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手搭在她雪白的腕子上,細細探著她的脈息,“怎的身子骨這般寒涼?”


    “姑娘在城門下凍了好幾個時辰,自然就……”小婉在一旁嘀咕著,話還沒說完卻先打了個噴嚏。


    謝玉瞅她一眼直搖頭,轉頭卻又同顧芷柔嘮叨:“出門前怎麽不知道多帶些禦寒的炭火和床褥。”


    被問得心虛,顧芷柔忙岔開話題。


    “煩請先生勞累,替兩個丫頭和十七他們幾個也都一一診診脈。”顧芷柔靠著引枕半臥在床上。


    謝玉見她此刻還在擔心他人的安危,又搖搖頭,摸摸胡須,擰著眉頭道:“姑娘如今是再受不得涼了,若是再受涼,日後恐難生育。我開張方子,再加上藥浴,姑娘且先安心將養一陣子。”


    他說罷,又歎了口氣,怕她擔心蕭珩的安危再胡亂行事,隻又補充道:“殿下和阿允那邊,姑娘先放下心來,如今仍未有他們的消息傳回來,離國那邊的俘虜中也沒有他們二人,如今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顧芷柔點點頭,謝玉轉身又替兩個小丫頭把脈。


    隻小婉和冬影身子受了寒涼,門外暗衛卻沒什麽大礙,他們的身世淒苦,自小跟在蕭珩身邊,在暗衛營中長大。自幼習武,訓練時冷過餓過也傷痕累累過,這點苦自然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麽。


    可顧芷柔安睡前,還是囑咐了小婉給他們都熬了碗薑湯送去。


    從小沒被這樣凍過,晚些時候她卻是發起高熱來,湯藥迷糊間喝下去半碗又撒了半碗,卻是苦了小婉,在她榻前又伺候了半宿。


    許是因著謝玉醫術的確高明,這病來得急去的也急,次日一早又喝了碗湯藥,顧芷柔的熱症便好了,人說起話來也有力了些。


    可她清醒之後,卻是急著去尋蕭珩失蹤前的線索,她命十七打聽過近日戰事情況後,又遣了他去將謝玉和趙景堯都請來。


    這些日子,兩國軍隊皆在休養生息,均未再向對方下過戰書。


    可兩方卻皆在忙同樣一件事——尋找大周珩王的下落。到底目的不同,大周這邊自是要更急一些。


    若是珩王落在敵軍手中,免不得就要任人宰割,受離國的要挾。


    第七十七章 她想去離國


    待謝玉和趙景堯趕到小院中時, 顧芷柔已換好衣裝坐在正堂裏,她依舊著了身男裝,隻臉上沒再塗抹那些烏漆麻黑的香灰。


    “生病了就該好好歇息, 你這般, 等殿下回來了, 又要找我的不自在。”


    謝玉原本是關心, 可又哪壺不開提哪壺,趙景堯隻在一旁瞅他一眼。


    “原是該我到軍營外邊的, 但人多眼雜,所以還是隻能勞煩謝先生和小侯爺親自跑一趟。”


    她隻站起身來,身上穿著男裝,可身姿婀娜,一眼就能瞧出來是個貌美的姑娘。


    趙景堯隻勉強自己將目光從她身上挪開,同謝玉一塊兒坐到一旁的客座上。


    “我知如今尋殿下的下落難上加難,可還是希望自己能盡些綿薄之力。”她坐到他們對坐, 柔聲說。


    “我也知道你對殿下的心意,昨日是見你身子不好沒嘮叨你, 可今日, 我真要好好說說你。別人都往外跑, 可你倒好不往盛京或者江州跑就算了,卻往這木城跑。”


    謝玉這話說得沒好氣,顧芷柔卻是訕訕地笑笑。


    “先不說這個,殿下失蹤了許久,一點消息都沒有嗎?”


    歎了口氣, 謝玉緘默不言。


    趙景堯見氣氛尷尬,忙在一旁道:“已派了人在戰場上尋過,未見殿下和謝統領兩人。未被俘, 戰場四周是沼澤地,可殿下和謝統領皆武功高強,斷沒有……”


    他還未說完,卻被一旁的小婉打斷:“那可有人見著過他們貼身的物件?一個打著平安扣的紅色劍穗……還有個石涅色的荷包……”


