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收拾妥當之後,千江月拍了拍手,環顧四周,像是搬到新家的旅人終於打掃幹淨,接著,他走到洞穴的最深處,最大的淨光源下方,然後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再靠著岩壁坐下。


    這一坐,他感覺所有的瑣事都隨自己而去,甚至連一直纏繞他的宿命感都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沒有刻意去想,但過往的回憶在眼前一一浮現,無論是精彩的瞬間,還是羞愧的窘境,無論是圓滿還是遺憾,那些高興的、憤怒的、害怕的、悲傷的,所有的一切,組成了一冊有趣的連環畫,如果要給這冊連環畫命名,他會給它取名為人生。


    忽然,千江月心中一動,對準洞穴出入口的淨光源被他引爆。想法產生的瞬間,動作已經完成。


    淨光源內薄弱的藍光被驅逐出去,隻剩下最純粹的白色照亮洞口。任何通過的生物都將被這四道灼熱的光線所阻攔。


    下一秒,一個獨臂的身影站在洞口,他一出現,洞穴內的光線都暗淡了不少,射向洞口的淨光源被四塊圓形的岩石碎片所阻擋,岩石碎片中心因為高溫而呈現出暗紅色,但無論顏色如何變化,作為堅實的盾牌,岩石碎片始終維持著自己的功能。


    烏有站在洞口,沒有動,隻是靜靜看著坐在洞穴盡頭的千江月,他一個字都沒說,隻是靜靜看著,眼神也與之前完全不同,這次,他的眼神中沒有絲毫輕蔑與嘲諷,隻有凝重,遠比往常更加嚴肅的凝重,似乎他來到不僅僅是為了取走對方的性命,更是一種站上更高台階的儀式。


    千江月同樣沒有說話,他對烏有已經無話可說,而且,事到如今,無論是祈求也好,辱罵也罷,可能都沒有任何作用。他已經能夠從烏有身上感受到一種實質性的壓迫感,而且,烏有給他的感覺,也不像是人,更像是某種冰冷的石像。


    烏有右手揮出,新的岩石碎片從地上被分離出來,然後飛向兩側的淨光源,將所有的淨光源全部堵死,也讓洞穴重新被黑暗所籠罩,瞬間,整個洞穴內隻剩下千江月頭頂最大,也是唯一的淨光源提供照明。


    在烏有出現的瞬間,千江月已經進入與共模式,他的身上漂浮著模糊的光點。


    “我已經檢查過外麵,你沒有留轉移點。”


    烏有開口,語氣平靜,甚至帶有一點敬意。


    千江月抬頭看了一眼烏有,視線落在烏有失去的左手上,這是他上一次利用淨光源留下的傷口,隻是,沒能殺死。


    “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對於你們來說,能夠殺死我一次,已經算是成功。”


    烏有說了一句摻雜著誇獎的話,接著,他抬頭看著上方的淨光源,卻並沒有再操控岩石碎片去阻擋,隻是欣賞。他就這麽站在千江月身前,默默等待,沒有再做任何其他的事情。


    千江月有些意外,他發現自己在烏有身上感受到了一絲人性的存在,但很快,他意識到,那不是人性,而是憐憫,高等生物對低等生物的憐憫,就像人類在孩童時代,觀察昆蟲間的掠食一樣。


    原本不打算多說一個字的千江月,在發現這一點後,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問題。


    “烏有,我問你件事。”


    烏有點點頭。


    “你憑什麽認為自己是唯一的幸運兒?”千江月調整了下坐姿,讓自己更舒服。


    烏有眨了眨眼,將視線移開。


    “我的意思是,作為人類、作為演員,你究竟特殊在哪裏?為什麽地獄電影會選擇你,而且讓你獨一無二,甚至超脫人類。”千江月補充道。


    “我不知道。”烏有搖頭,“可能我以後會知道,如果有機會,我會來告訴你。”


    千江月深吸一口氣,搖搖頭,“你說,有沒有這麽一種可能,你並非獨一無二,我的意思是,你和我的結局一樣。假年曾經窺探過鷹眼的記憶,不知道他有沒有告訴你,鷹眼對地獄電影的看法?”


