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榮達說:“我看他是心裏有鬼!”


    周策一隻手輕輕撐著下巴,問道:“你說什麽?”


    “我說什麽你自然知道。”金榮達起身說,“反正今天簽不成,大家都挨損失,我倒是要看看,他白正卿什麽時候能好。還是說……”他笑了一下,帶著點狠勁兒,“永遠都好不了了。”他說完便不再奉陪,一揮衣袖就離開了。


    張文傑沒有攔金榮達,他皺著眉,掃了所有人一眼。


    白家傳出來的消息一直都是白正卿臥病休息不見客人,白家不落筆簽字,所有人都卡在同一個地方,錢擺在裏麵不能流通就如同廢紙一樣。幾個家族都在往裏麵燒錢填窟窿,錢在此時似乎又不是問題的重點,而是貨物的生產和運輸計劃受到嚴重的阻撓。


    錢不放出來,就無法進行生產,後續一切都猶如空話。一個進度耽誤了,就會產生多米諾效應,後續一連串的計劃全部擱淺。


    這對於整個項目來說才是最具傷害性的。


    這裏麵最不擔心的其實是張文傑,他雖然在跟裴照雪談判的時候讓了一步,可是以他為代表的潞城官方卻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金錢投資,他們全部是等價的資源置換。資源這個東西,說它值錢便是金山銀山,說它不值錢也可以當做空氣。


    而且馬上就要進入本季度的財務清算,項目的錢沒回來,但是所得稅要繳納,等於又是一筆不菲的開支。


    這些家族雖然在潞城都是龐然大物,可是體量再大也要依靠流動的血液才能活下去。現金流就是他們的血液,如今出現問題,一拖再拖,已經有人坐不住了。


    金榮達利用自己所掌握的交通便利,偷偷地把一批貨從海外的基地運了回來,打算走私去外地。這件事被周策得知,他派人去劫了對方。金榮達氣急敗壞地來周家朝周策要說法,周策麵色如常,就聽著金榮達斥責,理也不理。


    “周策,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幹的那點好事!”金榮達說,“那天害裴照雪的是白家的人,你弄他白正卿去,幹嘛要拖著別人下水?我知道你小子野心不小,難道你要吞並整個潞城嗎?可是你看看現在的情況,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你又能得到什麽好處?”


    周策聽到金榮達所說的一句重要信息之後明顯表情變了一下,他心有異樣,不過沒有直白地問金榮達,而是說:“傷阿雪的是白家人,你連這件事兒都知道呀?”


    “這是裴照雪親口所說。”金榮達說,“周策,你是不是恨白家當時站在王家的隊裏?找個理由想把白家也拆了?”


    “你怎麽知道?”周策對著金榮達忽然笑了一下,這個笑容隱藏在半邊陰影裏,顯得有些恐怖,“如果可以,金家也沒有必要留下,畢竟,我討厭話多的人。”


    “你……你!”金榮達被逼迫的連連後退幾步,急忙左右看看,沒有人衝進來,也沒有意外發生。周策看他這窘迫的樣子哈哈大笑,說道:“你放心,我現在不想殺你。你要是肯等,一切都會有一個答案。你要是不肯等,我難保會發生什麽不錯。金叔,有些道理你該明白的,對不對?好了,你回去吧,也像白正卿一樣休息幾天,暫時不要出來出了,免得……”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金榮達,低聲說,“濺一身血。”


    金榮達被周策嚇得夠嗆,慌慌張張地離開了周家,幾日不曾出門,也再也不提賠錢的事情。


    事情卻並沒有因此而平息,那種焦灼的氛圍籠罩著整個潞城,不光是資金壓力,現在連潞城官方的壓力也施加了下來,裴照雪頻繁的外出活動,連周策都不得不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家裏通常都沒有什麽人。


    周然放假了,他愛粘著裴照雪,裴照雪不在,隻能是陸艾有時間陪著他。周策幹脆讓陸艾帶著周然出去度假,省得大家都在這裏心煩。


    陸艾帶著周然離開潞城那天,周策親自去機場送他們,臨別前夕,他蹲下來對周然說:“在外麵玩,不可以給小嬸惹麻煩,知道嗎?”