    顧芷柔轉過身去睨她一眼,不曉得自己做的荷包是何時被這丫頭瞧見的。


    “除非是軍中相處得好的,否則戰場上哪會有人注意到這個。小小一個劍穗被血汙了、或是沼澤中的泥水沾染了,還能有誰認得出來。”謝玉在一旁嗤笑一聲,而後道。


    他心中也擔心了蕭珩和謝允許久,日日盼著他們能有音訊傳來,可這許多日過去了卻是半點兒沒等到。他自是心中煩悶憂心得緊,這時候顧芷柔卻又尋來了。


    說完,他站起身來,走到顧芷柔跟前,“手伸出來。”


    顧芷柔訥訥將手伸出,又見謝玉給她把完脈摸摸山羊須:“比昨日好些了,既然病了,就好好休息一陣子。”


    說完,他便轉身往門外走,趙景堯見了,也立時跟上去,就算如今沒有旁人瞧見,他也總歸是要避嫌的,他的名聲不要緊,可珩王妃的名聲卻對她十分重要。


    他路過顧芷柔時向她行了個揖禮,隨後便轉身頭也不回地追上謝玉走了。


    見兩人不願同自己多說,她也沒了辦法。


    沒有蕭珩和謝允的下落,她與小婉主仆二人皆食難下咽。可為今之計,也隻能再耐心等上一等。


    從蒼州到木城,顧芷柔的生活好像半點兒沒變,不過是從蒼州城的小院中搬到木城的小院中。


    可心情卻變了許多,從前她也時時對著他牽腸掛肚的,總怕他不小心受了傷、生了病,可如今,他卻是活生生失了音訊……


    不知道他有沒有性命之憂,她又如何能放得下心來。


    兩國處在戰時,這木城緊挨著離國燕城,說不好城中藏著離國的細作。想到那日在蒼州城下欲行刺蕭珩的那個離國人凶狠的眼神,顧芷柔不寒而栗。


    昨日難受,半點兒不清醒,如今醒著,她卻是在主屋的一角發現個佛龕,想來是這屋子原先的主人留下的。


    如今她隻盼著他能平平安安地歸來,她朝著那佛龕跪拜,嘴裏喃喃道:“信女願用十年壽命,換夫君他們平安歸來,求菩薩保佑。”


    她的話已然說出口,小婉已來不及攔,隻能眼睜睜望著自家姑娘虔誠跪拜。


    可到了用膳時間時,顧芷柔抬腳正欲往一旁的堂屋去,小婉卻在一旁磨磨蹭蹭:“姑娘,你先過去吧,我一會兒就來。”


    望見她目光閃爍,顧芷柔隻想悄悄看看這個小丫頭又要搞什麽鬼名堂,她假作不知,隨口應下,轉身卻候在門外。


    透過那窗戶的剪影,她隻隱約瞧見小丫頭直挺挺跪在佛龕麵前,口中低語:“菩薩,剛剛姑娘說的話做不得數,她的命金貴,信女願用自己的十年壽命、不二十年壽命換姑娘的,隻求菩薩能保佑姑爺和阿允平平安安回來。”


    說完,她磕頭準備起身出門,一腳才剛剛邁過門檻,卻瞧見自家姑娘站在門後邊,眼眶也紅了。


    “傻丫頭,你說的什麽傻話?!”


    顧芷柔望著自己眼前這個在她身邊伴她數、在寧江上救過自己的性命的小丫頭。比自己年紀還小些,卻時時照顧著自己。


    即使是如今在這戰火紛飛的木城裏邊,在這不大的院子中,在這小小佛龕跟前,她想的也始終是犧牲自己來護住她。


    可她那有一半血緣關係的親姐姐呢?


    為了得太子青眼、更是為了那太子妃位——未來皇後之位,親自命人灌自己鴆酒,害前世的自己淒慘死去,害今世的自己夜夜在夢魘中一次又一次被那毒酒所傷。


    倒是眼前這個傻丫頭,一心一意隻為自己好。


    想畢,她眼眶中的淚卻流了下來,劃過臉頰落在衣襟上。她拉著小丫頭的手哽咽著皺眉訓她:“誰準你這般背地裏忤逆我的意思?”


    小丫頭卻怯懦地低下頭,哽咽著嘟囔:“若不是姑娘,我怕是如今已被我那叔母賣到青樓裏。在姑娘身邊伺候,姑娘半點兒沒看輕小婉,有什麽好吃的、好玩兒的全都念著小婉,遇著姑娘是我這輩子大的運氣,小婉命賤、姑娘的命多金貴,還是小婉向菩薩祈求劃算些。何況就算是到陰曹地府中,小婉也是要跟著姑娘的。”


    聽見她又胡言亂語的,顧芷柔先是破涕一笑,隨後輕敲一下她的額頭:“又說傻話呢,誰要你跟著,跟著你家阿允去。”


    話還沒說完她卻哭得更厲害了,她想起上一世初遇時她同蕭珩說的那句話:你說我是不是不祥?太子若是娶了我會不會也被我克著?


