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央小口抿下勺子裏的桂花米釀,搖頭道:“隻是睡得遲了些。”


    哪裏是睡得遲了,季央一直到天將要亮才合眼。翻來覆去回想裴知衍看她時的目光,無論她再怎麽去解讀,那不輕不重的一眼都平淡的像是在看一個擦肩而過的路人。


    就正如他說得那樣……不曾認識。


    季央心裏難過極了,又暗暗安慰自己,其實這樣才是對,裴知衍如今身居要職,得皇上重用,自然不會再像上輩子跟隨謝侯爺行軍打仗時那樣倨傲肆意。


    甚至也不再對自己一見傾心。


    季央更是胡亂猜測,上輩子或許是因為裴知衍常年在軍營裏不見女子,才會因那初見的一眼對自己如此執著。


    思及此,季央又低落了下來,如今的裴知衍,已經截然不同了。


    “吃了早飯再去睡會兒。”葉老夫人說。


    季央點點頭。


    “老夫人,大少爺和表少爺來了。”外頭的丫鬟進來通傳。


    季央手裏的勺子落到了碗中,發出突兀的脆響,葉青玄……


    葉老夫人喜出望外,沒有注意到季央的異常,笑道:“怎麽這時候來了。”


    話才說完,就見兩個清瘦俊秀的少年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季宴向葉老夫人請安,又拿出自己從大興帶來的荔枝,“一路上用冰鎮著,這會兒還沒化呢,給祖母和央央解暑正好。”


    葉老夫人開懷大笑,“就數你最有心。”


    季宴和季央是嫡親的兄妹,兩人相差兩歲,但性子卻差的十萬八千裏,季央膽小,季宴幼時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如今才算是有了幾分謙謙君子模樣。


    葉老夫人時常打趣說,把兩人的性子掰開了勻給對方一些就好咯。


    “祖母。”葉青玄溫潤如清泉的聲音響起,落在季央耳中卻心驚膽寒。


    肩頭被拍了一下,季央倉惶回過神,季宴揉了下她的發頂,笑問道:“怎麽見著哥哥來了也不高興?”


    葉青玄也朝她看去,微笑著拱手施了一禮,“表妹。”


    季央揚起小臉,無視葉青玄,望向季宴滿眸都是委屈,“哥哥。”


    季宴臉色一變,收了笑,“怎麽了?”


    母親過世的早,季宴把這個妹妹當寶貝疙瘩,小時候她受了什麽委屈便也是這樣怯怯的喊他,躲在他身後不說話。


    這會兒季央委委屈屈的一聲喊可把季宴的心都給喊得提起來了。


    *


    兄妹兩單獨說著話,季宴得知季央落水的事,一張俊臉都白了,將袖子一挽,氣怒道:“那個小混蛋,抄十遍論語哪夠。”


    他左右看了看,從書架上拿了本千字文。


    季央見他還真和霖哥兒較上勁來了,忙拉住他道:“祖母才說你沉穩了,我怎麽一點沒瞧出來。”


    季宴不以為然,“你沒聽過什麽叫本性難移?”


    季央被他這理所當然的話語弄的直發笑,把季宴拉了坐下,“父親要是聽見你這麽說,又該動怒了。”


    她說著自己卻微微愣住,是啊,一個人的性子哪有那麽容易改變。


    裴知衍雖做了文臣,可就像是收了鞘的劍,即便藏起鋒芒,骨子裏淩厲也是變不了的。


    季宴喝著茶見她出神,笑著打趣道:“你不是真想去父親麵前告我的狀吧。”


    “哥哥。”季央沒心思與他拌嘴,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決心,“那日救我的人是裴世子。”


    季宴看著她灼灼的目光發愣。


    裴世子?這世上哪還有第二個裴世子。


    季宴把手裏的杯子一擱,臉上的表情可謂精彩,“你說裴知衍?”


    他和裴知衍打過幾次交道,這個人看著溫文爾雅,像個翩翩公子,實則一點都不好對付,為人更是冷漠。


    他曾親眼見過有女子在裴知衍跟前跌倒,而他就那麽不緊不慢退了半步,仍由對方撲進了水池裏,然後頭也不回就走了。


    季宴想不到他這次竟然會那麽好心對阿央出手相救。


    季央點頭,緊接著說出了讓季宴腦瓜子嗡嗡直響的話,“我傾心於他。”


    從季央住的小院出來,季宴還是頭重腳輕的。


    “時亭。”葉青玄不知從哪走了過來,“央央她如何了?”


    季宴扯了扯嘴角,“你表妹沒事。”


    葉青玄手裏拿著給季央帶的小玩意兒,笑道:“我去看看她。”


    季宴手臂一伸,勾肩搭背的把他攔了下來,“你表妹她困了,已經睡了。”


    “你表妹?”葉青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們什麽時候那麽生疏了?”


