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淩擰眉問:“其他包廂呢,能不能換一個。”


    服務生忙道:“隻有幾個其他客人正在使用的還能供電,別的空包廂都壞了,這邊會給您補償,實在抱歉,電梯還能用,地下車庫也有應急燈,不影響您離開。”


    展淩父母提出換一家餐廳,反正時間還不算太晚,兩個人單獨有司機開車,先一步下樓,沈禾檸是跟展淩單獨來的,晚了一些走。


    沈禾檸在停電那一刻就轉頭了,沒看清那個人還在不在走廊,她心一直說不清的亂跳著,在黑暗裏更平靜不下來。


    停電……會有這麽巧合嗎。


    她隨著展淩下樓去地下車庫,一路上展淩都在忐忑:“小叔是不是看不上我,其實我沒比薄教授小幾歲,他太年輕了,我這麽叫還有點不好意思。”


    沈禾檸顧不上反駁他,手緊緊握著手裏的包,踏入車庫。


    斷電之後,通明的主燈都滅著,隻有幾排應急照明,沈禾檸剛要往前邁,展淩手機突然響起,是樓上的管事:“先生,您有貴重物品落在包廂了,麻煩您回來取一下。”


    展淩沒想起是什麽,但還是重新按了電梯,把車鑰匙交給沈禾檸:“車很近,你先去等我。”


    沈禾檸抿著唇,在展淩要進去的時候,電光火石間湧出某種心悸的預感,她迅速拉了一下展淩的袖口,展淩低頭過來,從遠處看,恍然是難舍難分的小情侶。


    做完這幅假象,沈禾檸才鬆開手,目送電梯上行,然後一步一步往車的位置走。


    展淩停車的地方距離電梯十幾米,但這一片的應急燈稀疏,光線算不上好,一些原本清晰的車型都被淹沒在昏暗裏,像重傷蟄伏的龐大猛獸。


    沈禾檸沒由來的口幹舌燥,她仰頭咽了咽,攥著車鑰匙慢慢往前。


    陰影中似乎有什麽輕微響動。


    沈禾檸分辨不清,提著心繼續邁開腳步,高跟鞋在安靜廣闊的空間裏鐺鐺作響。


    她在即將經過一輛被黑暗完全籠罩的車時,後排車門驀的從裏麵推開,夾著呼嘯的氣流和冷意,凜凜刮過輕薄的裙擺。


    沈禾檸沒有時間驚呼,那隻在夜色裏蒼白到有些近妖的手一把攥住她手腕,把她扯進車裏,門帶著悶響,重重地應聲關閉。


    一輛車的空間再大,對於緊密相貼的兩個身體來說也過分狹窄。


    沈禾檸顛簸地喘著,跌到一雙冷硬緊繃的腿上。


    她在上麵撒野作亂太多次了,根本不需要分辨就知道是誰,他身上鋪天蓋地渡過來的沉香氣息如同泡入冰水,又涼又刺,冷得她止不住打顫。


    沈禾檸眼眶一熱,但立即撐住他肩膀,阻止一個快要完成的擁抱,堅決不肯靠得更近。


    男人的手隱約在發抖,捏住她後頸,力道失控。


    她咬著牙不肯動,哪怕眼淚就要墜下來,也固執地拒絕他任何一點親密。


    “你做什麽……”沈禾檸在他禁錮的臂彎間掙紮,“小叔叔,我們這種關係在生日那個晚上就已經斷了,你別超過叔侄的界限!”


    她膝蓋發顫地撐在他兩腿邊,這樣待不穩,她又堅守著不去碰他,然而彼此間距離太近,若有若無的皮膚摩擦更逼著男人瀕臨極限。


    薄時予的聲音終於在黑暗裏響起,讓沈禾檸熟悉又覺得陌生。


    他折磨一般碾著這個她已經叫過很多次的稱呼:“小叔叔?”


    沈禾檸的心口麻痹著,正想開口說話,男人驟然向前傾身,骨子深處透出的寒凜和碎裂感撲麵而來,她隨著往後倒,脊背抵到前排座椅上。


    薄時予的手指在陰霾中滑過她耳垂,扣在她綿軟的臉頰上。


    “誰是你叔叔。”


    沈禾檸嘴唇微張,重重地喘。


    他整個人像從寒淵中撈出,指尖下陷,語氣冷靜又狂烈:“叫哥!”


