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雲岫晃著瓷杯裏的瓊釀:“時間定了嗎?”


    扶風搖頭:“還沒有,隻說是在下個月底。”


    居雲岫點頭,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扶風望著石桌上的酒,心知今日於居雲岫而言又是一個難眠之日,想到後麵還有諸多要事亟待勞神,擔憂道:“郡主還是讓程大夫來看看吧。”


    長安有神醫雲老,因而戰長林走時並沒有帶走程大夫,且還特意交代扶風,如果居雲岫睡眠方麵的老毛病又發作,一定要叫程大夫來診脈治療。


    居雲岫道:“不用,他的藥醫不了我。”


    扶風對上璨月憂慮的眼神,堅持道:“長林公子走前特意交代過卑職要留心郡主的身體,而且,秋獵時還要許多事情要勞煩郡主操心,還是叫程大夫來診一次脈,開些助眠的方子吧。”


    居雲岫支頤,望著黯淡天光裏的菊花,沒有同意,但也沒有再反駁。


    扶風鬆一口氣,向璨月略一頷首後,這才走了。


    夜幕壓下來時,程大夫在庭院裏給居雲岫診完脈,歎息著,再次勸居雲岫戒酒,老實服用他開的藥。


    這正是居雲岫不想被他醫治的重要原因,不是所有的疾病都可以靠藥來醫治的,至少心病不能,心病隻能人醫,或者酒醫。


    “明日再說吧。”


    居雲岫兀自倒酒,揮手屏退程大夫,程大夫垂頭喪氣,哀求地望向璨月。


    璨月又有什麽辦法,前來送他,走到庭院門口,才敢低聲道:“明日我一定勸郡主戒酒。”


    程大夫擺腦袋:“等你勸,還不如等郡主把府裏剩下的甕頭春喝幹。唉,早知道讓公子來這裏住兩日,把那些酒喝光再走。”


    璨月顰眉:“這裏是趙府,你叫他過來住兩日,是想讓這府裏翻天嗎?”


    程大夫欲言又止,想到戰長林那醋缸一樣的脾氣,唉聲歎氣地走了。


    趙霽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最近朝堂上政務繁多,外加幫助居昊謀劃一事,他回到府裏時,多半已是深夜。今日倒是格外早,至少他走進秋水苑時,天光仍在,隻是繚繞庭院裏酒氣有些重,便顯得日色暗沉沉的。


    趙霽走到石桌前,想到剛才離開的程大夫,道:“怎麽又喝酒?”


    居雲岫對於他的到來並不意外,心月已在返回洛陽的途中,他這些時日有空便會到秋水苑裏來看孩子。


    順便,也觀察一下她的狀況。


    “相爺要共飲嗎?”


    居雲岫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倒邀請他共飲,趙霽望向石桌上的那壺酒,他幾乎是本能地斷定,這不是居雲岫今日喝的第一壺了。


    也不知是出於怎樣的心理,他同意了。


    桌上正巧有空餘的酒杯,趙霽拿起酒壺,給自己倒滿一杯,居雲岫在這個時候道:“我昨晚夢到我父親了。”


    趙霽倒酒的動作一頓。


    居雲岫望著牆垣那頭一點點黯下來的天:“夢到他在雪嶺,被二十萬敵軍圍攻,胸膛被長槍刺穿,後背全是羽箭,馬已死,戟已折,屍首被埋在厚雪下,戰長林挖了整整一日才把他從雪地裏挖出來。”


    趙霽放下酒壺,負手站著,沒有再拿那杯酒。


    居雲岫扭頭,望向他:“戰青巒為何要背叛蒼龍軍,相爺知道嗎?”


    趙霽分明沒有看她,可是眼前卻浮現出一雙清冷、幽怨的眼睛,他試圖摒開這雙眼睛的審視,淡然回答:“晉王提過。”


    “哦?”居雲岫唇角微微挑起一點弧度,“如何提的?”


    趙霽也望著牆外的天:“肅王弱冠之年組建蒼龍軍,一生南征北戰,內平匪徒,外攘戎狄,立下彪炳戰功,蒼龍軍也因其戰神之命威震四海,成為大齊最英勇、最團結的一支軍隊。這樣的軍隊,是沒有辦法用刀劍從外部捅開的,要想擊毀它,隻有內部瓦解一個辦法,而能從內部瓦解蒼龍軍的人,隻能是戰青巒。”


    “為什麽?”居雲岫不再笑,眼裏一片冷寂。


    趙霽收回遠眺的目光:“你們真以為,肅王府對戰青巒恩重如山?”


