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倉一靠近之後,微微彎腰,喊了一聲:


    “陶樹?”


    他的聲音很輕。


    陶樹沒有反應,依然繼續自己的動作。


    錢倉一站直,看向走廊的三人,接著搖頭。


    此時,宣紙後退一步,雙手放在身前,做出與陶樹同樣的組裝動作。


    這一幕被錢倉一看在眼裏,不過錢倉一卻有些猶豫,他猶豫的理由與宣紙不願意以身犯險的理由相似。


    仔細思考3秒後,錢倉一做出了決定。


    試一試!


    錢倉一坐在陶樹對麵的鐵凳子上,履帶上的零件從他的左側移動過來,他拿起零件,開始組裝起來。


    剛開始的時候還略微有些不熟悉,不過錢倉一通過觀察陶樹的動作,很快跟上了陶樹的節奏。


    下一秒,錢倉一猛地發現自己的手開始不受控製,自然而然重複剛才的動作。


    雖然仍然需要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在手的動作上,但是卻不需要用腦子去思考零件該怎樣組裝。


    簡單來說,此時錢倉一已經將組裝零件的動作轉化為了自己的本能。


    雖然不能走動,手也不能停,但是思想卻能夠任意翱翔,在心馳神往的世界穿梭。


    漸漸地,錢倉一發現自己的視野開始縮窄,原本應該能夠看見大半條履帶、對麵的陶樹和走廊外的演員,但是此時,視野已經縮窄到隻能看見前方履帶上的零件。


    履帶之外的部分變為一片灰色的朦朧,如同無盡的雲霧。


    雲霧開始移動,逐漸清晰起來。


    下方,險峻的山峰露出陣容,陡峭的岩壁邊,一隻棕色的雄鷹正在山頂盤旋。


    錢倉一意識到,自己在飛。


    這是怎麽回事?


    錢倉一並沒有控製履帶之外的視野,而是任它自由移動。


    不久之後,在天空飛翔的視野急轉直下,衝向山腳,直至落在一間簡陋的木屋前。


    木屋前的獵狗發現錢倉一之後,狂吠不止。


    錢倉一還沒有動作,木屋的門打開,一名身穿獵人裝束男子從屋內走了出來。


    獵人的相貌與陶樹一模一樣。


    “你是誰?”陶樹神情戒備,手中的短斧橫在胸前。


    “陶樹?”錢倉一喊出名字。


    “是,你是誰?”陶樹反而更加警惕。


    “呃……我是……電子廠的王侯。”剛開始,錢倉一還想找個借口,不過考慮到血肉工廠的特殊情況,他選擇了這樣的回答。


    陶樹聽到錢倉一的話之後,將短斧放下。


    錢倉一視線越過陶樹,看著後方的木屋,問道:


    “這是你的家?”


    雖然顯而易見,不過,現在這種尷尬的時候,必須要聊些什麽才行。


    “進來吧。”陶樹摸了摸狂吠的獵犬,接著走回屋內。


    錢倉一跟著陶樹走入屋內。


    木屋內的家具相當簡陋,都是自製。


    “你剛才說電子廠……”陶樹拿了把椅子遞給錢倉一,之後自己坐在床上。


    錢倉一點頭,坐在椅子上。


    “我一直以為是夢。”陶樹說到這裏臉上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夢?”錢倉一等待著陶樹繼續說下去。


    “嗯,一個很長的夢。”陶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似乎陷入回憶當中。


    “你在夢中,經曆了什麽?”錢倉一試著引導陶樹。


    陶樹神情略微有些痛苦,不過並沒有太過排斥:


    “我出生在一個貧苦的家庭,初中畢業以後外出打工,在一家電子廠工作。”


    “工資與家鄉相比要多很多,我每個月都會寄錢回去,家裏也很開心。”


    “剛開始,我很有成就感,能夠為家裏分擔壓力,我每天都努力工作,一天又一天,但是卻感覺越來越疲憊。”


    “每天早上都睡不醒,總想再睡一秒,一秒就好,但是我一想到遲到會扣錢,又強迫自己醒來。”


    “晚上累得不行,但是躺在床上又睡不著,腦子裏麵總是會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說苦也不算苦,就是感覺……不像是活著,像個死人,活死人。”


    說到這裏,陶樹點點頭,似乎非常讚同自己的最後一句話。


    錢倉一低頭想了想,繼續問道:


    “你的夢是以什麽方式結束的呢?”