    沈禾檸心口轟然一跳,態度卻比之前更強硬,扭過臉不讓他碰,要從他腿上逃下去。


    剛轉過一點身體,纖細的腰就被緊緊扣住,重逢以來,一直高不可攀的男人在一片漆黑中不堪忍受地彎下背,潰不成軍一般。


    “檸檸乖……”


    他死死握著她,暗啞不已。


    “叫我一聲哥哥。”


    第33章 33.   趁早跟你斷幹淨


    沈禾檸聽他說完這句話, 眼前就蒙上了水霧。


    她咬緊唇忍住淚意,把舌尖上不自覺盤旋的“哥哥”硬是咽下去,不叫他, 更不在他麵前泄露一點感情。


    她想起重逢那天在醫大辦公室裏,薄時予第一次對她提“小叔叔”, 從那以後,她雖然總是喊著哥, 但他沒有一次真正答應過, 所有需要他自稱的場合裏, 他也都以叔侄這個輩分, 跟她劃著清晰的界限。


    他這麽長時間的堅持,今天是因為她決絕的態度打破了嗎。


    那是不是證明,他根本就不想做什麽小叔叔, 他始終都是從前那個疼愛她的哥哥, 從未改變過,隻是真的存在她不知道的難言之隱,才逼他做了這種選擇。


    所以他在生日晚上對她說那麽絕情的話,趕她走,也可能確實是違心的對嗎!


    她這段時間故意激他氣他,不是完全的無用功,她還沒有被丟棄, 不是自作多情,她也許……真是被愛著的, 對嗎。


    沈禾檸軟嫩的手心幾乎攥破, 壓了太多天的委屈悄悄爆發出來,淚已經溢到睫毛上,被她強行壓住。


    她維持著冷淡, 直截了當問他:“小叔是你讓叫的,為什麽又改回哥哥,薄時予你到底什麽意思,你想要的就隻是一個妹妹嗎?!”


    “那你知不知道,妹妹不可能一輩子圍著哥哥打轉,她肯定要戀愛結婚,跟你活在兩個世界裏的!”


    薄時予呼吸太重,在她耳邊的皮膚上反複磨礪,森寒和滾熱矛盾地交織,唇間隱忍地透出來一抹酒氣。


    沈禾檸心揪著,意識到他今晚喝酒了,他是因為酒精的作用才失態嗎。


    她度秒如年的等他回答,但許久過後,電梯那邊已經有人走出來,他仍然不說話,隻是身上肌理繃得懾人,每一下脈搏的跳動都像耗盡心神,震得她發疼。


    沈禾檸透過後麵單向可視的玻璃,看到展淩在往這邊過來。


    她失望地輕抽了一下鼻尖,抓住薄時予的手,把他蒼白的十指從她腰間一點一點強行掰開。


    薄時予沉默,手卻瘋了一樣用力,把她往胸前禁錮。


    他不想要妹妹,他想要的是沈禾檸這個人,要她失去自由,綁上她的腳,折斷她翅膀,把她困在身邊,為他笑為他流淚,眼裏隻能被他填滿,容忍不了任何多餘的人。


    想不擇手段把檸檸鎖起來,不管她才二十歲的人生是不是剛剛開始,也不管她以後幾十年都要麵對一個心理扭曲的殘廢,無法照顧她,不能保護她,能做的隻是日複一日對她無止盡的狂熱索求,用這條斷腿來脅迫她,命令她必須愛他。


    可他舍不得。


    就算是被她這樣一刀刀割著,幾天過來隻剩下一把殘缺的骨頭,他也還是舍不得。


    檸檸並不愛他,他憑什麽把她拖進火坑裏。


    隻是太疼了,疼到實在不能承受,著魔了一樣想聽她喊聲哥哥,當成短暫止疼的藥。


    他喉結嶙峋地起伏,掐著她說:“……妹妹怎麽了,你不是還沒把跟我的賬還清麽,沒還清,我就管得了你,那個人我不滿意。”


    沈禾檸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又氣又難過地推開他肩膀。


    幸虧……幸虧她還沒有正式對他表白。


    那一段準備了好多天,反複錄過不知道多少次的表白視頻還存在城南公館臥室的電腦裏,她當時打擊太大走得急,沒有想到刪,現在更沒機會過去處理了,看薄時予目前的樣子,他也不可能去動她用過的東西。


    沒表白,他根本不知道她有多愛他,那就可以肆無忌憚地給他繼續加碼。


    沈禾檸冷聲說:“既然這樣,那我更得抓緊時間,要麽自己賺到錢還你,要麽就好好戀愛快點結婚,找我老公給你還,趁早跟你斷幹淨!”


    不是給他止疼的藥,是催命的藥。


    薄時予借著黑暗,眸底血色深重:“沈禾檸你適可而止!”


