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戲愣了一下,沒有多問,回答了千江月的問題:“剛開始,我認為地獄電影十分神秘,仿佛就是概念上的神,什麽都能夠做到,後來,特別是隨著告誡會逐漸出現,我發現地獄電影似乎沒有想象中強大,很多事情都沒辦法控製,即使是演員,也能夠幹涉它。”


    她說出了內心真實的想法,不過,在回答的過程中,她總感覺自己像是入了套,似乎千江月就是在等這個回答。


    “你覺得……合理嗎?”千江月問。


    “什麽?”皮影戲微微皺眉。


    “你,或者說絕大部分演員對地獄電影的印象。”千江月補充一句。


    “合理?”皮影戲低頭看著腳下,“還算合理,前期地獄電影營造神秘感是為了讓演員——”她話說到一半,沒有再說下去,而是用略帶驚訝的目光看著千江月,“——你的意思是,地獄電影是……故意的?”


    千江月接過話茬:


    “因為我們對電影十分熟悉,所以,不妨用看待電影的角度去看待地獄電影,如果先前的推論成立,地獄電影本身是一部電影,那麽,你認為,這部電影,會有……劇……本……嗎?”他說到後麵,語速變得極為緩慢。


    “劇本?”皮影戲眨了眨眼,“我們有時候參演電影會提供劇本,不過,我覺得你說的劇本,應該不是指這些。你指的劇本,是不是電影中的角色衝突與戲劇化橋段?”她想起一些較為專業的詞語來準確表達自己想說的意思。


    千江月點頭,沒有開口,而是用眼神示意皮影戲繼續說下去。


    “可是,我沒有看到任何幹涉……等等,似乎地獄電影隨時都可以幹涉,例如電影的選擇,又或者是安排演員相遇……可,就算是這樣,劇本也不是唯一,而是無窮無盡,這麽一來,和沒有劇本有什麽區別?”皮影戲神情疑惑。


    “一開始可能趨向於無窮,但隨著地獄電影逐漸接近尾聲,隨著關鍵計劃開始執行,隨著到來,最終,劇本會被定下,為了最後的震撼與高潮。”千江月沉著臉,這一刻,他的臉像是躲藏在陰影中,“想想吧,我們、魚中劍、告誡會,以及其他所有演員,當我們都認為地獄電影不過如此的時候,一切都正按照它的劇本發展。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麽不能說了嗎?因為知道這些對我們的處境沒有任何幫助,而且還會起到反效果。蒼一想給所有人一個機會,然後我告訴他,你追求的‘機會’,不過是地獄電影為你製造的‘人設’,而且我們永遠都不可能脫離地獄電影,因為我們就是這部電影的一部分,你認為蒼一會接受這些嗎?他接受之後,還會帶領地獄歸途向那個崇高的目標邁進嗎?”


    第1650章 反抗的方式


    千江月的問題,讓空氣變得沉默。在這寂靜的深夜,更是讓人感覺到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悲涼,似乎從一開始,他們所做的一切就沒有意義,無數次堅持、無數次掙紮,隻是因為能夠讓故事更加精彩,僅此而已。


    皮影戲終於明白,千江月沒有告訴錢倉一他猜測的原因,這不是可以隨意分享的真相,雖然隻是猜測,但是相較於“地獄電影處處受到告誡會壓製”這種想法,千江月的猜想更有可能是真相。如果用拋硬幣來類比,在連續拋20次都是正麵的情況下,前一種想法就像將這一情況完全歸咎於運氣好,而千江月的猜想,則是這枚硬幣有問題,或者其他地方動了手腳。雖然後一種想法更加真實,也更符合邏輯,但是在地獄電影這種長期的壓抑環境中,大部分演員反而更願意去相信前一種。


    因為,如果連前進的動力都沒有,那麽演員在危機四伏的電影世界,唯一的結果隻有一個——死亡。


    隨著樹枝在篝火中傳出一聲聲輕微炸響,千江月輕歎一聲,打破沉默:


    “你看,皮影戲,這就是事實,我說給你聽,是因為你更關注當下,更關注地獄歸途,雖然你肯定也有其他想法,例如你現實世界的秘密,但我知道你是一個非常務實的人。如果說人生是一場賽跑,你一定會是那種每一步都踏踏實實踩在地上,一路跑到終點的選手。你身上的堅韌品質,很多人都不具備,至少……寓言就沒有。”


    在舉例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沒等皮影戲回答,他又補充一句:


