝下。


    喝完茶,戰長林道:“居鬆關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賜婚,這婚不賜,他別想做皇帝。”


    居雲岫不做聲。


    戰長林聳眉:“到時候,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居雲岫仍然不理這話,把被茶濺濕的那隻手向前一伸,戰長林知道是何意,臉臭著,身體卻很誠實。


    戰長林捧起那隻纖纖玉手,用袖子小心地擦淨上麵的茶漬,擦完後,低頭印上一吻。


    居雲岫:“再擦。”


    戰長林咬牙:“……”


    第77章 .  稚子   “這是你趙叔叔的女兒。”……


    居鬆關醒來的消息是兩日後傳到別院裏來的, 同時傳來的,還有心月順利誕下一名女嬰的喜訊。


    長安那邊已提前準備好替換的嬰孩,大概三日後就會抵達洛陽, 正巧趙霽還要過一段時間才從汴州回來, 孩子到洛陽後, 可以先接到別院裏來養一養。


    戰長林以前沒機會看一眼繈褓裏的恪兒, 因而對這女嬰的到來有點莫名的期待。當日晌午,院外才傳來馬車聲, 戰長林第一個走到院裏,迎接柵欄外的那一輛青布馬車。


    駕車的人一身粗布麻衣,然而身形魁梧,膚色古銅,藏在鬥笠底下的一雙眼睛蓄著沉穩的力量,握著韁繩的那隻左臂也修長有力。


    下車後,他用僅剩的左臂掀開車簾, 車裏很快走下來一個抱著繈褓的婦人,身材微腴, 慈眉善目, 衝他道一聲“有勞小瀛”。


    喬瀛略一頷首, 聽到腳步聲,轉頭。


    “喬簌簌人在汴州,你是打算讓扶風送回衡州去,還是帶到洛陽來?”


    就在昨日,扶風傳來密信, 說是在汴州的一家客棧裏找到了喬簌簌,想請示居雲岫要不要把人送回老家。


    喬瀛毫不猶豫:“送回衡州。”


    戰長林提醒:“可就你這妹子的脾氣,送回去一百次, 她能跑出來一百零一次。”


    喬瀛眉頭深蹙,然而並不改變主意:“不可讓她來洛陽。”


    他最近一直在洛陽活動,如果喬簌簌來到洛陽,二人必定會撞上,到那時,他就是想逃也沒法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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