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狀態不自然得就差把心虛寫在臉上了!什麽站在前麵,說得像你救了我們是吧?!”


    “……除了罵我以外,你真的沒有別的事要向我解釋了嗎?”


    唐守業表情一變,又要破口大罵。


    然而唐進餘再開口,隻是問他:“你很愛那個女人嗎?”


    “那個家,和這個家比起來,哪個更像家?”


    “……”


    “爸,”他說,“除了一個勁指責我、來讓我圖上進以外,除了給我媽錢以外。我一直很想問你,你有一秒鍾,當過我們是你家人嗎?”


    *


    大概沒有吧。


    他其實知道自己是在明知故問。


    畢竟那些照片,他一張一張,每一張都認真看過。


    三個人牽著手逛公園也好,父親抱著陌生的女人、陪著對方跳著笨拙的舞也好,那個孩子騎在父親背上歡呼雀躍也好。這些全都是他和母親沒有享受過的待遇。他其實還想問,如果那個小孩去幼兒園說父親會開飛機,請你去開個家長會,讓他炫耀一下,你也會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嗎?


    如果那個小孩說,他不想做你覺得對的事,想喜歡自己喜歡的女孩,想跟那個女孩白頭到老,你也會把他心愛的姑娘逼得見你如見洪水猛獸、牛鬼蛇神嗎?


    你會尊重他的意見嗎。


    你會愛護他的人生嗎。


    你會憐惜他愛的人嗎。


    你會嗎?


    也許……你會那麽對待那個孩子。但你從不曾這樣對待過我啊。


    唐守業聽他在說話,卻隻是怔怔地看著他。


    那目光恍惚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不解他的悲哀從何而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話。


    半晌。


    “唐進餘,”再開口時,卻是怒其不爭了,“你真的是長不大!你一個男人,這點事想不明白嗎?哪個男人混到這個地步,是幹幹淨淨心不野的!更何況——”


    “進餘!”


    坐在外頭聽了許久牆角的唐母卻在此時忽的推門進來。


    從他身後,一把拉過他手臂,隻是低聲的、哀聲道:“別說了,別跟你爸爭了,多大點、多大點事呢……”


    “多大點事?”


    “你爸現在身體不好,一年比一年差了,咱們家裏就你這麽一個孩子,你要是想你爸好,你就別說了、別說了,你,早點成家立業,你以後會懂的,你別再跟他強了。”


    唐進餘反問:“隻有我一個孩子嗎?”


    “……”


    “媽。你知道的,對嗎?”


    他眼眶突然紅了,“你一直都知道,對嗎?”


    “夠了!”


    唐父久久不言,此刻忽的暴喝一聲。


    也不管唐母看清他動作,麵露驚懼,便又伸手夠到旁邊衣架上西服,摸了摸內袋,甩出來一根形狀小巧的錄音筆。


    “你自己拿去聽吧!”


    他說:“你以為你爸媽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你最近又跟那個女的攪和在一起,要你跟聶家孩子結個婚,人家一心向著你你不要,你非要一個嫌棄你的——真的是大言不慚,笑話!她這麽個女的,哪裏來的資格嫌棄你?!你還上趕著去捧著她!女人是你這麽捧著的嗎?”


    “……”


    他無聲地側過頭去,看向目光閃躲的唐母,問:“這是什麽?”


    唐母沒回答。


    唐守業則幹脆得多,直接調出錄音,音量摁到最大,“你自己聽!”


    話音剛落。


    很快,熟悉的聲音便傾瀉而出,充斥著整個房間。


    【不僅唐進餘是您家裏的寶貝兒子,我,我也是別人家裏辛辛苦苦捧在手裏長大,當掌上明珠的女兒。】


    ……


    【我隻是那麽一想,突然就在下頭忍不住地抱著腦袋哭,我怕她聽到我還不敢哭出聲音來。我當時心裏在想,我怎麽活成這樣了?】


    ……


    【我知道,你們都害怕我和唐進餘有將來。但是,阿姨,那天永遠不會來。】


    永遠不會了。


    機器還在震顫,她的聲音卻在這裏戛然而止。


    他的表情好像徹底剝離開了血色。旁邊的唐母拉著他,說進餘啊,媽媽隻是一直沒找到機會告訴你,媽媽其實不是故意去找她的,隻是湊巧,然後……


    然後進餘啊。


    你就聽話吧。聽聽爸爸媽媽的話。


    向晚那麽愛你,娶了她,以後謝家人多少能幫襯點不說,她交際廣,形象好,幾多個圈子都有人脈,娶一個這樣的妻子,難道委屈你了嗎?三十歲,還不成家嗎?