    周然用力的點頭。


    周策起身直視陸艾,他張開雙臂用力地抱了抱陸艾,低聲對陸艾說:“在外麵好好玩,家裏一切有我,不用記掛。”


    陸艾點頭,麵色凝重,一點都不像是要出門旅行的人。周然看著兩個人,好像感覺到了什麽與眾不同,拉著周策的袖子說:“小叔,你怎麽不跟我們一起去玩?”


    “小叔還有工作。”


    “那我給小叔帶禮物。”周然說,“小叔,我會想你的,也會想裴叔叔的。”


    “嗯。”周策摸了摸周然的發頂,“等假期結束了,你們就回來了,到時候就又能見到小叔了。”


    第53章


    周家的高層開會,到場人數眾多,大家都覺得周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說。果不其然,周策來了之後沒有多廢話,先講了一下目前潞城以及幾個家族之間的情況,現在局勢不太穩定,公司內部所有事宜從今天開始全部由他負責,包括裴照雪一直分管的海外項目。


    眾人聽後麵麵相覷,此前周策對裴照雪在外的工作從不過問,隻要最終總賬能對上,中間過程發生什麽他也不管。大家都能感受到這一次事情有些棘手,可並不是完全超脫了裴照雪的能力範圍,周策雖然沒有換掉裴照雪,可由裴照雪做主變成了他自己做主,意思已經不言而喻了。


    裴照雪倒是沒什麽反應,他似乎對發生的所有事情都不漠不關心,周策怎麽說,他就怎麽做,別人想要憐憫他,他也並不領情。


    白正卿的情況沒有好轉,事已至此,周策也明白這已經不是白正卿自己想不想康複的問題了,同樣,金榮達也深陷其中。周策重新回到台前,梳理了所有的信息之後,做了一個相當重要的決定。


    他要把白家、金家甚至是陸家從聯合項目裏踢出去,周家一家獨大,全權掌控。


    要是以前,這幾家都不是省油的燈,絕對不可能放任周策做這種春秋美夢。可是現在,由於官方的牽扯以及整個項目的拖延,大家都有所損傷,甚至有些焦頭爛額,周策如果這個時候投入更多資金跟其他幾家做交易,也未嚐不會成功。


    他把他的想法跟裴照雪說了,裴照雪聽後問周策:“你確定嗎?”


    “當然。”周策說,“要賭,就要賭最大的。”


    裴照雪又問:“是嗎?”


    周策看著裴照雪,說道:“你知道賭桌上最刺激的是什麽時候嗎?不是中間的起起落落,而是最後一把all in,成王敗寇,一局定輸贏。”


    “隨你。”裴照雪頓了頓,又說,“你這麽做,雲叔在天之靈不知作何感想。”


    “他?他既然讓我當家,就要有這個覺悟。”周策說,“不過他走前一直讓我照顧好你。他說他對不起你,我從來沒問過是為什麽,你自己知道嗎?”


    裴照雪搖了搖頭。


    周策伸手捋了裴照雪一束頭發,笑道:“那等我哪天死了,我再親自去問他吧。”


    夜晚,潞城城郊寂靜無聲,有一輛黑色的車停在野林子裏,相當隱蔽。裴照雪摸黑前來,拉開後排的車門坐了進去。駕駛位上有一個人,車裏幾乎沒有光,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白家已經同意把股份賣給周策了。”那人說,“金榮達估計很快也會鬆口,如果真讓周策做成了,事情就不好辦了。我真沒想到他會有這麽一手,看來你我還不夠了解他。”


    裴照雪搖頭,說道:“我懷疑他早就有所察覺。”


    “我不能再等了。”那人說,“事情必須盡快塵埃落定。”


    “嗯。”


    兩個人在車裏呆了一陣,裴照雪這才下來,車子就開走了。林子裏隻剩下他一個人,他抬頭望向天上的月亮發怔,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詭異。


    裴照雪心裏警覺了起來,麵上還是若無其事地往林子外麵走,等走出來時,看到有幾輛車停在路邊,車燈全都亮了起來。


    車裏的人都出來了,那陣型像是把裴照雪圍了起來,最後一個從車上下來的人,是周策。


    他笑著問裴照雪:“阿雪,這麽晚了不睡覺,來這荒郊野嶺做什麽?”