    居雲岫蹙眉。


    趙霽淡淡一哂:“或者換句話說,你們真以為在戰青巒心裏,肅王府對他是恩重如山嗎?”


    第91章 .  仇恨   “大恩即大仇。”


    一扇封鎖半年的金柱大門被人推開, 流水似的夕陽從那頭泄來,戰長林跨過門檻,走入肅王府。


    這是他離開後第一次回來。


    十二歲那年走入這座府邸的情形仍曆曆在目, 風和景明的春日, 迎麵吹著飄滿桃花的微風, 戰平穀、戰石溪在後麵推他, 催他快點,他一雙眼睛定在十歲的居雲岫身上, 下台階時漏算一級,摔倒前,是戰青巒拉了他一把。


    四周傳來哄笑,他感覺丟臉,又不知道要怎樣挽回,便朝戰青巒臭臉,意思是他多管閑事, 弄巧成拙。


    戰青巒氣他狗咬呂洞賓:“眼睛是生來瞪我的,還是看路的?”


    他不服氣, 嘟囔:“瞪你的。”


    戰青巒不再給他留情麵, 按著他腦袋一頓撓, 他暴跳,被戰平穀、戰石溪從後頭按住手腳,悶頭承受戰青巒的魔爪。


    “下回換我撓他。”


    撓完後,那三人結伴離去,徒留他一人炸著毛站在台階下, 抬頭時,對上一雙笑彎的鳳眸,臉“咻”一下紅了。


    戰長林拾級而下, 走到當年險些摔倒的地方,垂眼看著那塊橫生著荒草的地磚,踩上去,走入庭院。


    居雲岫走時派人收拾過,偌大的王府裏,每一座房屋都落著鎖,廊外古樹森森,廳前枯葉滿階,越朝前走,腳下的荒草越深。


    戰長林走到練武場,展眼望,昔日平整的沙地已荒成草地,奄奄殘陽鋪著秋風裏枯黃的草,西南角的那一排兵器上空無一物,草高及人腰,藤蔓從牆垣順下來,爬滿鐵架。


    戰長林走進去,走過以前練武、對打的場所,走到休息時撒歡、休憩的樹蔭下。樹是參天的槐樹,密匝匝的枝幹伸展如傘,夏日時濃陰匝地,他躺在下麵午睡,睡醒來,身上會落著雪白的槐花。


    戰平穀跟戰青巒在場上對打,戰石溪在旁邊觀戰,她是個最會端水的人,給戰平穀助完陣,下一句就是給戰青巒捧場,幫著戰青巒拆完招後,緊跟著告訴戰平穀戰青巒的破綻。


    那是練武場最吵的時候,戰石溪在場外拍掌,起哄,場上兵戈交接聲鏗鏗鏘鏘,戰平穀在助威聲裏一招走錯,被反戈一擊,跳起來罵戰石溪,戰青巒後招便更狠,一邊打,一邊喝令他專心。


    戰石溪呢?


    溪姐不是有意說錯,著實是戰青巒的那一招變化詭譎,被戰平穀錯怪,她怪不爽的,走到樹下來拎他:“起來,給我盯死戰青巒。”


    戰青巒耳力極好,趁著拆招的空隙回:“阿溪不可偏心。”


    戰長林於是又有理由躺下去,還聳眉:“聽到沒,大哥說不許偏心。”


    戰石溪氣得一腳踹他屁股上,那是戰長林最寶貝的地方,一聲嗷叫後,兩人也打起來,場上龍爭虎鬥,場外雞飛狗跳。


    那是他們四個人最恣意、最快樂的時光。


    變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老實說,戰長林並不知道,他隻記得有一天起,溪姐不再開玩笑地叫戰青巒的大名,她生氣的時候也不再叫“戰青巒”這個名字,她開始喊他“大哥”,每一次喊,都恭敬又疏離。


    再後來,他發現了居鬆關的秘密。


    居鬆關愛慕比他年長三歲的溪姐,從溪姐第一次帶他上戰場起,他便開始有了這個秘密。


    肅王派居鬆關到前線跟西戎會戰,建議他從四公子裏帶一人同往,戰青巒請纓,居鬆關以關城需要他守備為由拒絕,帶走了從頭到尾躲在人群裏不吱聲的溪姐。


    回來後,二人立下大功,肅王賜假十日,戰石溪高興地收拾行李,決定前往山裏打獵。


    兩日後,處理完城裏軍務的居鬆關跟著消失,十日休假到的前一日,二人再次結伴從城外歸來。


    那年回到王府,練武場最後熱鬧了一回,戰青巒跟居鬆關在場上對打,戰平穀這次成了圍觀的那一個。他嗓門本來就大,喝彩助陣的時候聲音更大得像打雷,轟轟地喊著,喊到最後,更如天崩地裂。


    “大哥!你咋跟世子打真的啊?!”