    烏有眉頭微皺,沒有回答。


    千江月嘴角帶著笑意,解釋道:


    “他說,地獄電影真正向觀眾所販賣的內容是折磨與痛苦。這一點對他成立,對我也成立,我想,對你也成立。”


    “一個不錯的想法。”烏有沒有發表太多評價,“但未必是事實。”他頓了頓,問道:“你很痛苦嗎?”


    “以前是。”千江月右手輕輕在地麵上敲了敲,“至於現在,已經不重要了,我已經不在乎。”


    “我並不感覺痛苦,我一直走在正確的道路上,我的努力和堅持都獲得了回報。”烏有攤開雙手,向千江月展示自己,“正如你看見的這樣。對我來說,應該是苦盡甘來。”


    “如果你現在是苦盡甘來,我有理由相信,那是因為後麵還有更大的‘驚喜’等著你,會是什麽?我無法想象,因為你已經得到了大多數人窮極一生都得不到的一切,我很期待你那時的表情。”千江月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祝你好運。”


    不知為何,烏有心中感覺到十分不適,這一聲祝福,更像是詛咒。


    上方的淨光源已經暗淡過半,再無法支撐更長的時間,千江月背靠著岩壁,閉上雙眼,左手垂在身側,右手放在腹部。當這些動作完成的瞬間,一道與眾不同的光芒在他胸口亮起,藏在身後的淨光源被引爆,穿過他的胸膛,撕碎他的血肉,以他的身體作為掩護,徑直射向身前的烏有。


    這是烏有沒有料到的偷襲,藏在身後的淨光源讓他無法察覺,而且,攻擊路線上有技能使用者自身,無論成不成功,都是自損一千的招式,因為淨光源並沒有使用者免傷的機製。


    正如千江月自己所說,他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包括,在臨死前,再嚐試一次,為了仍在掙紮的隊友。


    當最後的淨光源被引爆,閃耀的光束如同綻放的禮花,短暫而絢麗。光束轉瞬消散,洞穴內也重新陷入無盡的黑暗中,在這無光的淵底,隻剩沉甸甸的平和與安寧。


    第1918章 光會保護你


    “哈啊!”


    皮影戲雙手撐住洞壁邊緣,終於從垂直通道離開,她翻滾半圈,躺在地上,雙手張開,大口呼吸,每一次吸氣與呼氣,胸口都劇烈起伏。她躺在地上還不到兩秒,背上的汗水就已經將地麵打濕。


    她想要站起,可身心疲憊,雖然腦海中的想法強烈,但身體卻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簡單的翻身都不想做。她的眼皮開始打架,眼前的事物也變得模糊起來。


    從來到《淵底》開始,她一路跟蹤烏有,前往淵底,再從淵底離開,中間可以說沒有任何時間休息,如果不是長期鍛煉再加上中間有異化人類的補充,她根本無法堅持到現在。


    她閉上雙眼,在心中讀數。磨刀不誤砍柴工,現在休息,是為了接下來能夠更快地離開。


    再數到10的時候,她直接翻身站了起來,向前走去,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她甚至都沒有睜開眼。確認身體被激活以後,她才緩緩睜開雙眼,眼前的紫色陰影漸漸淡去,前方的道路展現在她眼中。


    道路兩側有著數量不少的植物化的異化人類,不過與垂直通道中遇到的不同,這些異化人類已經在通道坍塌中死亡,枝葉的顏色都是幹枯的淺黃色,沒有絲毫活力。


    皮影戲左右看了一眼,右手扶著岩壁向前走去。忽然,她感覺胸口一陣劇痛,不得不停下來捂住疼痛位置。


    “這是……”


