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玄站起來走到她麵前,緩緩道:“由不得你願不願意,季宴以為把你送走就萬事大吉了?”


    季央握緊了手心,葉青玄這樣篤定,恐怕連哥哥將她送走,都在他的謀劃之內。


    為的就是從今以後,世上再無季央。


    “笑一笑。”葉青玄說。


    季央不肯,他就慢悠悠地說,“表妹當初幫著裴知衍送出虎符,不知這當中有沒有季家的參與……”


    季央渾身發抖,葉青玄在威脅她。


    他說,“笑。”


    季央被他捏著下巴,僵硬的扯動唇角,極難看的一個笑,葉青玄卻滿意的鬆了手,“嫁衣晚些就送來了,表妹穿上必然好看。”


    “郡主可知道你在外頭置宅子,另娶他人?”季央譏諷道:“梁王若是知道,恐怕不會輕易饒了你。”


    葉青玄不為所動,“表妹可是吃味了?”


    他兀自一笑,“我心中隻有表妹,一切婚儀該有的,半樣都不會落。”他抬手撫上季央的臉頰,神色癡迷,“明日一過,你我就是夫妻。”


    被葉青玄的觸碰地方就如同螞蟻在啃咬著,季央死死忍著心中的惡心,輕聲道:“成親之前,新人是不能見麵的,否則不吉利。”


    葉青玄怎麽會不知道她的抗拒,但是既然她肯服軟,他也願意縱著,他們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來。


    葉青玄笑道:“我明日過來。”


    夜裏,下人送來嫁衣,季央將它被鋪在床上,紅豔似火。


    燭光下,季央的臉色蒼白的令人心驚,螢枝泫然欲泣,哽咽說,“夫人……”


    季央竭力咽下喉間的腥甜,對螢枝道:“你去休息吧。”


    螢枝搖搖頭,“鍋中煨著參湯,奴婢去端來。”


    等螢枝離開,季央顫抖著手拿起嫁衣,用蠟燭點燃扔進了銅盆裏。火舌竄起舔舐著嫁衣,頃刻間就燒去了一半,她靠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火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唇瓣卻鮮豔欲滴。


    美麗,也絕望。


    隨著火焰燃燒,一同燒去的好似還有她的生命。


    螢枝端著參湯從外頭進來,看到屋內的景象手一抖,碗直接落在地上砸了個粉碎。


    “夫人!”螢枝跌跌撞撞地跑到她身旁,哭喊著搖晃她。


    季央動作遲緩的眨了眨眼,抬起頭笑道:“螢枝,你瞧我膽子大嗎?葉青玄知道了會不會氣死。”


    裴知衍曾對她說,我的央央就是要膽子再大點才好,捅破天了也有我給你撐著。可是後來他身陷絕境時,隻給了她一紙休書,說護不住她了。


    騙子。


    螢枝說不出話來,捂著嘴一個勁地哭。


    “哭什麽。”季央替她擦了擦眼淚,望著火焰喃喃道:“死了或許就能在陰曹地府見到世子了。”


    季央眉心透出灰敗的死氣,眸光逐漸渙散。


    螢枝放聲大哭,“夫人,奴婢求您了,您一定要振作!來人,快來人!”


    “可是他不願意見我了,他說若能重新來過,寧願從不曾認識我。”季央漸漸閉上眼睛,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細啞的聲音裏滿溢了委屈。


    “不會的。”螢枝用力搖頭,淚流滿麵,“世子爺說得是氣話,夫人向他解釋清楚就好了。”


    “真的嗎。”季央的聲音透出了雀躍。


    她舒展開眉心,唇瓣翹起,兩側麵頰上各浮現出淺淺的梨渦,“他那麽疼我,定會原諒我的。”


    有一回裴知衍抓著自己荒唐,她被逼急了撓破了他的臉。


    裴知衍鳳眸輕眯,語氣危險地說,央央這雙手利的很,我該怎麽罰你呢。


    季央那時害怕極了,閉緊了眼睛,哪知他卻握著她手,逐一親吻過她的指尖。


    仿佛有源源不斷的水流灌入耳朵,口鼻……她窒息無法喘氣,身體不斷墜落,墜落。


    原來死是這樣的感覺。


    恍惚間,季央又聽到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咬牙切齒,“這次我該怎麽罰你呢?”


    聲音近的好似是貼著她說得,季央睜不開眼睛,憑著本能去貼近那熟悉的溫度。


    第2章 重來


    空氣被灌入肺腑,如刀鋒劃過喉嚨……那樣連呼吸都生疼的感覺讓季央在昏迷中都不能安穩,她小心翼翼的喘氣,纖細的長睫顫抖無數次之後,終於艱難的睜開了眼睛。


    季央雙眸呆滯渙散地望著帳頂,她扯動嘴角,“竟連死也死不了麽……”


    一開口,喉嚨處的疼痛讓她忍不住溢出淚水。


    螢枝端著湯藥進來,見季央已經醒了,喜出望外道:“小姐總算醒了,可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她說著已經紅了眼睛,“往後奴婢一定半步不離小姐。”


    “螢枝,我好像真的見到他了。”季央的眼睛極漂亮,說話的時候像有細碎的光在閃爍,“他在等我。”


    “小姐,你這是說什麽胡話呢。”螢枝急的快哭出來,“定是因為落水受了驚,被魘著了。”