    季宴不自在地咳了聲,葉青玄喜歡季央他又怎麽會不知道。


    可阿央已經把話給他撂下了,非裴知衍不嫁……


    阿央自小就沒求過他什麽事,對什麽也都是淡淡,如今她跟自己開口,他怎麽能不答應。


    隻能勸葉青玄想開點了。


    季宴拍了拍葉青玄的肩,寬慰他的同時也安慰自己,他剛才對著阿央是滿口答應了,可鬼知道能有什麽法子讓裴知衍就範的。


    *


    翌日。


    苦惱了一夜的季宴騎著馬慢悠悠的繞著靈泉寺打轉,正想著尋個什麽由頭去裴知衍那裏探探虛實,就被一群衝出來的官差給弄得措手不及。


    “來者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衝在前麵的侍衛大有一副要把他押下馬的架勢。


    高義從後麵走出來,他一眼認出季宴,拱手行了一禮,問道:“敢問季公子怎麽會在此處。”


    季宴手裏握著馬鞭,淡然道:“路過而已。”


    高義四處看了一下,“世子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此處,季公子請回吧。”


    季宴拉長了聲音,“這樣啊。”說著翻身下馬,“雖是我誤入,但為保謹慎,還是親自去向世子說明一下的好。免得日後牽扯起來反倒麻煩。”


    他朝高義抬了抬下巴,“帶路。”又就近將牽馬的韁繩往官兵手一扔,大搖大擺的往裏走。


    高義有些傻眼,他怎麽看季宴好像專程是衝世子來的。


    高義將他帶到一處禪房,“季公子請稍等片刻,屬下去請世子。”


    裴知衍正在接引大殿聽一僧人講經,他手中捏了串佛珠,指尖輕撚著珠子沒有說話。


    高義道:“屬下這就請他離開。”


    裴知衍沉默幾許後道:“不必。”


    僧人聞言雙手合十退下,裴知衍又站了一會,將手中的佛珠隨意擱在香案上,走出大殿。


    高義還納悶世子什麽時候開始信佛了,當看到這一幕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季宴枯坐許久,茶都喝了兩三杯裴知衍才姍姍來遲,他在季宴對麵坐下,客氣兩句後道:“本官記得,山腳下應該立有衙門的告示,禁止上山,季公子怎麽還會勿入。”


    季宴想起被自己一腳踢到旁邊的木牌,麵不改色道:“我倒是沒見著什麽告示,對了,今早東南風刮得大,指不定是被吹哪去了。”


    裴知衍點頭,“我自然相信季公子的為人。”他看著季宴道:“或許是地釘打的不夠深。”


    季宴臉上的笑不尷不尬地掛著,“我看也是。”


    “不過。”裴知衍笑得雲淡風輕,聲音清冽如春水淌過,“倘若真是與案情有牽扯,我可是會親自去順天府衙門究查。”


    季宴在心中冷哼,還真是和他印象中的一樣,一麵客客氣氣的說話,一麵又下棍子敲打,渾身上下就透著兩個字,難搞。


    若不是阿央有言在先,季宴已經想起身走人了,他笑說,“正巧遇見裴大人,【工/仲/呺:尋甜日記】我倒是有一事想煩請大人幫忙。”


    “哦?”裴知衍抬了抬眼瞼,“不知是何事?”


    “查一個人。”


    季宴笑眯眯道:“一個身上佩有雲雷紋樣玉佩的男子。”


    高義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看向季宴,一時竟分不出他是不是故意的。


    裴知衍手擱在桌上,食指輕點了下桌麵,“季公子不妨仔細說說。”


    季宴見他果真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心中更是不願意阿央與他扯上關係,便有幾分惱火地罵道:“一個偷了我季府寶貝的小毛賊。”


    第5章 胡來


    季宴前腳剛離開,高義就一個跨步上前,對著裴知衍大驚小怪道:“世子,季宴方才說得那番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高義早在裴知衍還在軍中時就一直跟隨左右出生入死,說話也不講究太多規矩。


    “而且屬下看他那樣子,非但沒點感激,怎麽反到像是來算賬的,世子可是他妹妹的救命恩人,他竟敢把您說成是小毛賊。”


    高義說了一通後,下了結論,“您怕不是被季家給訛上了。”


    “隨他去。”


    裴知衍輕撣衣袍起身,唇邊的笑意略顯輕慢,並不放在心上。


    這般從容不迫讓高義懸起的心落回了肚子。


    也是,誰還能把世子爺怎麽著。


    *


    葉青玄從葉老夫人那裏出來,沿著回廊往外走,穿過一道月門,抬眼就見臨湖的六角亭內,季央正倚坐在美人靠上。


    細風吹動她的發絲,輕柔拂過凝白的麵頰,粉白的指尖無意識的繪著憑欄上的雕花,勾起落下。


    葉青玄看得心頭半酥,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季央餘光瞥見有人過來,等看清楚他的半邊麵容,毫不猶豫的起身就走。


    葉青玄愣了下,追上去道:“表妹。”


    季央不得不得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回過身朝他垂眸一笑,“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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