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現場的棚頂吊了很多綁著各種裝飾的繩子,勻速來回移動,沈禾檸伸手抓住正好要往舞台去的一根,追光隨即打到她身上,跟著她輕盈動作跳到台上。


    舞蹈學院搞藝術很專業,馬上把音樂換成相契合的。


    沈禾檸不止會跳古典舞,她身體自帶韻律,順勢扭身,暖黃色光束跟著她。


    她本來就美得過分,這會兒如同再上兩層仙氣濾鏡,殘破沾血的白色裙擺,加上身後一對折翼,引得全場激動大叫。


    有人唯恐天下不亂地起哄:“快點伴舞伴舞!誰敢上去撩我們校花!”


    打扮各異的人潮蠢蠢欲動,一個穿懷舊夜禮服假麵的年輕男人吊兒郎當站出來,長腿往台上一邁,懶洋洋跟著節奏,一把抓住沈禾檸的翅膀尖。


    “他們都太慫,不敢,”他笑,“關鍵時刻還得哥哥吧。”


    沈禾檸簡直受到驚嚇:“……謝玄州?怎麽我們學校搞點什麽活動你都能湊上熱鬧。”


    謝玄州掀了掀禮帽,露出眼睛:“我這還忍著呢,要不能混人群裏一直沒出聲麽,一開始就把你領走了,這什麽破地方,亂七八糟的——”


    他話沒說完,音樂到了一個節點,烏泱泱的人如同群魔亂舞,趁機自發推流程:“做遊戲做遊戲,沈禾檸自己定規則,誰能搶到她翅膀上第一根羽毛,今天舞會結束就可以一起在校門口吃頓夜宵——不過分吧!”


    滿場熱烈起哄,謝玄州在台上近水樓台,伸手就要去拔毛。


    沈禾檸豔妝的臉上浮出一點笑,果斷把假翅膀從背上摘下來,幹脆揚手往台下一甩:“行啊,我看誰能拿得到。”


    染著血汙的白色虛影遠遠飛到半空,在人群上空往下掉落。


    沈禾檸根本就沒在意,現場這麽亂,誰能接得住,而且羽毛肯定會散開,分不清第一根第二根的,賴掉就行了。


    然而在翅膀下落以後,人群驟然陷入某種凝固,起初隻是小範圍,直至開始蔓延擴散,全場除了音樂在吵鬧之外,幾乎寂靜。


    畢竟化裝舞會,禮堂燈光弄得像是夜場,又暗又讓人花眼,沈禾檸隻是隱約看到了一截詭豔麵具,在形色各異的人潮裏也格外紮眼。


    她難以言明的恍惚了一下,不自覺往舞台邊走了兩步。


    不止是因為麵具,也是那種……和這裏格格不入,卻意外能箍住所有注意力的異樣直覺。


    舞台底下逐漸有聲音爆發出來:“我靠這怎麽辦,真撿到了——”


    沈禾檸喉嚨動了動,好奇到底是誰,正想從台上跳下去,手臂就被謝玄州從後麵握住,而緊接著,奇裝異服的眾人也開始向兩邊分開,顯露出中間那道跟黑暗無比契合的身影。


    是輪椅。


    沈禾檸什麽都沒看清,但在頭腦接收到“輪椅”這個概念的時候,手就猝然攥緊,指甲深深往皮肉裏陷。


    不是熟悉的那一把。


    是改裝過的,跟某部老電影男主角同樣的款式,扶手上纏滿鐵製的荊棘,到處是斑駁的鏽和血點。


    而坐在上麵的人,也如同電影裏一樣腿殘英俊,黑色披風半掩著殘缺身體,蒼白臉上戴著詭異濃豔的半張麵具。


    電影是個有些極端的宗教故事,男主角囚禁了自己的妹妹,至死不肯悔改,被懲罰永世困在黑夜,不能見光,不能輪回。


    那部電影雖然經典,奈何年代太老,在屏幕上色彩黯淡,男主角的形象不夠清晰。


    但此刻在這個禮堂裏,輪椅上的人變本加厲呈現出那個瘋狂且漂亮的人物,戴著皮質手套的手上還漫不經心捏著一對翅膀。


    道具翅膀質量算不上好,羽毛已經脫落飛起來,又紛紛落到他身上,幾乎沒有遺漏。


    沈禾檸頭重腳輕,周圍的一切都在虛化模糊,視野裏隻剩下這個根本就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


