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阿央答應了我的,就算不來她也會來跟我說明。”陸念一口咬定,她思來想去道:“不行,我要去看看。”


    陸謙神色一喜,“你不走了?”


    她這一趟探親,少說一季就過去了,他想想就有些難熬。


    陸念頓住步子,用力剜了他一眼,“看過再走。”


    *


    季央將藥喂裴知衍將吃下,才去換了衣裳重新回到他身邊。


    許太醫說兩個時辰就會醒,可已經過了兩個時辰,無論她叫他都依舊沒有反應。


    季央小心翼翼的將臉靠在他腰腹上,低聲輕喃,“你快點醒。”


    她好怕這樣,她仿佛又看到了他被困昭獄,肩頭被鐵鉤刺穿,渾身血汙的畫麵,季央用力抱住他的腰,不敢再想。


    裴知衍聽到耳邊是季央夾雜著哭腔的細弱聲音,他奮力想醒過來,可怎麽努力也真不開眼。


    他感覺四周都是大霧,好像從兩個方向傳來季央的聲音,一道就在耳邊,而另一道在霧深處。


    他撥開迷霧,尋著聲音而去,眼前逐漸有了畫麵,是在季府,他來到季央出閣前的住的院子。


    聲音更清楚了,他聽到她在哭在喊。


    “你滾啊!你滾啊!我不要見到你。”


    裴知衍心裏一慌,不要見到他?為什麽不要見到他,對了,因為她不喜歡他。


    嫉妒,憤怒統統湧上心頭,他衝上前,眼前的畫麵卻讓他怔住。


    季央抱著膝蓋縮在書架前,晶瑩的淚水淌過她的麵龐,他從來沒有見過乖乖柔柔的小姑娘竟然會有一天眸中布滿了恨意,而她麵前的人竟然是葉青玄。


    看到葉青玄伸手去碰她,裴知衍眉眼間透出肅殺的狠戾,他上前一抓,卻猛的抓了空。


    怎麽回事!


    “央央!”


    “葉青玄你敢動她!”


    無論他怎麽聲嘶力竭,怎麽靠近都無濟於事,他隻能眼睜睜看著。


    葉青玄笑得陰鷙,“你再為他掉一滴眼淚,我就把他另一側肩頭也勾穿。”


    季央慌亂的擦掉眼淚,“你別折磨他,我不哭,求求你別折磨他。”


    “好,跟我去一次牢裏,我就讓他好過點。”


    他看到季央被葉青玄帶到了地牢,還看到了他自己。


    他看到自己對她說出決絕的話。他看到小姑娘在他被處斬後哭得昏了過去。他看到她在之後的日日夜夜裏一天比一天憔悴。他看到無數次夜裏她從夢中驚醒,無助的抱著自己,口中喊著他的名字。


    ……


    他隻能看著,心痛如刀絞,卻無能為力。


    他才知道季央的字跡之所以於他的如此相似,都是在這些日日夜夜裏一遍遍臨摹出來的。


    濃霧再次四起,等他用盡全力衝出大霧,就看到葉青玄把她關在一座宅子裏,他竟然要讓她做見不得光沒有身份的外室,一輩子出不去!


    裴知衍捂著臉笑得瘋顛,而他!他自詡愛季央竟然也曾經把她關起來,對她做出和葉青玄同樣的畜生行徑!


    嫁衣扔進火盆,火光燎在季央的臉上,竟然讓她毫無血色的臉上終於染上了一點暖意。


    她無力的靠在床欄,形同一朵徹底凋謝枯萎的花朵,她喃喃道:“螢枝,他不會原諒我了。”


    淚水順著季央的麵龐滑落,她就像一個尋不到家,無助絕望的孩子。


    裴知衍蹲在季央麵前,不管她聽不聽得到,不管她看不看的到,他告訴她,“是我要求央央原諒,央央,對不起。”


    “對不起。”


    *


    整整一夜,裴知衍始終昏迷不醒,除去忽然的幾次,無意識的叫季央的名字,再沒有一點別的反應。


    加上葉太醫連夜又趕來一次,裴知衍被“行刺”的消息是怎麽也壓不住了。


    高義麵上還算沉著冷靜,像模像樣的吩咐出追查刺客蹤跡,心裏早就急的直跳腳,求爺爺告奶奶的盼著裴知衍趕緊醒來。


    秦氏在太傅府得到消息,原本是回娘家小住兩日,這下哪裏還坐得住,著急忙活就趕了回來。


    季央一夜未眠守在裴知衍床邊,形容憔悴,看見秦氏進來,她輕聲喚道:“母親。”


    秦氏唉了一聲,趕到床邊,看著昏迷不醒的兒子,立時就急得眼淚往下掉,“竟傷成了這樣。”


    季央甚至覺得是她的錯,是她非要離開才會如此,“都怪我。”


    秦氏拭了拭眼淚道:“這怎麽能怪你,刺客是衝他去的,就算你們昨日不去狩獵,他們也會尋機會出手的。”


    季央細眉輕蹙,秦氏怎麽會以為他們是去狩獵?


    她轉頭看向還昏迷不醒的裴知衍,是他沒有告訴秦氏她是要去江寧。


    季央又轉頭去看高義,看高義眸光閃躲,她哭得迷迷瞪瞪的腦子裏忽然抓住了什麽訊息。


    裴知衍沒有告訴秦氏事實,那日出了城,高義又特意沒有走官道,而那四個刺客,在刺傷裴知衍之後竟沒有接著將他殺死,反而逃了。


    季央的心漸漸冰冷下來,裴知衍是根本就沒打算讓她離開!