    沈禾檸手上有點沒分寸,恍惚感覺好像抓破了他,她手腕一顫,硬著聲音堅持說:“讓我叫你哥哥是不可能了,現在想做我哥哥的男人太多,我從中間隨便選一個,也不會選你。”


    “既然叫小叔你也不喜歡,那我以後就和別人一樣叫薄先生,”她笑得冰涼,“也不對,沒有什麽以後了,我們又不會經常見麵,薄先生也不用叫,不然就當做不認識吧。”


    眼看著展淩馬上就要到車邊,沈禾檸多少有些緊張,語氣也比之前重了:“還有,我事先不知道展淩哥是你學生,無論你怎麽想的,都不要因為我遷怒他和他的父母,他們一家都是好人。”


    一句維護,一句警告,冷暖親疏分得太過鮮明,把人往深澗裏踩踏。


    薄時予僅剩的一副骨骼也被她扯開,他直勾勾盯著她:“我在你眼裏是這樣的人,怕我為難他?你才認識幾天,這麽喜歡他?”


    沈禾檸不甘示弱:“跟你認識十六年不是也可以說斷就斷,幾天怎麽了,照樣能戀愛,能談婚論嫁!展淩哥跟我年齡差距小,不會像你一樣把我當小孩兒,他長那麽好看又寵著我,還前途無量,我不應該喜歡?”


    遠處忽然有車開過,雪亮大燈呼嘯著掃過來,毫無預兆映亮了薄時予的臉。


    沈禾檸其餘的話生生堵在喉嚨裏,怔愣看他。


    他沒戴眼鏡,眼窩很深,半垂的睫毛下看不出多少正常黑白,都是混沌的血色,他明明在她麵前,卻像是獨自陷在冰天雪地裏,身上某種絕望又暴烈的孤獨感讓人鼻酸。


    燈光很快就過去,沈禾檸想細看也沒有機會,她手機開始作響,鈴聲把逼仄的車裏填滿,又往外飄。


    是展淩的電話,他找不到她了。


    沈禾檸壓了壓錯亂的心跳,剛想說話,薄時予突然鬆開一隻手,勾開車門猛地向外推,展淩正無頭蒼蠅似的亂找,聞聲回頭。


    車庫燈光就算再暗,這樣門扉大敞的也不可能隱形,該看的不該看的都能一清二楚。


    沈禾檸神經一下子抽緊,急忙要從薄時予身上下去,薄時予筋絡突起的手臂把她製住,目光狠狠絞著她:“喜歡他?我讓你喜歡。”


    展淩眯著眼,下意識往這邊走過來,越近看得越清楚,心一炸,驚呆在原地。


    他那位高山霜雪的神級導師,掐著他泫然欲泣的小侄女,車後排就那麽大的空間,兩個人彼此緊貼,一方又極力把另一方推遠。


    四處都是暗的,隻有這裏如同深深旋渦,嚴正西裝和旖旎長裙,成熟矜貴和純美嬌俏,怎麽看都不像是正經叔侄。


    展淩三觀崩塌,渾身僵著,張著嘴遲遲不敢上前,直到薄時予不容反抗地按著沈禾檸的腰,把車鑰匙扔向展淩。


    展淩對薄時予有種絕對服從的本能,特別準地把鑰匙雙手接住,然後聽見男人披霜掛雪的陰冷嗓音:“坐前麵,開車,送她回學校。”


    展淩要當場哭出來,他想說他還要帶沈禾檸去跟家裏吃完這頓飯,要談婚論嫁要正式追她,現在卻親眼目睹著她坐在自己最怕的男人懷裏,被勒令開車送他們走。


    沈禾檸四肢都麻了,沒想到薄時予居然會這樣,她牙關咬得發酸,低聲怒道:“你瘋了!別人都知道我是你侄女!”


    薄時予聲帶被她蹂|躪得微碎:“那又怎麽了,不想讓他看見現在這樣?”


    此刻摟著她的這個人,已經不像是從前的薄時予了,沈禾檸隱隱察覺到了他的崩塌,但還不夠真正露出冰山包著的內核。


    她堅信這個時候絕對不能對他心軟,不能落在下風,否則他隻會越裹越深,再難刺破他的心了。


    她深深看了薄時予一眼,接著也發了狠,硬是從他鉗製中逃開下車。


    她知道她不管不顧,肯定把他弄傷了,也還是沒回頭。


    沈禾檸徑直走到展淩跟前,搶過他手裏的車鑰匙轉身丟給薄時予,扯著展淩袖子一起往後退了兩步,疏遠冷硬地說:“薄先生,我跟我男朋友還有私事,您自便。”


    她拽著展淩大步往前走,展淩冷汗快把頭發給浸濕,視死如歸地低低問:“……檸檸,你給我說實話,我是不是闖禍了,會不會死,能不能畢不了業,一輩子從不了醫,全家被克瑞醫療碾成渣,我——”


    “閉嘴,”她眼裏水光閃動著,斬釘截鐵,“他不是那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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