    燈光太亂,他大半張臉被麵具隱藏,身體也擋在披風裏,現場數不清的醫大學生,再怎麽抵抗不了潛意識中的乖乖靠邊站,也沒有一個會真的往薄教授身上聯想。


    那位活在雲端上,不久之前還對舞會冷眼相待,應該隻會出現在資本或學術酒會,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眼前這個置身於現場,做了全套裝扮的,多半是為了吸引沈禾檸的注意,膽大包天模仿了薄教授的特征。


    光影從輪椅上一層一層漫過去,薄時予始終不急不緩朝向舞台,盯著謝玄州那隻握住沈禾檸不放的手。


    到舞台邊後,他把一對劣質的翅膀抬起來,麵具後的黑瞳牢牢注視沈禾檸,在喧囂聲中低低問:“吃夜宵?”


    沈禾檸心跳到說不出完整的回應。


    別人不敢認,也認不出,但謝玄州一眼就知道是誰。


    因為上次夜店沈禾檸醉酒的事,他這陣子被薄時予明裏暗裏收拾得太慘,到這會兒才有精力出來找沈禾檸,滿以為這地方薄時予絕對不會踏足,結果又是這樣。


    他頰邊肌肉緊緊繃著,心裏不甘,仗著彼此都有偽裝,忽然僭越道:“就算做了裝扮,臉上一點妝都沒有,也不夠入場要求吧,應該作——”


    “廢”字卡在謝玄州快溢血的牙關後頭。


    薄時予把翅膀扔回台上,隨後招了一下手,沈禾檸被蠱惑一樣在台邊蹲下身,拉近跟他的距離。


    他脫掉一隻手套,拇指蒼白,指腹貼上沈禾檸濃紅的嘴唇,在上麵抹過,沾滿她的口紅。


    接著又壓回到自己的嘴角邊,向臉頰重重劃開,一道血跡似的紅色觸目驚心,又蠱得人目眩。


    他音質磁沉,裹著大雪初降的寒涼,混在音樂聲裏,隻有最近的人聽得清。


    “這樣,夠不夠夜宵的條件。”


    -


    舞會還在繼續,舞蹈學院不缺漂亮姑娘,沈禾檸從舞台跳下去之後,自然有新的人上來再次調動氣氛。


    大家別看跳得歡,也清楚沈禾檸這樣的根本追不上,更多的是像追愛豆舞台一樣過來熱血一把的,除了少數人不甘心之外,她真走了也沒有太多失望。


    台上換成了現代舞的學姐,音樂聲比之前更大,鼓點激昂節奏快,整個禮堂都陷入躁動的踢踏和吼叫聲裏,即使是離開大廳範圍,在其他角落也聽得一清二楚。


    沈禾檸的記憶有一點模糊,忘了自己是怎麽讓工作人員把現場光線臨時調暗,然後趁著短暫的黑,跟著薄時予走出人潮,把除了他之外的一切都甩在身後。


    正門是不適合走了,萬一引起這麽多人注意還不知道要被怎麽傳。


    禮堂的環境沈禾檸熟悉,本能地往深處去,那裏有道能通外麵的側門,這麽晚不會讓人看到。


    她腳步不停,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想對薄時予幹嘛,隻是滿腔失去節奏的震動需要一個發泄口。


    裏麵途徑的一片區域暫時還沒使用,越深入越暗,沈禾檸有些幹澀地輕輕吞咽著,被堆放雜物的黑影嚇了一跳,不由得顫了一下,下一秒手腕就被最熟悉的觸感握住。


    他好像用了力,又好像沒有,沈禾檸分不清了,遵循本心,順理成章地在昏暗裏倒向他,坐在他腿上。


    那雙腿還蓋著披風,在她撲上來的時候,就被他敞開,有意無意地接納了她。


    沈禾檸的頭撞到他肩膀,呼吸裏燃著細小的火星,撲灑在他頸邊和耳廓,撩起本能的戰栗。


    她口渴得急需水分,舔了舔唇,沙啞問:“哥,你怎麽能來這種場合——”


    這種有些幼稚的,混亂的,沒邊幅的,跟他是雲泥。


    薄時予還戴著那張麵具,沈禾檸看得心驚,又有種難言的亢奮,她手輕顫著,要去替他摘下來。


    他避過,雙手製住她。


    沈禾檸一晃,身體不由自主往後略仰,薄時予及時攬過她,輪椅在略有脫控的力道下往前滑動,直到她的背抵上了過道的牆。


    薄時予壓住她兩邊臂彎,她溫馴地被固定在牆上,頭忍不住仰起,胸前急促起伏。


    他脊背微低下來,靠近她,有意問:“不是來吃宵夜麽?”