    “我的意思是……醒來之前,夢中的你做了什麽?”


    第1274章 無言的反抗


    麵對錢倉一的問題,陶樹思考良久。


    夢最難記住的地方就是開頭與結束。


    陶樹雙眼看著窗外出神,似乎正循著記憶中的時間線搜索。


    錢倉一沒有催促,而是安靜地等待。


    從窗外吹入的微風輕撫著兩人的發梢,帶來一絲清涼的氣息。


    陶樹的身體忽然劇烈抖動一下,同時,陶樹的瞳孔也開始收縮,不過很快恢複正常。


    “真是一次艱辛而又痛苦的旅程。”陶樹轉過頭來對錢倉一說,語氣中充滿著後怕。


    “什麽意思?”錢倉一不是很明白陶樹想表達什麽。


    陶樹深吸一口氣,然而長歎一聲,答道


    “你剛才問我夢的結局是什麽,我努力回憶了一下,想起了結局。”


    “那是一個萬裏無雲的晴天,我站在樓頂,張開雙手,然後,一陣風吹來,當時,我有一種感覺,我能飛,而且我想飛。”


    “於是我從樓頂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不過,你看我現在,當時真的算是結束生命嗎?”


    “雖然我現在的生活與夢中沒法比,但是的的確確是在生活,而夢中的我,不像是在生活,更像是為了來世而經受的苦難。”


    “對了,說說你吧,王侯。”


    說到後麵,陶樹話鋒一轉,將話題引到錢倉一身上。


    這讓錢倉一始料不及。


    “我啊……咳咳,情況和你差不多,不過我的夢還沒有結束,我還在做夢。”


    “說是這樣說,但是你說的早上睡不醒,晚上睡不著,我也已經體會到,一種非常痛苦的感覺。”


    “有些時候,我也想過結束這個夢,後來還是忍了下來,可能我隻是因為缺少一個契機,一個像你一樣站在樓頂的契機。”


    “我很意外,竟然能夠在這裏遇見你。”


    臨時編造借口對錢倉一來說自然是毫無難度可言。


    唯一的問題是,陶樹究竟與血肉工廠有什麽關係?


    錢倉一必須找出兩者之間的聯係,否則待在這裏相當於浪費時間。


    “其實,也挺好的。”陶樹的語氣不知怎麽傷感起來,門外的獵犬聽到之後,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也嗚咽一聲。


    “是嗎?”錢倉一麵露微笑。


    “你知道……”陶樹說到這裏將聲音拉長,右手撓了撓頭發,接著繼續說道


    “……就賺錢方麵來講,並不算少,但是工廠缺乏人性,至少我沒有從任何規章製度中感受到人性的溫暖。”


    “即使是加餐、節假日福利、廠慶等等,所有的這些,我都沒有感受到人性的存在,無論他們做什麽,我都會下意識認為這些福利都是為了更好的壓榨員工而設置。”


    “你能體會到這種感受嗎?就像有一個人對你好,但是他對你好的目的隻是你銀行卡裏麵的錢。”


    “錢。”


    陶樹說到這裏長長的停頓。


    “我出來打工是為了錢,老板開工廠也是為了錢。”


    “根本就不是人在賺錢,而是錢在控製人,這樣一來,誰控製了錢,誰就控製了人。”


    “我每天坐在生產線上,做著重複的工作,將零件拚在一起。”


    “拚裝一個產品要不了幾秒,也要不了多少力氣,但是,我在拚裝的過程中,消耗的並不隻是我的力氣,你懂嗎?”


    陶樹忽然站起,神情激動,他大手一揮,怒道


    “每一個重複的動作,都將我的時間、我的生命、我的期待、我的未來揉進成品裏麵。”


    “那都是我傾盡心血的結晶,然而,不過是幾塊錢,而我,每個能分到大概幾分錢。”


    “我沒有價值。”


    陶樹雙手垂在身側,整個人的精氣神仿佛都消失殆盡。


    我沒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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