    什麽落水?季央頭昏昏沉沉,眼圈蘊著不自然的紅。


    螢枝用手在她額頭上貼了貼,果真燙的厲害,“不成,還得再去請大夫來一趟。”


    螢枝慌不擇路的就要往外衝。


    季央虛軟無力的撐著身子坐起來,想讓螢枝別費這個勁了。


    她看著四周陌生的布置微微愣住,意識到這不是在葉青玄關她的別院。


    螢枝拿來迎枕給她靠,又將藥端給她,“小姐先將藥喝了吧。”


    季央看著螢枝在跟前忙碌,螢枝是從前伺候母親的李嬤嬤的女兒,與她一同長大,年長她幾歲,但也不過雙十的年華,鬢發間卻因為憂心她而生了白發。


    季央顫抖著手去摸螢枝的頭發……白發不見了,就連瘦削的臉頰也變成了早前的鵝蛋臉。


    螢枝一動不敢動,心裏打著鼓,不知季央究竟是怎麽了。


    這幾日季央總是恍惚想起出閣前的時日,莫非是又在做夢?


    掌心傳來的疼痛將季央的思緒拉了回來,她注意到自己一直緊握著沒有鬆開過的右手,兩端露出穗子,像是一塊玉佩。


    螢枝也不知季央手裏的東西是哪來的,“奴婢找到小姐的時候,你手裏就一直握著這個,怎麽也不肯鬆開。”


    季央攤開手心,是一塊羊脂玉佩,因為握的太緊,紋路深深刻在了她的掌心。


    她不敢置信的看著手裏的玉佩,淚水毫無征兆的砸落,連指尖都開始發顫。


    這是裴知衍的玉佩!他曾告訴過她,這是他親手雕刻的,她絕不會認錯!


    可這塊玉佩不是碎了嗎。


    季央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她會覺得痛,那就一定不是在做夢。


    季央再次看向屋內的擺設,  越發覺得似曾相識,放在窗子邊的泥塑,簾帳上的繡花……怎麽看都像是外祖母在通州武清縣的莊子。


    出閣之前,每年夏日裏暑氣重的時候,她都會陪著外祖母來莊子上住一段時日。


    可她怎麽會在這裏?


    屋內還放了冰鑒,現在明明應該是秋末才對。


    怎麽會這樣?


    螢枝見她魂不守舍的樣子,心裏越發著急,“小姐還是先將藥喝了。”


    苦澀的藥汁入喉,季央的思緒逐漸清晰起來,心中有了一個荒唐的猜測,她讓螢枝扶著自己坐到梳妝台前。


    鏡中的她形容依舊憔悴,卻不見了將死之人的衰敗之相。


    芙蓉雪麵瑩潤如皎月,因為發燒的緣故眼尾透出淺淺的紅暈,眸中流波盈轉著未幹水霧,姿色嬌麗。


    季央一垂睫,鴉羽遮去了猶帶雲霧的眼眸,這絕不是她現在該有的樣子。


    季央閉了閉眼,她沒有死,而是回到了三年前,她十五歲的時候。


    她記得是霖哥兒央著她要采蓮蓬,她好不容易勾到了卻不慎滑落溺水,足足昏迷了三日才醒,也是因為在那時候傷了身子,才會在定北候府一事後日漸病重。


    一切都重頭來過了,季央心口跳得厲害,指尖不住的顫抖,可是老天爺聽到了她的祈求。


    螢枝想起還沒向老夫人回稟,聲音不覺的提高了些,“我這就去向老夫人稟告說您醒了,小姐昏迷了大半日大家都快急壞了。”


    季央微顰起眉,覺出不對來,“你說我昏迷了半日?”


    螢枝點頭,她現在想起小姐昏迷不醒的模樣還一陣陣的後怕。


    季央心裏遲疑了起來,她清楚記得自己那時因為溺水太久昏迷了三日才醒,怎麽這次卻不同。


    她看向手裏的玉佩,手指輕輕撫著上頭的紋路刻痕。


    而且她十五歲這年,裴知衍甚至還沒有回上京,隨著謝侯爺在駐守邊關,她怎麽會有這塊玉佩。


    螢枝從未見過這個,可見季央神色眷戀,仿佛它就是無比珍貴的東西。


    “小姐,這塊玉佩是……”


    季央倉皇抬頭,“你剛才說這塊玉佩是我一直握在手裏的?”


    螢枝神色為難,吞吞吐吐道:“這個……不是小姐您最清楚嗎?”


    螢枝欲言又止,“是不是將您救起那人的?”


    季央又是一怔,思緒交織讓她頭疼的厲害,不應該是祖母帶人將她救起的嗎?


    她忍著頭疼道:“你快說清楚了。”


    “奴婢也是猜測,方才小少爺哭著跑來說小姐落水了,等奴婢和其他人趕去時,您卻已經被救了起來,就在池邊的亭子裏。手裏,手裏就握著這個。”螢枝說得越來越輕,直到徹底噤聲。


    這個紋樣的玉佩隻有男子才會佩戴,若真是陌生男子救起了小姐,再想要賴上可就麻煩了。


    *


    太後壽辰,聖上下令在通州玉龍山靈泉寺修護佛三十七重塔,怎料祭祀那日佛像倒塌,太後受驚大病,聖上震怒命大理寺、都察院一同徹查。


    通州知州和武清縣縣丞坐立不安的等候在衙門,得知謝大人已經回來立即就要去求見,卻被攔在了外麵。


    裴知衍換下還泛著潮氣的官服,披了件荼白色外袍就去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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