    她意識到自己捂住的有可能不是自己的心髒,而是攜帶有第七聯係的心髒,是從千江月體內拿出來的心髒。


    一種不安的感覺從心底浮現,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自己爬上來的垂直通道。


    她咽了口唾沫,沒有繼續深想下去,她不願意去想。


    “如果這裏有這麽多異化人類,應該說明離地麵不遠了。”


    說話的時候,她感覺胸口的疼痛感減輕了很多,等到再去感覺的時候,發現已經完全消失。她將所有其他事情都拋在腦後,邁開右腿繼續向前跑去。


    很快,一截明顯的斷梯攔在前方,見到這截斷梯,皮影戲非但沒有感覺到惱怒,內心反而感到驚喜。斷梯的出現,意味著她的判斷正確,垂直通道的出口,正是她之前追蹤烏有時走過的樓梯。


    她不再猶豫,向前奔去,輕鬆翻過斷梯後,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片寬闊的場地和一幅斷壁殘垣的景象,數不清的斷梯堆疊在一起,如同胡亂拚湊的積木,混亂而破敗。


    回到地麵的路,並沒有她想象中好走。


    正當她尋找斷梯之間的出路時,一縷清冷的白光穿過縫隙,灑在斷梯之間,留下一片片形狀各異的光斑。她向前走了幾步,站在白光之下,讓白光落在自己身上。


    瞬間,淵底積攢的壓抑與恐懼都隨著白光而消散,不知為何,這道白光有讓人安心的能力。


    “外麵天亮了嗎?不對,不是,沒有溫度。”


    皮影戲伸出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和手背,她不是很確定,但可以肯定不是日光。


    短暫的停留後,她繼續向前跑去,有白光的照明,很多晦暗的角落都能窺探一二,這節省了她許多找路的時間,能夠讓她更快離開地下。隨著越過的斷梯越來越多,她能感覺到自己正在不斷上升,隻要再通過一個缺口或者別的阻礙,就能看見天空。


    在通過一條狹長且有白光照明的通道後,她來到一處奇怪的圓形區域,之所以奇怪,並非這一片區域本身有多獨特,而是區域內的景象,是她來到《淵底》後從未見過的景象。


    本該一片荒蕪與破敗的廢墟之中,堅硬的岩石表麵竟然冒出一株株綠芽,綠芽的數量並非隻有一兩株,而是成百上千,在綠芽的覆蓋下,本該死氣沉沉的廢墟瞬間重新恢複活力。


    “怎麽回事?為什麽會突然……難道是烏有?”


    皮影戲回頭看了一眼,卻看見了更讓她驚訝的一幕,她剛走過的道路不知何時,已經被青苔覆蓋,完全變了個模樣。


    滋滋……


    奇怪的聲響出現在她耳邊,同時傳來的還是一股肉類燒焦的氣味。


    “誰?”


    皮影戲平和的臉上瞬間變得嚴肅,同時,她的身體也已經進入動作姿態,雙手握拳,護住身體兩側,雙膝微微彎曲,隨時準備戰鬥。


    然而,當她問出口後,消散的恐懼如潮水般重新襲來,在《淵底》的世界,一共隻有三個人,她、千江月,還有……


    烏有。


    皮影戲頓時感覺周圍的溫度降低到零點,寒氣從腳底一路攀升,沿著脊椎直衝腦髓。


    “踩著光走,光會保護你。”一個陌生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皮影戲抬起頭,想要尋找聲音的來源,卻什麽都沒有看見,眼中隻有在黑色岩石上茂密生長的綠芽。


    沒有人回答。


    皮影戲向前走去,她的右腳踩在光柱的邊緣停下,剛才的提醒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可是,光隻有這麽點……難道說……”


    她馬上將所有的一切都聯係起來,雖然她不知道提醒自己的人是誰,但肯定沒有惡意,這說明唯一的惡意來源依然隻有僅剩的殿堂級演員,踩著光走,光會保護她,那麽,在光之外的地方呢?