    “當然,我也有另一方麵的考慮,如果我不幸發生意外,至少還有人知道這件事,或許有一點參考價值。”


    皮影戲看著地麵,黑亮的眼睛上映照出火光,接著,她抬頭看著千江月:


    “你的擔心的確有道理,但是我覺得蒼一沒有這麽脆弱。”


    她語氣堅定。


    千江月愣了下,沒有與皮影戲對視,也沒正麵回答,而是移開目光,看向一旁的森林深處:


    “你覺得他會哭嗎?”他問,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森林中,不影響聽清。


    皮影戲在腦海中搜索,自己是否見過這樣的場景,蒼一的臉閃過,卻沒辦法與哭聯係到一起,她從沒有見過。


    “每個人都會哭。”千江月沒等皮影戲回答,“誰也不例外,隻要恰好觸碰心中最柔軟的部分,誰都會淚流滿麵,而且,越是滿懷期待,在失去時,就越是傷心欲絕。”


    “那你打算怎麽做?”皮影戲沒有再糾結這件事。


    “你是指哪方麵?”千江月反問。


    “宿命。”皮影戲語氣忽然變得強硬起來,“你打算接受宿命嗎?接受地獄電影給你安排的劇本?還是,反抗它?”


    千江月沒有回答,選擇沉默。


    “……逃嗎?”皮影戲有些沮喪。


    千江月站起,背對皮影戲,開口說道:


    “我曾經想過一了百了,但最後還是沒有動手,因為我不知道一了百了的想法是不是也是劇本的安排,所以我還活著。你問我是不是繼續逃,是,這就是我反抗的方式。既然我的技能和終焉之地有關,說明我在這部名叫《終焉之地》的電影中十分關鍵,那麽,隻要我繼續逃,我就可以拖延時間,可以讓它安排的一切都朝著枯燥和無聊發展,甚至可以幹擾它的計劃。”


    說到這裏,他悲傷的臉上露出興奮的笑容,像是已經傾家蕩產的賭徒正丟出最後一粒骰子,這一刻,勝負似乎已經無所謂,唯一重要的隻有氣勢。


    皮影戲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也不知道該怎麽勸說,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勸說。


    “不過……我還有另一個想法。”千江月繼續開口,“隻要我拖得夠久,或許我會成為讓天平失衡的砝碼,成為最重要的一張選票,這時候,我就能自己選擇結局。”


    皮影戲頓時明白過來,她問道:


    “你是想改變劇本?想讓劇本按照你的方向走,想要……成為整部《地獄電影》的主角?”


    雖然她自己都覺得這個猜想不可思議,但是她心中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這的確是千江月能夠做出來的事情。如果說《地獄電影》這部宏大的電影真的有主角,目前來說,主角毫無疑問是告誡會的首領,其餘的都隻能算配角或龍套,但現在告誡會和地獄電影鬧翻,再加上大量演員死亡,如果地獄電影不想繼續推告誡會,那麽,主角肯定要從剩下的演員選出。


    千江月雙手交疊放在胸前,點頭答道:


    “記住,接受也是反抗的一種方式,既然如此,我為什麽不選擇一個對我最有利的結果?成為最後的勝利者意味著成為殿堂級演員,意味著更多情報與權力,到時候,我可以讓地獄電影屏蔽掉我對‘它’的感覺。雖然這樣還是自我安慰,還是自欺欺人,但和之前比,已經相當不錯。”


    這一刻,他之前的悲傷和沮喪似乎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自信滿滿。


    皮影戲微微皺眉,右手摸了摸自己額頭,接著開口說道:


    “不可能的吧,你怎麽對付烏有?你既看不見他,又碰不到他,而他卻可以輕鬆殺了你。”


    千江月右手食指舉起,左右擺動,同時嘴裏發出“嘖嘖嘖”的聲音:


    “皮影戲,你還是太年輕,主角就不能有小弟嗎?讓蒼一去對付烏有就行,他的技能剛好可以克製。”


    皮影戲翻了翻白眼,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不過,她發現經千江月將話題岔開後,氛圍頓時變得輕鬆許多,好像“宿命”、“地獄電影”之類的事情,都變得無所謂,變得不需要去在意,即使就在那,也沒有影響。


    “你看那邊。”忽然,千江月右手指著右側樹林,語速急促。


    皮影戲順著千江月手指的方向看去,黑暗的森林中,竟然有一朵顏色豔麗的花朵正在綻放,花朵七片花瓣顏色各不相同,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熒光。


