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立足之地   你永遠可以相信你王姐


    浦東現在像個大工地, 公交車四十幾分鍾的車程中,幾乎每一站附近都能看到正在扒掉的房子,正在蓋起的高樓, 不知名的機器和高大吊車。


    來海市前餘自新跟二姑一家聯係過, 姑父現在和洋洋雖然都是吳胖子的施工隊的, 但現在不在同一個工地, 當然這倆工地也離得不遠。


    到了約好的那家超市門口, 姐妹倆看到姑父和洋洋嚇了一跳,這兩人也不知道是受了什麽罪,又黑又瘦, 尤其姑父還穿了件黑t恤,顯得臉更黑了, 臉上的皺紋比一年前更深了,雖然笑著,可是一臉愁苦。


    宋詩遠跟洋洋開玩笑,“哎唷,這不仔細看我還以為是個非洲小夥子!”


    洋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是不是能給黑人牙膏做廣告了?”


    宋詩遠哈哈笑, “能!還挺帥的!”


    這是實話,洋洋會長,他專挑姑父和二姑的優點長,個頭又高,在工地幹活練了一身腱子肉,往哪兒一站,哪怕黑乎乎的,也有路過的女孩看他。


    餘自新重生後還是頭一次見他們, 又激動又心酸,反倒說不出什麽話,隻默默笑。


    唉,想也知道,工地吃住的條件比起工廠更糟了不知多少倍,在g市那種四季常夏的地方還好,海市冬天又潮又冷,工棚四麵透風,睡的是大通鋪,別說洗熱水澡了,一個月也不一定能用熱水擦擦身。


    姑父和洋洋今天顯然還捯飭了一番,可是仔細一看,兩人的手指硬繭裏都是洗不淨的油泥。兩人的手倒比胳膊和臉白了不少,大概是經常戴著手套幹活的緣故。


    四個人找了家路邊小飯店,姑父把菜單遞給餘自新,“小妹想吃什麽就點,姑父給你接風!”


    他笑著打量姐妹倆,“我們也差點沒認出你們!哎唷,這麽洋氣,穿得比城裏姑娘還體麵呢!”


    “還有這個!”洋洋對二姐比個手機的手勢,“像女老板!”


    宋詩遠也笑,“你還別說,大姐現在真是女老板了!”


    她講了大姐的串串店是怎麽做起來的,怎麽注冊公司的,還有,大姐為什麽要注冊公司、貸款買房。


    餘自新說,“就昨天,g市也開始實行藍印戶口政策了,從96年買商品房的,都可以去申請藍印戶口,跟g市市民待遇一樣,過幾年就能轉成正式戶口。”


    房子也是大姐名字,她和徐山平聽人說一套房子可能隻能申請一個戶口,再帶一個孩子戶口,他倆現在沒孩子,可是孩子戶口是跟母親的,為了保險,當然得先給秋鳳辦戶口。


    洋洋聽得很羨慕,跟他父親說:“看,還是得自己出來做小生意吧?老是呆在工地,來的城市再大也沒意思,跟在村裏有什麽不一樣?”每天說的話,做的事,全都一樣,每天打交道的人,大多數還不如他們。


    姑父低頭不說話。


    餘自新一看,就知道父子倆早就討論過這個事了。


    但是,也不能頭腦一熱就辭工跑出來自己做生意,做什麽?房子租在哪兒?暫住證怎麽辦?一細想,沒一樣是容易的。


    要邁出這一步可不簡單,當初都買好房子了,大姐他們還想拖到五一才辭職呢。


    菜上來了,大家邊吃邊聊,餘自新仔細問了洋洋和姑父現在具體做什麽。兩個人在工地都是“大工”了,就是熟練掌握了技術的,他們會砌牆、鋪瓷磚、管道安裝,還會木工活兒。


    餘自新看著小飯店門外就要完工的住宅樓,問他倆,“你們會裝修麽?”


    怎麽不會!


    吳胖子跟在大包工頭後麵撿飯粒,哪有工就去哪兒做,所以他的施工隊裏的人什麽都會做一點。


    洋洋出來打了四五年工,現在連吊櫃都會打了。上次裝修好,戶主驗收時還一直說他手工好。姑父說到這個一臉笑。


    有技術,也夠勤勞,一個月就休息兩天,可他們卻賺不到很多錢。


    按理說應該一個月一千二的,但是姑父和洋洋已經有快三個月沒拿到工錢了。


    為什麽?