    答案是影子。


    即便是烏有,也沒辦法在她保持影子狀態的時候直接殺死她,隻能通過其他方法讓她脫離影子狀態,例如讓時間倒流,或者拖延時間比拚生命力,但現在,如果有足夠的空隙讓她休息,無論是前一種辦法還是後一種辦法,都不可能傷到她。


    頓時,她也想到了自己剛才走過的那條狹長通道,因為一直待在淵底的原因,她跑過狹長通道的時候一直都踩著光,這意味著,如果烏有趕了上來,即便發動偷天技能讓時間倒流,整個過程,她依然都在光的保護中。換而言之,現在,她有一條絕對安全的道路前往地麵。


    理清楚前因後果之後,皮影戲融入影子,通過光無法照到的陰影區域,直到來到下一片光圈中,才從影子中脫離,讓自己的生命力恢複。在恢複的過程中,她發現,自己的體力以及在攀爬垂直通道時候所受到的輕微傷都在加速恢複。


    這種通過光來恢複的能力,她曾經見過,就在不久前。她輕咬嘴唇,刻意不去細想,而是讓自己的大腦放空,以應對接下來隨時可能會出現的挑戰。


    剩下的時間中,皮影戲在光與影之間切換,也看見了綠芽開花結果和凋零,再被新的植被所取代,似乎,《淵底》的世界正在複蘇。在以影子狀態拐過一個彎後,前方豁然開朗,大地一片明亮,隨著影子離開最後的出口,她終於從淵底離開,重新回到地麵。


    皮影戲從影子中離開,環顧四周,鮮花、草地以及從腳邊跳過的昆蟲,她抬起頭,夜空群星璀璨,一輪明月如銀盤一樣掛在不遠的天空,所有一切都仿佛在告訴她,這裏不是原來的世界,而是一個全新的,充滿生機的新世界。


    “皮影戲。”一句沙啞的輕聲呼喊響起,聲音來自於皮影戲剛離開的洞口。


    皮影戲轉頭看去,隻見一個孤傲的身影站在陰影當中,正用虎視眈眈的眼神,盯著她,仿佛要將她吞入腹中。因為距離和光影的關係,她看不清對方的具體容貌,但是,她能夠憑借體型以及剛才聽到的沙啞聲音斷定,現在站在陰影處的不是別人,正是烏有。


    “我能看見,鑰匙就在你的心髒位置。”烏有緩緩伸出右手,但指尖在觸碰到月光的時候,卻仿佛被火燒了一樣,馬上縮了回去。他笑了笑,“別弄丟了,我們光陰塚再見。”


    皮影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看了一眼站在洞穴內的烏有,接著,她開口問道:


    “千江月呢?”


    雖然她心裏已經有了猜想,而且很可能就是事實,但是,她還是想要確認,即便是從敵人的嘴中說出來也無所謂。


    烏有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問道:“你想知道什麽?他最後說了什麽嗎?還是他最後做的事情?又或者,你想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


    三個問題問出之後,他沒等皮影戲開口,繼續說道:


    “需要我回答嗎?”


    因為喉嚨受損的關係,雖然他的聲音很輕,聽在耳中卻有一種惡魔在低語的感覺。


    【演員皮影戲,請盡快前往光陰塚!】


    地獄電影的提示在皮影戲腦海中響起。


    皮影戲感覺自己的眼眶有點濕潤,她轉頭向反方向走去,不知何時,一個黑色衣櫃出現在她身後不遠處。


    【演員皮影戲,請穿上“獨享光陰”,通往光陰塚的道路正在修建,原地等待即可。】


    皮影戲看了一眼黑色衣櫃,她走到衣櫃前,將衣櫃打開,衣櫃內掛著幾件寬大的白色外套,外套的肩章處,有血色漩渦圖案。她從中拿出一件穿上,本來寬大的外套在穿上之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變得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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