    “會是什麽?”她問。


    “不知道,小心點準沒錯。”千江月左手伸出,向下壓了壓,示意皮影戲待在原地不動,接著,他一步一步向奇異花朵走去。


    第1651章 花路


    千江月右手伸進褲子口袋,掏出小型警用手電筒,這不是他攜帶的裝備,而是在死人身上找到的物品。


    幽暗森林中,不隻有演員,還有其他普通人,兩者的數量甚至與想象中相反,實際上,反而演員隻占很小一部分,倒是來自其他世界的普通人占大多數。這些普通人有的是調查員,有的是誤入幽暗森林的平民,他們雖然目的不同,但是大部分人的結局都極其相似,先是在幽暗森林中迷路,找不到回家的路,之後,要麽運氣好找到一處地方生活,期待奇跡發生,要麽因為各種意外或者詭異存在而死在森林當中,隻留下一具無人認領的屍骸。


    除了手電筒之外,他還在找到一份手繪地圖,地圖十分潦草,全部由粗筆黑色線條組成,這些線條組成地形、道路和一些疑似是勢力範圍的圖案。之後,他沿著地圖上的標出的路線嚐試前進,一路上沒有太多收獲,但也沒有遇到危險,直到昨天,他才碰到皮影戲。


    手電筒亮白的光線驅散黑暗,照亮前方扇形區域,區域包括奇異花朵所在的樹幹。樹幹之上,奇異花朵的花瓣越發嬌豔欲滴,顏色像是要從花瓣上流出來一樣,似乎,再過不久,這些顏色會把淡灰色的樹幹染成屬於它的顏色,讓這棵樹成為它的獵物。


    無論是花朵生長的位置,還是花朵本身的不對勁,都讓千江月十分警惕,他認為這朵花與尋常的花朵完全不同,不像是花朵,反倒更像是“真菌”一類的東西。他慢慢靠近,站在樹幹前,低頭仔細觀察。


    “怎麽樣?”皮影戲輕聲問,她現在站在篝火處,沒有跟著千江月一同過去。在幽暗森林的夜晚,結伴同行的兩人與其緊緊待在一起,倒不如互相保持能夠支援的距離,可以避免遇到危險時被一網打盡。因此,現在她待在明亮的篝火旁作為接應更為合適。


    “這朵花的花瓣很奇怪,上麵有螺旋狀的紋路,而且從它扭曲的角度看,在開花之前,花瓣有可能呈螺旋狀,不過我不是很肯定。花瓣一共有七種顏色,和彩虹一樣,赤橙黃綠青藍紫。我沒有在別的地方見過這種花,我猜,即使在幽暗森林裏麵,這種花應該也不屬於隨處可見的野花,如果我沒猜錯,剛才我們聊天的時間,恐怕已經有什麽東西正在幽暗森林內擴散。”


    千江月將手電筒對準奇異花朵的花瓣,觀察得更加細致。


    他沒有等皮影戲回答,繼續接著之前的話說道:


    “現在隻有一個問題,這朵花究竟是什麽?”


    說著,他抬頭左右看了看,在右側兩點鍾方向,看見了一絲微弱的彩光亮光,位置大約5米。


    “那邊好像有什麽,我打算過去看看。”他回頭看著皮影戲,左手指著右側亮光的位置。


    “等等,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是陷阱?”皮影戲有些擔心,畢竟他們的確在森林裏遇到過陷阱,雖然隻是非常普通的繩套,而且失去失效,但森林內存在陷阱這一點毫無疑問,而現在,麵對半夜離奇出現的奇異花朵,顯然必須更加小心謹慎才行。


    “有可能。”千江月點頭,“但還是得去看看,不過在此之前……”


    他在說話的同時向回走,重新來到篝火邊,接著,他彎腰從地上拿起幾根仍在燃燒的樹枝,然後再向奇異花朵盛開的樹幹走去。


    皮影戲默默看著這一切,沒有過問,她知道千江月打算測試。


    千江月站在樹幹前,右手抬起,調整姿勢,接著,將帶火的樹枝刺向奇異花朵。火焰觸碰到花瓣之後,燒得越發旺盛,剛開始,奇異花朵還沒有明顯反應,但過了兩秒,花瓣開始扭曲,逐漸變回螺旋狀,同時,花瓣整體向中間收縮,似乎又要重新關上。