    似乎沒有人追問話題是怎樣從他的質問變成了對他的“追責”和鞭笞。


    一切都來得這樣順理成章。


    他的腦袋疼得更厲害了,幾乎要因無法忍受而彎下腰去,他不斷輕敲著額頭,試圖喚回理智,找回主動權,心說可以的,沒關係,之前多少次不都挨過來了嗎?艾卿她、她一定有她的理由。他是知道這些人的壓力的。連他都承受不住,憑什麽要求她說可以沒關係呢?他一點也不吃驚,他隻是無力,為什麽所有的人都要因為自己的麻煩去找她?


    為什麽都要把他變成瘟神呢?


    為什麽要讓她來承受自己生下來必須承受的一切呢?


    艾卿啊。


    “媽,”他說,“不要再去找她了,我求你,問題在我這裏,不是她的錯,你不要再去——”


    “唐進餘,你說夠了沒有。你看看你現在什麽樣子。”


    唐母淚眼交加,幾不能言。斜靠在床頭的唐父卻突然開口。


    “要你娶一個女人,有什麽痛苦的!有什麽忍不了的,你是個什麽東西你在挑三揀四!”


    他說:“你爸我不也是……”


    不也是什麽?


    “你爸我不也是……”


    唐守業的眼神突然顫抖了一下。


    隻是一瞬,他繼而又冷下神情,揚高聲音:“我不也是這麽過來的嗎!你生在唐家,你生下來好吃好喝地供著你,你要什麽沒有,享了多少年的福,不是你老子我,你以為你現在在哪?!你現在給我拿什麽腔、作什麽調?”


    好一個,不也是這麽過來的嗎。


    這句話讓唐母的表情瞬間僵在原地。她當然聽懂了丈夫的言下之意。然而下一秒,她側頭去看兒子,那麽緊張的、唯恐被他發現什麽,卻發現唐進餘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平靜,甚至冷漠,毫無波瀾。


    他甚至忘了自己剛才本該要說什麽的。


    隻是覺得腦子裏,似乎也有一根弦,在這一刻,很輕的、無可挽回的、“錚”一聲,徹底繃斷了。


    *


    原來在父親的眼裏。


    母親是聶向晚。那自己呢?


    那麽。


    那個女人呢?那個女人生的孩子呢?


    【你連我想要什麽都不知道,你跟我說你愛我,你說你要跟我結婚,唐進餘,你自己不覺得好笑嗎?】


    喉口有腥味往上湧,他隻覺得太陽穴似在突突直跳,好像有一口血堵在嗓子眼。他於是不敢說話,怕一說話,那口撐住自己的氣,頃刻間就要散了。他幾乎站不穩。


    “說話啊!愣著幹什麽?你這臉色擺給誰看的?!唐進餘!”


    “遲早跟你算總賬……你今天還敢跟我討價還價,跟你老子我要說法了!是還沒聽明白還是不會喘氣了?說話!”


    “我看就是你媽把你寵壞了!給你慣的!”


    說話。


    說話。


    “……我都還給你。”


    他於是說。


    “你養我,供我讀書,給我最好的生活。這些,我都還給你。”


    說完。


    他掙紮著往外走。身體好似不再是自己的,闔上門已用光他的力氣。但他繼續往前,走到玄關,摸到車鑰匙。


    “進餘!”


    母親卻在這時,又淚眼漣漣地追了出來。她拖住他的手。


    “你爸爸隻是話說得難聽,他當然愛你,他當然愛這個家,你是唯一能繼承他事業的孩子,進餘,你不要任性了,你應該好好和你爸溝通的,你們一起把問題解決——”


    “……”


    “……進餘?進餘?”


    母親察覺他表情不對,又覺得他手掌似有些燙,忍不住伸手,有些擔憂地探了下他額頭。


    瞬間卻被掌心傳遞而來的高溫嚇了一跳。


    唐進餘看在眼裏,好像惡作劇得逞一樣。忽然開心地笑了。


    這還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媽,”然而,他說的卻是,“哪天我死了,你們是不是就能放過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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