    因為工程尾款沒結。


    別說吳胖子了,就是大包工頭,也不敢保證工程完工後立刻就能收到尾款。開發商今天說工程還沒驗收,明天說房子還沒賣完,後天又說得先還銀行貸款,拖上幾個月都尋常。


    所以大施工隊最喜歡接政府工程,因為一,人不會跑,二,錢肯定給。


    大施工隊吃飽了剩下的才是小隊的,那什麽時候能收到錢,甚至能不能收到錢,就隻能碰運氣了。


    餘自新聽到這兒心裏歎息,即使十幾年後也還有工人爬到吊車上拉布幅討薪,辛辛苦苦幹了一年卻空著口袋回家的事也時有發生。


    宋詩遠聽得心裏難受,“姑父,那你們換個工呢?”


    姑父搖頭苦笑,“換去哪兒?沒有熟人領著,工難找啊!這附近有個勞務市場,你們去看看,拿著木牌蹲街邊找工的人多著呢。而且,我走了,前麵幾個月的工錢怎麽辦?”手停口就要停的人,哪裏有時間隔三差五跑去討薪?留在工地,至少有住的地方,不愁三餐。


    劉洋洋聽父親這麽說時緊緊咬著嘴唇,餘自新看得有點不安,“你們別急,等我安頓下來了,看看能不能幫你們找份別的工。”


    姑父急忙擺手,“你就好好念你的書!你才多大?這事不用你操心。”


    宋詩遠可知道她和大姐這一年來的改變都是誰在推動,“姑父,你別小看小妹,我和大姐能有今天多虧小妹一路出主意。”


    她揀了幾件事說,做發夾、到學生宿舍推銷電話卡,花市擺攤,買房開店,改名,上學……


    姐妹仨這一年幹的事劉家成早有耳聞,他一直沒覺著會是年紀最小的餘自新在後麵出謀劃策,聽了還是有幾分不信,但是洋洋是信的。小妹和從前不一樣啦!給喬引娣的那封信就是他幫雯雯寄的,現在,這個混蛋還進監獄了,他可不覺得這是巧合。


    宋詩遠也看出來姑父不信,“姑父,我兩天後就回g市了,小妹在海市跟你們互相照應,要是遇到什麽大事,你們互相商量也好。”


    看來,隻有等小妹真地幫他們找了新工作姑父才會信。


    傍晚六點多,兩姐妹回到旅館,老板娘叫住她們:“王老師剛才打電話來,說幫你們找到房子了。”


    兩姐妹驚喜地對望一眼。


    餘自新心說,你永遠可以相信你王姐。


    宋詩遠急忙打電話,王姐樂嗬嗬的,“你手機是外地的,接電話還要漫遊費呢,我就打去旅館了。”


    餘自新不知道該說什麽,王姐人是熱心腸,但她這精明勁兒永遠使不對地方。她能貼心地幫人省幾塊錢的電話費,可後來給人做擔保自己牽扯上幾百萬的債務。


    沒啥說的,她現在到海市了,也得盡力把王姐給撈上岸。


    九月中旬的海市氣候涼爽,晚上七點多,很多吃過晚飯的市民出來散步,巷子裏有人下棋聊天,街上三三兩兩行人,法國梧桐的樹葉落在地上,街邊小賣部裏電視機放著電視劇。


    王姐跟她們約的是自己家,街道辦事處的家屬院。


    她老公常建剛跟高中生兒子小偉回家晚,兩人這時還在吃飯。常建剛出來跟姐倆打了個招呼,王姐介紹,“我老公是派出所民警,小餘妹妹,你租好房子去他們那裏辦暫住證可以找他。”


    宋詩遠先一疊聲說謝謝,再送上禮物。她們來的路上看見有人拉著人力車賣新摘下來的蘋果,買了一兜子。


    王姐留了四個,剩下的還讓宋詩遠提著,“走吧,我們去看房。”


    她給餘自新物色的兩處房子都離大學很近,都是老家屬院,房子都不大,一個是三十平方的一居室,在二樓,陽台就對著大學小東門,過一條馬路就是,另一個更大些,四十幾平方,一室一廳,在三樓,跟大學隔著兩條馬路。


    兩處房子都是三十多年房齡,標準老破小。


    她們先去的是三十平那套。


    王姐跟阿姨講滬語,“小囡來念書,家裏幫她買的,住得舒服些。”


    “兩姐妹都長得靈哦!”