    見到這一幕,千江月沒有停止,反而更加用力,


    隨著時間推移,最終,奇異花朵又重新變成盛開前的模樣,螺旋狀的花瓣守護著中心的半透明花蕊。


    千江月抬起樹枝,右手握緊,接著用力向下一揮,狠狠砸在奇異花朵上,這一棍,直接將花朵打離樹幹,打到地上。


    奇異花朵落地之後,從根部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腐爛,大約十幾秒後,整朵花全部變為棕灰色,花瓣也不似之前有活力,如同枯萎的樹葉,此時的奇異花朵看起來與其他普通花朵沒有區別。


    千江月看向右側,走了過去,不過這次,他沒有再動手打掉奇藝花朵,而是以第二朵花為起點,再次尋找新的花朵,原本他隻是打算嚐試,不過卻有發現,在左側,更深入幽暗森林的位置,又有新的光點,但這次,他沒有選擇獨自前進,而是朝篝火處大聲喊道:


    “有發現,這些花像是在指路,應該會帶我們去一個地方!”


    千江月轉身向回走,重新來到篝火處。


    “嗯?”皮影戲有些意外,“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又為什麽會指路?難道是我們被盯上了?”


    “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暫時還不確定,不過,如果是被盯上,即使我們不去,恐怕也未必安全,這裏可沒有東西保護我們。”千江月看著篝火,雖然看似安全,但幽暗森林不是普通森林,無論是生活在森林裏麵的凶猛野獸,還是掌管一方的高位存在,都不可能被區區火苗所限製。


    皮影戲抬頭看了一眼,幽暗森林的夜晚比其他世界的夜晚要更黑一些。


    “你的意思是,我們要在半夜去調查?”她十分疑惑,對千江月的決定感到不理解,一方麵是因為半夜基本上沒有光,雖然幽暗森林的白天也不算亮,但至少視力不會受到幹擾,雖然他們現在有照明裝備在身,但是裝備都有充能時間限製,一旦用完,沒了就是沒了;另一方麵,他們白天已經走了不少路,剛才也隻是稍作休息,身體和精神都沒有恢複到最佳狀態。


    “我說了,不是我們要去調查,而是從彩花出現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必須去調查。”千江月輕輕搖晃手電筒,略微停頓,接著繼續說道:


    “皮影戲,你應該知道,我們躲在篝火旁,根本算不上安全,最安全的做法是盡快離開幽暗森林,前往中轉站好好休息,在幽暗森林待得越久,我們可能遇到的危險就越多。話說回來,即使這些花是陷阱,也代表著一條能夠離開幽暗森林的路,我們不能放過。”


    “行吧。”皮影戲歎了口氣,她知道自己說服不了千江月,要她讓千江月一個人去探索,她也放心不下,於是,她彎腰提起麻黃色背包,背在身後。


    兩人離開篝火,沿著奇異花朵路徑前進。隨著距離篝火越來越遠,能夠支援兩人的光線就越微弱,直到幾十米後,篝火的光已經完全看不見。這時,周圍的黑暗如同蟄伏已久的野獸,一擁而上撲向兩人。原本寂靜的森林,不時傳出蟬鳴,偶爾又蹦出兩聲鳥鳴,僅僅幾十米的距離,卻像來到兩個不同的世界。


    “我怎麽感覺有東西在盯著我們?”皮影戲看了一眼身後,什麽都沒看見。


    “或許有。”千江月沒有在意,繼續向前,他左手抬起,將前方的樹枝撥開,走過去之後並未鬆手,等皮影戲也走過來,才緩緩放下,“但我們隻能繼續前進。”


    “我知道。”皮影戲點頭。


    隨著距離越來越遠,奇異花朵的數量緩緩增加,甚至有時候連續出現三到四朵,在黑夜中組成一條花路。兩人前進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在黑暗中待得久了,也就越發適應,一直到前方再沒有新的花朵,兩人才停下腳步。


    “沒了。”千江月舉起右手,正握手電筒,照亮前方。


    前方高大的喬木排成一橫排,樹枝之間縱橫交錯,幾乎將前進的路全部堵死,而在右側不遠處,卻有一棵樹大小的空缺,像是唯一能夠前進的入口。


    千江月走到入口前,皮影戲緊跟在他身後。


    “你打算進去?”皮影戲轉頭看著千江月,雖然現在千江月一個字都沒有說,但是她能夠從千江月眼神中看出探險的渴望。


    “我們有的選麽?總不能回去吧?”千江月轉頭看著皮影戲,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接著,右腳邁出,踏上眼前唯一的路。


    皮影戲輕歎一聲,提了提肩上的背帶,跟著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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