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柏凜的眼神漸漸清明,他眼尾的弧度狹長而冷,捉住她手腕,低歎了口氣:“沈棠初,別胡鬧。”


    -


    後來是怎麽回家的,她有點不記得。


    被當場抓包後,傅柏凜便換了個角度繼續睡,而沈棠初直到回家,洗完澡,躺到床上,腦子裏還是一片空白。


    沈棠初摸出手機,微弱的光照在她臉上,素顏,未經修飾,眼神乖巧純然,不乏天真的野心和勇氣。


    一打開便看見那張照片。


    她身形嬌小,與傅柏凜貼在一起,說不清是誰靠著誰更多一點。


    車裏光線昏暗,隱去男人周身冷硬的氣質,溫和到模糊了棱角。


    單看照片,讓她生出一種天長地久佳人成雙的錯覺。


    可她永遠記得見他的第一麵,那雙眼睛深不見底,懶散淡漠,看人的時候眼尾耷拉著,顯得冷戾且不耐煩。


    那年她十七歲。


    無意中目睹父母吵架,平日裏優雅得體,被媒體稱作“商界眷侶”的兩個人,撕□□麵,瘋了一般地扭打在一起,撞碎牆上的全家福照片。


    沈知禮一腳踩上去,鮮血淋漓。


    這不是她第一次撞見。


    沈棠初悄悄退回房間,第二天天未亮,她拿好護照和銀行卡,簡單行李,單方麵決定要離家出走。


    當天下午便落地兩千多公裏外的港城。


    時值七月中,港城冷雨裹風,她來到項希堯的公寓,他人卻不在,打電話後才知道他前一晚離開港城辦事,至少一周才能回來。


    沈棠初在電話裏支支吾吾地扯謊,說自己和同學來港城玩,結果很快就被戳破。


    項希堯在電話裏凶她,讓她趕緊回家,否則就讓人來抓她,到時候沒她好果子吃。


    沈棠初本就委屈,她被嚇到,賭氣地掛斷電話。


    趕在小叔叔派來的人趕來之前離開公寓。


    她喝了瓶冰箱裏的牛奶,穿上叔叔的飛行員外套,順走客廳桌上的一張門票。


    今晚紅館的一場脫口秀演出。


    沈棠初不認得今晚的脫口秀演員,匆忙趕去,門票位置很靠前,直到開場,她直接傻眼了。


    她的粵語就是半吊子水平,連跟著笑都合不上節拍,來幹嘛?


    這還不算什麽。


    大不了挨過一個多小時,別人笑她也笑,別人鼓掌她也鼓掌就好。


    就像對付難捱的化學課。


    演出進行到半小時左右,她頭頂上方忽然出現一句低沉聲音:“唔該。”


    這句話她懂,借過的意思。


    開場這麽久才入場,豈不是錯過了許多笑點?她想著,向後靠了些,膝蓋避向一邊。


    男人徑直走過,衝鋒褲的衣料輕輕從她腿上蹭過。


    她抬眸,在幽暗光線下,隻捕捉到男人麵無表情的側臉。


    那一瞬間的驚豔,隨著他在她右邊落座,讓沈棠初直接石化。


    他是誰?


    當時她隨手拿走票,桌上好像還有一張?


    那張票是她左邊還是右邊來著?


    沈棠初左邊是一個六十歲左右的長者,麵目慈祥,不像是項希堯交友圈裏的人。


    而右邊的男人……


    沈棠初緊張地攥緊衣袖,垂下眼,緊張地悄悄打量他。


    傅柏凜坐姿十分鬆弛,一隻手臂搭在座椅上,抵著頭,大半張臉浸在陰翳中,偶爾才扯唇輕輕一笑。


    不像旁人開懷的哄堂大笑,他笑得根本不走心,難以輕易討好的樣子。


    他給人感覺孤絕而矜貴,無形中給她很大壓力,更凍過紅館內不要錢的冷氣。


    她坐立不安,等到中場休息,燈光亮起來,男人的手機正好響起。


    就是現在。


    她抓起背包毫不猶豫地起身跑路。


    沈棠初記得洗手間附近就有出口,她跟著人流走,聽見身後紛遝的腳步聲,小心翼翼地轉頭,隱約見到他黑色風衣的一角。


    她嚇得加快步伐。


    那短短幾十秒,讓她體驗到老港片裏亡命天涯的生死場麵,一顆心被高高懸起。


    傅柏凜在身後叫她名字:“沈棠初。”