    沈禾檸想到那種場麵被薄時予給看見了,耳朵不禁一熱,自動認為他是嫌她在舞會上太不成體統,看不下去了專門來抓她的。


    她又回憶起深吻之後他連麵都沒見就走了,於是她也不甘示弱,歪著頭輕聲說:“宵夜我隻跟哥吃,這不是……菜已經給你上了嗎。”


    “你這個做老師的,哪有課還沒下人直接消失的道理啊,”她語調綿甜,撒嬌般拖著尾音,“是不是也覺得上次做得不對,終於良心發現,來給我加夜課的。”


    薄時予喉嚨深處滾著極淡的笑,戴著皮質手套的手柔和扣住她的臉頰,讓她老實。


    在他懷裏,黑暗就不再是恐懼,反而給了沈禾檸膽子。


    她偏要逆反,迎著他張開的虎口往前夠,既然手被摁著不能動,那就用嘴唇去碰他麵具的邊緣,頭一側,借著力度摘掉。


    薄時予的臉露出來,眼底燒著沈禾檸看不懂的東西,她怔了怔,聽到他說:“加課也是不得已,畢竟是你老師,學生在外麵不馴,老師有責任引導。”


    沈禾寧忍不住急著問:“第五課是什麽——”


    “第五課?你的前四課學懂了?”他聲音如同冰棱撞著玻璃杯壁,“是不是應該先做個總結,測驗一次,讓我檢查。”


    沈禾檸鼻尖都是他身上淺淡的木質沉香,彼此的體溫在互相侵襲扭緊,伸出藤蔓朝四肢百骸失控瘋長。


    “要怎麽測,”她心如擂鼓問,“你給我出題。”


    薄時予凝視著眼前的少女。


    她臉上還有油彩,年少鮮活,在台上輕易支配所有人情緒的樣子過分晃眼,太讓人動容。


    愛不夠形容,上癮著迷同樣不夠,大概隻有那些不能啟齒的獨占瘋欲才能表達一二。


    想管束她禁錮她,又貪戀她臣服於她。


    他心被那些畫麵和倒數的時間啃咬,明知不可為,仍然病入膏肓似的想對她提出更過分的要求。


    像是為了飲鴆止渴地證明,她還沒有失去對他的興趣。


    薄時予口吻沉靜,卻讓沈禾檸脊背酸麻:“上次在公館廚房你問過,怎麽能取悅我,怎麽做才能讓我興奮……”


    沈禾檸記得,是她說過的,小女生激動起來就是會用一些羞恥的表達。


    可同樣的話,被他總是清冷的唇舌重新慢慢地複述出來,就完全換了味道。


    她羞赧又緊繃,薄時予每個字都像對她的逗弄和刺激。


    他眼睛深黑,近在咫尺看她,咬著讓她臉紅的字眼,冷靜而沉溺。


    “取悅我這件事,就是你今天的考題。”


    “如果做的不好……可以來求老師教你。”


    第27章 27   你是不是喜歡我


    取悅兩個字是她之前親口對薄時予說的, 從舍友小黃|文還是哪裏看來的記不住了,也不太清楚具體是要怎麽操作。


    現在這個詞被他原封不動還了回來,半是存心半是認真, 平添了無數審度意味的旖旎,沈禾檸全身的神經都要抽緊, 腳尖在鞋子裏不由自主往內蜷著。


    她耳邊像是多了一層薄膜,把舞會的雜音隔絕到銀河之外, 抓著薄時予的衣襟, 一下一下用力呼吸。


    深秋了, 空曠漆黑的走廊裏沒有什麽取暖設備, 她吸入的空氣很冷,但呼出的時候,熱浪一樣燙著皮膚。


    考試命題是她自己的原話, 無從反駁無從討價還價, 就更覺得挑戰,也激起了某種征服欲。


    如果能讓哥哥在她麵前動容失態,不再這麽鎮定,是不是就可以代表……他對她不止是被迫教學,也是有一點男女之情的。


    沈禾檸心口升騰起隱秘的激越,頭被血流湧得有些發暈,但越是想做到, 落到實處就越手足無措。


    她鼻息打著顫,取暖一樣, 先把手伸到薄時予腰間, 放在兩側,遵循著本能輕輕掐住,隔著一層單薄衣料生澀地碰, 沒有感覺到他的抗拒,她開心得簡直想原地起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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