    那一天,戰石溪沒有來,戰青巒拚盡全力,卻還是敗在了居鬆關戟下,被戰平穀嗬斥著,掉頭走了。


    戰青巒以前常跟戰長林說,他跟居雲岫是不會有結果的,他們雖然是肅王收養的孩子,有四公子的頭銜,可是孤兒就是孤兒,養子就是養子,像他們這樣身份卑賤的人,這輩子都不可能跟皇族結成連理。


    他跟居雲岫是這樣,另一對人也應該是這樣。


    可是後來,戰長林打破一切成見,贏來芳心,贏來功勳,贏來肅王的首肯,在眾人的恭賀聲、祝福聲裏順利娶走居雲岫。


    居鬆關則又一次拒絕了世家的聯姻之意,開始向長安城公布自己跟戰石溪的戀情。


    那以後,戰青巒沒有再說過類似的話,他也沒有再來過練武場,沒有再像以前那樣跟他們紮堆在一起,說笑,打鬧。


    就連平日裏跟他走得最近的戰平穀他也不太愛搭理了。


    肅王承諾從雪嶺回來以後給居鬆關、戰石溪舉行婚禮,眾人歡呼,臨走前夜設宴慶祝。筵席上,戰平穀抱著酒壇起哄,要居鬆關老實交代是怎樣擄走阿溪芳心的,居鬆關如實回答,戰平穀激動得一個勁拍案,笑聲又開始轟轟的,被眾人大罵傷耳朵。


    廳裏歡聲更盛,所有人都笑著,鬧著,隻有戰青巒一人漠然離席。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戰青巒就已經不再屬於肅王府了,那時候,一個巨大的陰謀已在他心裏成形,就等著北上衛國的二十萬人一步步踏進去。


    落日西墜,天光一點點被夜色吞噬,肅肅秋風吹著膝前荒草,戰長林走到兵器架前,摸到上麵斑駁的鏽跡,想到後來的情形,掌心如刺,胸口灌著徹骨的風。


    殺戰青巒前,他質問過他為什麽,他不肯答,眼睛裏全是仇恨,戰長林至今想不明白他在恨什麽。


    難道,僅僅是因為愛而不得?


    可是那關肅王何事?關戰平穀何事?關二十萬蒼龍軍何事?他到底有什麽理由把救他養他的肅王置於死地,讓二十萬跟他浴血奮戰過的戰友埋葬雪嶺?


    “你們真以為在戰青巒心裏,肅王對他是恩重如山?”


    秋水苑,最後一抹霞光隱沒,殘花在夜風裏凋落,趙霽負手立於石桌前,語氣淡漠。


    居雲岫寒著心。


    “當年冀州水災,流民十萬,他家人盡數餓死,是我父親救他,養他,帶他到軍中曆練,給他家,給他前程,這不算恩重如山,什麽算?”


    “這是常人的想法,這世上還有一類人,是不會這樣想的。”


    趙霽望著牆外濃黑的夜,回憶自己認識的戰青巒。


    “肅王的確給了他一個所謂的家,可是肅王沒有給他能跟這個家平起平坐的尊嚴,一聲‘青巒公子’聽著好聽,在長安貴人耳中不過是隻家犬的賤名,你自幼在長安長大,那些皇親貴胄私底下是如何議論貴府上這四位公子的,你應該有所耳聞。”


    居雲岫目光凝在夜色裏,泛著冷光,她是聽過,那些眼高於頂,含著金湯匙出生的王孫貴戚聚在一起,笑著說:“今日又碰到了肅王府裏的一條狗。”


    “哪條狗?”


    “還能是哪條,最會搖尾巴、吐舌頭的那一條。”


    “那一條呀,人家不是自封了‘小狼王’嗎?”


    “哈哈哈,小狼王?這條狗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啊!”


    “……”


    “戰青巒在平民百姓麵前是人,是人上人,可在長安這個貴人圈裏就是條狗,看家護院的狗。”


    居雲岫冷然道:“沒有父親,他連狗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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