    她裝沒聽見,連走帶跑。


    卻不想走錯了路,這不是洗手間的方向,而是場館內賣演出周邊的區域。


    大部隊將前路堵得水泄不通。


    是真正的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她心一慌,忽然被人撞了下,重心不穩,向前撲去,差點就要摔倒——


    就在這時,手腕忽然被用力攥住,接著,她肩上一沉,被男人握住手臂,輕輕一提,將她放到下一級台階上,轉危為安。


    短短一瞬間,她的心被提起又放下,不亞於一次過山車的體驗。


    傅柏凜同她叔叔一般高,將身後光線遮住大半,地上一圈陰影,將她完全攏入其中。


    在他麵前,沈棠初感覺自己很渺小。


    她這才看清他。


    五官冷峻而優越,眉宇間裹挾著戾氣,看起來比項希堯還凶。


    他居高臨下,依然攥著她,放在她肩上的手擋住身側來來往往的人群。


    “我都抓住你了,還往那兒跑?”


    仿佛一語成讖。


    又或者是天時地利的安排。


    第一次見麵,他喊她的名字,那麽生疏冷漠,如今要結婚了,卻連這一點都沒半點進步。


    -


    第二天下午,周荷約她喝咖啡。


    在學校旁邊的一家小店。


    西門的咖啡清吧一條街在下午頗為安靜,沈棠初挑了一家常去的小店,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放下學生氣滿滿的背包,周荷從鱷魚皮背包裏取出眼鏡,金絲邊的,顯得更為嫻雅氣質。


    “我太久沒回母校了,有什麽好推薦?”她問沈棠初。


    “這裏的椰香拿鐵是招牌。”


    店員過來點單,周荷要了杯椰香拿鐵,店員認得沈棠初,她常抱著筆記本來店裏喝咖啡寫東西,熟稔地問:“同學還是喝冰美式嗎?”


    沈棠初朝她靦腆一笑:“照舊。”


    店員順勢詢問是否需要其他點心,沈棠初不愛吃甜,而且還得為晚餐留著胃,無奈店員太過熱情,主動介紹店裏的新品,還邀請沈棠初免費試吃。


    她臉皮薄,花了些時間才推拒回去。


    短短幾句話功夫,她注意到對麵投來的探究目光。


    又在她看過去時不著痕跡地收回。


    周荷桌麵上手機屏幕亮起,她低頭去看,心中卻在暗忖,小姑娘是何時長大的?


    上一次見她,比現在稍矮一些,純白麵容,幼貓般圓而無辜的眼睛,很安靜,臉頰帶著青澀的嬰兒肥,總是緊抓著背包帶,眼底的敏感和戒備根本藏不住。


    這才想起來,原來已經五年過去,那時沈棠初還不及十八歲。


    她如今依舊稚嫩,雖在很努力地扮演成熟,但正在最好的年紀,嘴唇無需著色,天然如花瓣般美好。


    她生得沒有攻擊性,卻很難不讓人產生敵意。


    周荷伸手將頭發撥至耳後,無名指間鑽光微閃。


    “這是婚戒?”沈棠初不由得注意到。


    她撫了撫戒指:“是啊,下個月的婚禮,”她溫婉一笑,“倉促了點,否則還能給你和阿凜當伴娘。”


    阿凜……


    沈棠初眉心一跳,低眸斂住情緒。


    店員很快送上咖啡。


    沈棠初那杯是無奶無糖的冰美式,周荷看了眼,笑道,“阿凜以前天天靠這個吊命,我那時總勸他少喝,沒想到你也被他傳染了。”


    說者未必無心,沈棠初卻聽進了心裏。


    周荷和從前一樣健談,主動說起他現在的丈夫,他們是在旅行中認識的。


    接著,她又說起下個月婚禮的準備,場地在哪兒,還有各種細節。


    臉上有種不真實的幸福。


    沈棠初聽得社恐要發作,隻好說:“你一定很愛他。”


    周荷聞言,卻輕輕轉動戒指,答非所問道:“我以前也以為婚姻需要愛情,可其實,比起一個我愛的,我現在要一個愛我的人。”


    兩人離開咖啡店,在門口告別。


    一陣冷風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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