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蘅猜對了。


    他確實回到了這裏。


    師徒二人旁若無人的對視,黎止忽然隻覺那種多餘感再度湧起將他整個人包圍,終是忍無可忍,“行了,既然你的小徒弟回來了,便趕緊把人帶走。”


    一邊說,黎止一邊擺手,抬腳就大步朝房中走去,不再留一個眼神給身後那二人。


    ·


    聞煬原還在因奚蘅居然誤打誤撞猜到了他的心思而略感不快,眼下又聽黎止口中那句‘小徒弟’,險些沒崩住表情。


    正當他準備出聲叫住胡說八道的黎止時,忽而聞見身旁一聲輕笑,笑音低淺傳入耳中,聞煬下意識轉頭望過去。


    便見奚蘅壓低著眉眼看向他,唇角還帶著一點弧度,嗓音含著淺淺笑意,道:“玩夠了?”


    入耳的尾音略微往上帶了帶,聽得聞煬耳尖微動,接著是奚蘅抬步朝院外走去,還沒等他回話,聞煬隻得先行跟上。


    走出一段路,聞煬才開口。


    “師尊為何要收下我?”聞煬話中隱有試探之意。


    若說奚蘅是勘破他的真身,那也不應是做出收他為徒的決定,反之,奚蘅收下一個普普通通的中三界修士為弟子,此事傳開少不得要引起非議。


    這也是聞煬想知道的地方。


    奚蘅聽完身形似乎微微頓住,聞煬跟著止住步子凝神去聽。


    半晌,聞煬耳旁才傳來一句極低極低的說話聲,嗓音柔和,卻輕得像是他幻聽一般。


    “心之所向。”


    便遵循本心。


    聞煬蹙眉,心之所向……


    什麽意思,他不明白。


    修真界中人說話大都喜歡說一半留一半、不清不楚,聞煬不喜這點,擰了下眉,見奚蘅已繼續向前走去,想了想還是接著跟了上去。


    因為落後老遠,聞煬見狀,看著奚蘅筆挺的背影驀然幽幽喚道:“師尊,你走太快,弟子跟不上了……”


    這話中有幾分戲弄的意思,若是要跟上其實也隻需他小跑幾步,可聞煬偏不。


    聞煬生來隨性,想到什麽便做什麽。


    此時此刻,他隻想看看奚蘅能堅持到什麽時候,他的底線又在哪裏……


    然預料中的溫聲回應沒有等到。


    聞煬等到的,是奚蘅慢下了腳步,最終停留在原地等他。


    聞煬:……


    誰要你等。


    這般想著,聞煬加大步子,一下便躍過了奚蘅行至了他麵前,不帶他轉身去看一眼奚蘅的表情,身後倏然又響起一道低笑。


    聞煬眼皮耷拉下來,神色漸漸發沉。


    奚蘅在笑什麽?


    從未有人敢恥笑他,奚蘅連續犯了聞煬兩次大忌,周身的氣息仿佛都冷了下來。


    但下一秒,隻聽那笑音的主人又一次輕聲開口,聲音不緊不慢般,像是安撫,又像是……在哄人。


    “知道在哪嗎,走這邊。”


    輕聲細語的,聞煬的袖子被輕輕勾了下,當他低下頭去,袖子上什麽也沒有,隻餘光處瞥見奚蘅撤離的一隻修長食指。


    不知為何,聞煬心中的不悅瞬間一掃而空,甚至分不清方才他為何氣惱,跟白臨那個小孩子一樣、耍脾氣。


    “我知道。”


    聞煬淡聲回了一句,再度抬腳時往奚蘅說的方向走去。


    ***


    師徒二人徑直回了冬棲院,上玄仙宗的人盡皆被安置在此。


    剛踏進院門就有看守的弟子上前迎接,少頃又走出許多弟子,皆一襲白衣,莫名晃眼。


    “尊上您回來了。”


    聞煬聽到說話聲,循聲望去時就見開口的那名弟子一雙烏溜溜的大眼正盯在自己身上,見他看去,那弟子衝他笑了笑。


    “師兄。”雲童很快又喚一聲。


    這一聲把跟在後麵的弟子叫懵了。


    雲童在上玄仙宗的地位不低,二代親傳弟子,能被他叫做師兄的……


    所有人都想到了這一點,接著眾人的視線齊刷刷看向聞煬,他們不敢直接去看尊上,寫滿求知欲的目光便紛紛落在聞煬身上。


    鮮少會被如此直白大膽的視線目不斜視地凝視,聞煬不太適應,往後偏了偏位置,他的身後是奚蘅,正好能幫他把視線擋了。


    也是這時,眾人才注意到這疑似尊上弟子的師兄同尊上的站位,竟是一個徒弟在前、師尊在後。


    奚蘅目光微垂,聞煬向後仰頭去看他,因為了掩蓋身份、這具身體亦被聞煬用靈寶調整過,此刻他比奚蘅稍微矮了半頭,需得仰視。


    就這麽對視了一秒,聞煬的眼神再次被奚蘅眼瞼那顆淡赭色的小痣吸引。


    緊接著,他看到奚蘅眼尾略挑了挑,含著笑意的眸子注視而來,一隻骨節分明的纖長指節掠過眼前,落在頰側的一縷發絲似被輕拂了一下。


    全程對方沒有碰到他的身體半分,聞煬注意到了。


    就見奚蘅唇瓣上下張合了一瞬,聲線溫潤若泉水劃過耳膜,聽他緩聲道:“走。”


    直至聞煬跟在奚蘅後進了房間,身邊再無其他弟子的身影時,他才恍然發覺……


    “我、”聞煬挑眉,“嗯?一間房?”