    想明白了怎麽回事,季央一時竟不知道自己是要氣還是要哭。


    刺客是假的,若非是他現在發著燒,許太醫也來看過,她真要懷疑他連昏迷也是假。


    他怎麽能這樣欺負她!


    火光的餘燼熄滅,裴知衍看著季央在他麵前一點點失去了氣息。


    “央央,央央!睜開眼睛,你睜眼看看我!央央——”裴知衍猛得睜開雙眸。


    他想也不想就坐起身,肩頭的劇痛讓他混沌充血的雙眸逐漸恢複清明,他環顧四周,他不是在那座院子裏,這裏是蕭篁閣!


    央央呢?


    裴知衍扶著肩就要下地去尋。


    季央正端了藥進來,看他已經醒了,心裏又是怒又是喜,語氣冷硬道:“你醒了。”


    裴知衍不顧繃裂滲血的肩上,飛快跑上前將季央一把抱入懷中。


    季央手中的碗砸到地上,碗都碎了,藥自然也撒了一地。


    季央氣惱不已,他剛醒來傷也不管,藥也不管,又發什麽瘋!


    她怕碰到他的傷口,隻敢小力掙著,但語氣強硬,“你放開我!”


    他終於可以抱到她了,夢裏他一次次的伸手,卻一次一次的無能為力。


    隻能看著她哭,看著她無助,甚至看著她在他麵前香消玉殞……裴知衍收攏緊手臂,“央央,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一遍遍不知疲倦的說著,好像魔怔了一樣,季央無措地推了推他,“你怎麽了?”


    裴知衍稍稍退開了一點,他難以啟齒自己所做過的那些過分的事情,“我錯的離譜,不信任你是我錯,欺負你是我錯,將你關起來……”


    裴知衍蒼白的唇瓣壓緊,自責悔恨壓的他喘不過氣,頓了片刻接著道,“是我錯,我偏執我發瘋,都是我錯,你能不能原諒我?”


    裴知衍身量高她許多,他此刻微彎著腰,眼裏是微薄的希冀,話語裏滿是小心翼翼。


    季央不知道他怎麽就忽然想明白“痛改前非”了?還是說隻是想哄她留下來的又一個招數。


    他傷口的血跡已經印透包紮的白布,滲到了外衣上,印雪白的衣袍上瞧著都觸目驚心,季央再氣他,可總歸是心軟,她眼中含著淚,扶著他道:“你先去坐好。”


    “我幸苦熬的藥被你撒了,費力給你包紮的傷口也被你弄裂了。”季央輕聲說著。


    裴知衍看著一地的碎瓷,麵上罕見的出現局促。


    他聽話的坐到床上,見季央起身要走,抿緊了唇,牢牢握著她的手。


    換做從前他一定把人強留在身邊,可如今隻要想到昏迷時夢裏的一切,他就喘不上氣,心像撕裂了一樣。


    季央看著他發白幹裂的嘴唇,道:“我去告訴母親說你醒了,你昏迷了兩天一夜,她很擔心。”


    “你呢?”裴知衍此刻說話還很虛弱,他忽然膽怯了起來,不敢聽她會說什麽,又覺得自己問得是傻話,他第一眼醒來看到的就是她,她怎麽會不擔心他。


    裴知衍鬆手道:“你去吧。”


    季央看了他一瞬,才走了出去。


    不止秦氏,裴凝還有秦老夫人也都來了府上,一聽他醒了全都鬆了一口氣。


    裴知衍也沒料想到自己這一次受傷竟然能昏迷那麽久,好在事情還不至於亂套,他吩咐高義和陳風去辦事,又叫來了許清遠。


    安排部署好一切天都已經半暗了,他才能有空去找季央。


    季央和衣靠在軟榻上小憩,麵容可見憔悴,似乎連下巴都尖細了。


    裴知衍靜靜看著她,心裏泛著疼。


    其實裴知衍一進來季央就醒了,她有些疲憊,也不知道說什麽就幹脆繼續裝睡著,可他久久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實在太過炙燙。


    季央終於熬不住了,睜開眼道:“你怎麽來了?”


    裴知衍嘴角揚起淡淡的笑,聲音有些沙啞,“忙完了就來看看你,母親說你這兩日都沒怎麽合眼,辛苦你了。”


    季央忽然想,他們已經多久沒有這麽心平氣和的說說話了,一時鼻子有些發酸,見他臉色依然蒼白,季央道:“許太醫交代了,你的傷口很深需要靜養。”


    想到他一醒來就那麽忙碌,季央又打住了話頭,“你醒來就好。”


    “我聽你的。”裴知衍握住她的手,“好好靜養。”


    季央點點頭,“你那藥一日喝兩次,三碗水煎成一碗水……丫鬟都知道。”


    裴知衍越聽越不對,眉頭皺緊,“央央?”


    季央默了默道:“那日沒走成,陸念還在等我與她一同啟行,我答應她等你醒了就走。”


    裴知衍徹底慌了,心急如焚,“央央,我已經想好了。”


    季央溫柔笑著,微微搖頭,“我答應陸念了。”


    他一直知道季央有自己執拗的一麵,哪怕是上輩子在膽小的時候,裴知衍咬牙道:“你要怎樣才肯原諒我。”


    季央固執的看著他,“我說過,等你真的想好。”


    “我已經想好了,我不會再不信你。”裴知衍急切地吻住她的唇,想要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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