    當時不過隻是句戲語,可如今她卻有些信……


    小婉被她挪揄得紅了臉,卻也紅著眼去給自家姑娘拭淚。


    這一哭,顧芷柔倒是一個勁兒將這幾日心中的擔憂與煩悶都發泄了一通。


    主仆倆抱在一塊兒哭了許久,哭夠了顧芷柔卻拉著小婉又回到主屋的佛龕前跪下。


    “菩薩勿怪,信女並不是反悔了,隻是這小丫頭年紀小,總說傻話。菩薩別怪罪她,隻要能讓夫君和謝允平平安安回來,所有的一切,我們姐妹兩個一同承擔。”


    顧芷柔說完自顧地朝佛龕虔誠跪拜,小婉卻被她的話驚得直愣了神。


    待顧芷柔磕好頭,瞧見傻愣著的小丫頭,隻笑了聲:“怎麽的,你看不上姑娘我?”


    小丫頭傻傻地直搖頭,一句話也沒說也跟著重重磕了三個頭。


    “原本想著待你出嫁前再認你做妹妹的,如今倒是提早了些。”顧芷柔往正堂那邊走,邊走還邊同小婉說。


    正如謝玉昨日同自己說的那般,現下沒有他的消息或許便是最好的消息。


    在路上時沒吃好飯,昨日又被冷了幾個時辰,顧芷柔半點兒精神都沒有。不知何時會有人過來通傳蕭珩與謝允的消息,她本欲強撐著,可到底用過午膳沒多久,還是靠在軟榻上的引枕睡著了。


    直到天色已暗,小婉才將她叫醒泡藥浴。


    不知謝玉開的方子裏有什麽,那藥湯像是細若發絲的銀針紮進她的骨血,說不上痛卻十分難耐,她隻能咬牙受著。


    藥浴過後,吃了些清粥喝了碗藥,她又昏昏沉沉睡去。


    再醒時,屋外卻下起了雪。


    盛京城雖也下雪,卻不怎麽大,積不起多少來。有時雪飄在天上,還沒等落下便已化了。


    被這雪引著愣了好一會兒,十七卻急急跑到主屋門前:“王妃,有主子的下落了。”


    她頓時從愣怔中抽離出來,裹緊大髦跑去開門,門還未打開,就急著詢問外邊的十七:“他在何處?”


    聽見自家主母話語中的迫切,十七隻有些心虛地低下頭:“有人在戰場附近撿到這個。”


    皺著眉頭拿過那個石涅色的荷包,顧芷柔看了看,眉頭卻皺的更緊了,心中希望的火苗瞬時被澆滅。


    她因為繡工不好,給蕭珩繡的荷包上麵,隻有兩株蘭草,而自己手中這個,繡的卻是十分複雜的貔貅。


    她隻將荷包還給十七,“這不是我送他的那個。”


    十七望望荷包,又望望已關門進了屋子的主母,轉頭去給院子裏邊站著的趙小侯爺回話。


    顧芷柔走回窗邊,望著天上飄下的飛雪,洋洋灑灑,皺著眉頭看得直愣神,卻聽見一個聲音在呼喚自己:“柔柔,我在離國,在燕城,快來尋我。”


    那聲音虛無縹緲般,顧芷柔尋不見來源,隻能晃晃腦袋讓自己清醒。


    可這話她卻牢牢記住了,他說他在燕城。


    她決定養好身子,便去燕城。


    兩國戰前也互市,彼時木城城門在規定的日子大開,燕城也是如此。


    可如今兩國交戰,城門皆緊閉,若是要去燕城,須得另想辦法。


    第七十八章 木城集市


    到木城的第五日, 顧芷柔的風寒已痊愈,此時距兩國那場大戰已過去了快半月時間。


    幹等得直心慌,顧芷柔還是決定到城中轉轉。


    依舊是做男裝打扮, 怕太引人注目, 顧芷柔隻帶了冬影一同去, 而幾個暗衛也隻是遠遠跟在兩人身後。


    軍營周圍許有敵國的眼線, 倒是市井上合適一些。


    顧芷柔知道,離國那邊也有許多如今盛京城中達官貴人們喜愛的東西, 比如說一些色彩鮮豔的珠寶首飾、草原上的駿馬什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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