    再看一眼沒有要離開房間意思的奚蘅,聞煬掃了掃腳下,片刻後又聞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先前開口喚他‘師兄’的那個弟子。


    “尊上,冬棲院的房間已被眾弟子們住滿,師兄就……”支支吾吾了兩聲,後麵聲音漸歇,像是卡住一般。


    其實硬要騰出一個房間也不是不可以,但尊上既然沒吩咐,他也還是不要多事得好,遂雲童說完拔腿就跑。


    聞煬還在驚訝偌大島主府竟連個房間都騰不出,魔尊大人完全沒有想到九大仙宗來人眾多,之洲島不過一個中三界的小島能有多大。


    忽然間,他聽到一聲‘嗯’。


    聞煬朝房中另一人看去。


    奚蘅迎著他的視線回望,眼底仿若蘊著淺淺光暈,光暈中印著聞煬的身影。


    “你與為師同住。”


    第六章 異變陡生


    一間房,縱然已經是眾上玄仙宗弟子們特意留下來、整個冬棲院最大的一間,可也依舊隻有一張床外加一張軟榻。


    雖說修真之人無需睡眠,隻稍作打坐即可,然聞煬此刻卻不這麽想。


    既是奚蘅主動提出的同住,那麽……


    “我要睡床。”


    聞煬伸了伸手臂點了點房中唯一的床鋪,語氣透著理所應當,一雙暗金色眸子閃動著狡黠的亮芒,靈動無比,隻是在奚蘅看去時迅速斂了下去。


    說話間,聞煬掩住眼底的神色、將眉宇舒展開,微微笑了下,靜等後者的回應。


    這樣的要求看起來倒不似尋常師尊與弟子,正如方才進入小院時那樣。


    他們之間,並無弟子待師尊的尊敬,卻從某種程度來說,也算是一種另類的親近,對親近之人的放縱。


    而奚蘅則是一如既往的縱容,同他莞爾,沒有半點猶豫道:“好。”


    毫無要讓他知道什麽叫‘尊師重道’的意思,是一點底線也無。


    輕鬆便睡到了床,聞煬一瞬不瞬地看著奚蘅走向軟榻,待到對方於榻上盤膝開始打坐、都沒等來對方有一絲一毫反悔的意思。


    聞煬默了默,轉身往床邊行去。


    與此同時,奚蘅從打坐中睜開眼,看著聞煬乖乖走到床邊,遂又闔上眸子專心打坐。


    剛確立關係不到一天的師徒兩人於一間不大不小的室內各自相安無事,就這麽平靜的過了一晚。


    ·


    翌日大早,敲門聲便響了起來。


    來人依舊是雲童。


    出於下界之人本能的對上三界強者的敬重,之洲島島主更是不敢有絲毫的怠慢,早晚皆安排了美味佳肴以供大能們享用,雲童此次前來就是送早點的。


    島主準備的俱是修真界中難得的珍品靈植珍饈,這一番可謂是將島主府的底蘊全給掏出來了。


    不過好在有九大仙宗的名聲在外,許多想要巴結上來的也都紛紛往島主府送禮,也算為島主府填充了許多、以便更好招待諸位大能。


    聞煬一宿未眠,隻在識海中運行了一周天,一睜眼就對上房間另一邊軟榻上的人。


    奚蘅眉目深邃,五官輪廓分明堪稱絕佳,豐神俊朗宛若九天神君不染纖塵,通身的氣度自是不提,似雪山之巔萬年寒雪卻又若暖春秋水般,矜貴俊雅是他、溫潤如玉亦是他。


    確如傳言中那般,他值得用天下間所有的溢美之詞去描繪……也不怪修真界將之奉為首座,有這樣一副好相貌,便是聞煬也覺得仙門首座理應由他來當。


    如此,修真界倒也不算無人拿的出手。


    正當聞煬想罷,倏然便見他目之所及處,被注視的人似乎若有所感,纖長眼睫上下輕顫就要睜眼,聞煬心下好似也隨著那睫毛的抖動而跟著顫了顫,喉頭莫名一陣發緊。


    下一刹,聞煬對上了一雙墨色眸子。


    墨眸的主人靜靜望著他。


    相顧無言,房中被一片寂靜所籠罩,最終打破沉默的,還是雲童在門外呼喚的聲音,“尊上,弟子給您和師兄送早點了。”


    房門應聲而開。


    雲童身後還跟著幾名弟子,眾人手中皆舉著個大大的托盤,盤中擺滿了各種靈植製成的美食,香氣瞬間盈滿房間每一個角落。


    待雲童指揮著人把東西放下遣退眾人後,他才若有似無地抬首往房中小心瞥了瞥,但還是沒能看清到底是何景象,一扇巨大的屏風將裏間遮擋得嚴嚴實實。


    根本就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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