    裴照雪不答。


    “那讓我猜猜。”周策說,“總不能是殺人越貨,那麽是……見人?見誰呢?”


    裴照雪還是不答。


    周策臉色沉了下來,走近了裴照雪。兩個人麵對麵,周策遮住了大片月光,整個人陷在陰影裏,說話的口氣也冷了下來:“我說過,我最討厭別人騙我,你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嗎?”


    “事已至此。”裴照雪打量了周策,“無需多言。”


    “你跟我回去。”周策低聲說,“你肯收手,我就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他想要抓住裴照雪,可裴照雪反應更快,身子往後一躲沒讓周策得逞,緊接著,他一拳打在了周策心口上。周策一口氣沒提上來,連連後退幾步,旁人都被周策分去了注意力,裴照雪早就盤算好了退路,不等其他人反應過來便逃走了。


    他的行動非常快,幾下就閃進了林子裏,周策叫道:“快追!”手下人四散進入林中。然而周策心裏大約明白,裴照雪是不容易抓到的。


    此時他緩了過來,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心情是叫做憤怒,還是叫做失落,隻有心口陣陣的疼是真實存在的。來時他設想過無數種情況,他最不願意承認的一種就是裴照雪不解釋他任何問題,不狡辯,不抵抗。他不想那麽了解裴照雪,可是,裴照雪真的給了他這個反應。


    周策回家之後先是翻了裴照雪的房間,發現裴照雪的刀全都不見了,包括他送給裴照雪的真言律刀。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呆了整整一夜,都沒有收到有關裴照雪的任何信息。天蒙蒙亮的時候,他帶人去了周家的墓地。


    裴照雪的父親藏在這裏。


    他找到了墓碑,讓手下人把墓翻了。眾人驚訝萬分,又不能違抗周策的命令,隻得推了墓碑,把墓給打開了。原本裴照雪父親的骨灰盒葬在下麵,可當打開石蓋時候,裏麵卻空空蕩蕩。


    周策一拳砸在了石蓋上,他憤怒至極,原來裴照雪早就留有退路,他甚至不希望他的父親葬在周家的墓地裏,就算要走,也要帶著一起,離姓周的越遠越好。


    他在裴照雪的世界裏,仿佛就像一個小醜一樣,當真連他的恨意都不配擁有。


    一連三天都沒有裴照雪的消息,周策在各個交通要道都布下了人,就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裴照雪必然還在潞城,可是他能躲在哪兒?


    由於裴照雪的敗露,周家也陷入動蕩,關於周策的合並計劃諸多人提出了異議,連劉瑞都擔心周策是不是失心瘋。本來金榮達是想同意轉讓的,可聽說了這件事之後,也開始變得猶豫。


    壓力全都來到了周策這邊。連張文傑都親自登門拜訪,勸周策收手,現在情況不受任何人控製,就像是一輛飛速行駛的列車,它要衝到懸崖下麵去,難道所有人都不跳車嗎?


    周策偏不。


    “周策!”張文傑氣道,“你是不是瘋了!我明擺說吧,你們的勢力已經嚴重影響到整個潞城的運轉了,官方不可能一直放任你們不管的。你現在獨吞,就是在跟所有人作對,到時候真出事沒人保得了你。”


    “開弓沒有回頭箭,我絕不做反悔的事情。”周策盯著張文傑一字一句地說,“現在誰擋在我麵前,誰就得死。你也不例外。”


    “你!”張文傑大為震驚,周策這話說得稀鬆平常,可他卻覺得,周策真的有膽子做。周策仿佛無所顧忌,洪水滔天也與他無關,他的氣勢恐怖逼人,張文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直到離開周家之後,才將將回神。


    他確定周策不是瘋了,而是比瘋更可怕。


    七日之內,潞城發生了數起鬥爭,哪怕沒有槍,傷亡也極其嚴重。周策開始用最原始的方式來逼迫金榮達,誰出來調停都沒有用,好像他鐵了心地要找人出惡氣,連早就就範的白家也被牽連了進來。


    血的味道,連下雨都衝不散。


    沒人知道這樣心驚肉跳的日子何時會過去,直到有一天的淩晨,阿飛看到一把短刀直直地插在周家大門口的門楣上。


    他好不容易取了下來,刀上貼了字條,他把刀和字條交給了周策。


    周策看後,露出了這段時間以來第一個笑容。


    阿飛問:“寫了什麽?”


    “三日之後,午夜,道場見。”


    阿飛沒理解,周策仿佛自言自語地說:“他終於要來見我了。”


    第54章


    這天下雨,不大不小,但雨夜總要殺人。


    最近周家的布防森嚴了許多,越是在這個時候,人的神經越容易緊繃。


    阿齊在周家做了兩年,起初的時候以為能像電影裏的古惑仔一樣風光,但事實並不如他想的那樣。潞城這兩年太平靜了,所有人都無事可做,後來又禁了槍,他覺得電影裏那種建功立業兄弟義氣的故事離他越來越遠。就在他以為自己要生鏽的時候,潞城忽然就亂了。


    他參與了幾場械鬥,表現得很勇猛,他的老大很看好他,調他過來周家布防。聽老大說,今天是一個相當重要的日子,越是到天黑的時候,越要全神貫注。他和同組的人巡視了一圈,雨打在雨衣身上啪啪作響,周圍全被雨水衝得起了霧,再怎麽認真也什麽都看不到。


    他們想結束這班輪崗之後去喝酒,就在這時,阿齊看到眼前的一個小水坑被石頭濺起了水花。他原地愣了一下,旁邊人問他怎麽了,他搖搖頭說沒事,心裏卻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也愛看亂七八糟的小說,小說裏說,這是殺人的好天氣。


    天上有閃電劃過,昏暗的小路上亮了一些,三個人下意識地抬頭看,見一黑影倏地飛了過去,極快,看不清楚。他們立刻戒備的轉身,又聽“轟隆”雷響,距他們三五米之外站著一個人。


    那人在雨中站得挺拔,周圍光線極差,隻有一個輪廓。又一道閃電劃過,才看清那人腰間左右各別了兩把長刀,背上背了一把長刀,後腰上似乎別了一把短刀。五長一短,在黑暗之中仿佛一個伸著冰冷觸手的妖怪。


    他但不是妖怪,他的頭發整齊地梳起來,好像連雨水都沒打亂,阿齊看清了他的臉,是裴照雪。


    雷聲作響。


    “讓我過去。”裴照雪開口說道。


    阿齊三人互相看對方,握緊了手裏的短棍。他們必然不能叫裴照雪過去,相反,如果能活捉裴照雪,那他們在周家的地位必然飛升。


    他們沒有動作,裴照雪幹脆往前走,三人竟然都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裴照雪繼續走,眼看就來到了他們的麵前,阿齊一咬牙提著短棍就衝了過去。裴照雪隻卸下腰間的一把刀,也不抽刀,連著刀鞘當棍用。他一側身,阿齊的棍子就衝過了頭,然而已經收不住力氣,裴照雪的刀鞘先是打在了他的脖子上,再打在他的腰上腿上,連著三下,速度快力道足,阿齊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剩下倆人見狀一起襲了過來,也都敵不過裴照雪,紛紛倒下。裴照雪一手提著刀,三人倒在他身後,他連看也不看,阿齊憤恨不已,說道:“你知道今天晚上有多少人嗎?你一個人單槍匹馬不可能闖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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