    房子的朝向不錯,難得的是廁所也有窗戶,算下來一平方要兩千二。


    餘自新跟房東講:“阿姨,我今天過浦東那邊,看到共康新村的新房子才要兩千一平方呢。”


    “嚇!那哪能一樣呀?”房東阿姨都笑了,“你要是沿著濱江走,還有首付九千的房子呢!”


    王姐也搖頭,“濱江那裏是東溝新村的房子,賣不出的!”


    “對的呀,新村那也還是村嘛,鄉下地方呀!”房東阿姨指點她們,“我們本地人都說,寧要浦西一張床,不要浦東一套房,你不要光看它明珠塔建起來了,你看看它周圍都是什麽地方啦?什麽都沒有嘛!買個菜要跑老遠,晚飯出去散個步,別說穿睡衣的了,穿背心的爺叔滿地都是!不文明呀。”


    餘自新看著很沒主意的樣子,“可我大姐剛買的就是電梯房。”


    房東阿姨也不生氣,“你再和姐姐商量商量。”她覺著這小姑娘是拿不了主意的,跟宋詩遠說普通話,“我這個房子地段多好呀,鄰居都是老老實實上班的國企職工,囡囡自己住著你們也放心啊!我要不是女兒要去日本留學,想讓她過得輕鬆點,我才不賣呢!”


    臨走時王姐讓宋詩遠送給房東阿姨幾顆蘋果。


    另一家的房價、朝向也差不多,房東是想賣了再添點錢買外銷房公寓。


    看完房子,餘自新坦然說跟王姐說,“王老師,我還是覺著兩千二有點貴。而且我想要個能當門麵的,我還想勤工儉學呢,念書的時候再做點小生意,賣女孩子用的化妝品發夾絲巾什麽的。我老實講吧,我們姐妹不受家裏待見,我是被迫輟學的!”


    宋詩遠沒想到小妹會跟才見第二麵的人說這些大實話,“小妹!”


    不怕人家瞧不起,故意不幫你麽?


    王姐原本看姐妹倆穿戴打扮洋氣,姐姐還拿著最新款最貴的手機,以為她們是想找個比宿舍更舒服的住所,沒想到是這樣。


    要是別人,可能會說“那你一開始就跟我說嘛,看了才說”,但王姐一點沒有生氣,反而細細問餘自新想要什麽樣的門麵,還提醒她,海市這邊氣候可能跟g市不大一樣,黃梅天一樓潮得厲害。


    “這樣的房子好像也有,不過人家不想賣。你要租的話,我可以幫你問問。”


    “好的呀!”餘自新想到姑父黑瘦愁苦的臉,難受得不行,她想盡快給他和洋洋找份好點的工作,至少不用睡工棚。


    回了旅館,姐倆輪流去洗了澡。


    現在天氣還不算冷,廁所在走廊盡頭隻是不方便,以後更冷了要是還找不到住處就麻煩了。


    小旅館臨著街的這邊還有幾個阿姨支了張小桌子在打牌,宋詩遠站在窗口看了一會兒,不認得她們打的是什麽,紙牌細長,上麵畫著花。她們打著牌又說又笑,十點多了才散。


    隔天早上姐妹倆去了外灘,又去了趟中華書店。


    宋詩遠覺得,海市的繁華和g市是不太相同的,就像香港的繁華和海市也不同。不僅是公交車和出租車的顏色不同,人們的口音不同,但究竟不同在哪裏,她目前還說不清。


    看來,每個大城市都有自己獨特的氣質。


    傍晚王姐聯係她們,找到一間符合要求的了,在大學西門外,一樓,前麵臨街可以當門麵,後麵住人。


    “就是租金貴。”王姐帶她們去看房,“一個月要四百,還不包水電。”


    這次的地方,餘自新是真熟。


    這一片老破小居民樓,拆遷說了二十年也沒拆,房東鍾美雲在這一片“小有名氣”,賣菜的攤主見了她都要暗叫晦氣,買一根小蔥還要你添兩頭蒜。你不給她?她能跟你囉嗦一整個早上,讓你沒法做生意。反正她也沒別的事要做。


    1998年的鍾美雲還沒露出後來的刻薄相,乍一看是個白白胖胖四五十歲的大媽,但一細看就知道不好相與,離得老遠就看見她臉上紋的像毛毛蟲的眉毛,眯眼笑的時候也像是在想什麽奸計。


    鍾美雲的房子和昨天她們看的兩家格局相似,老家屬院居民樓都是這樣,一樓陽台下搭了幾節台階,開了門,就可以當門麵了,三十幾平方,廁所沒有窗戶,小得隻能站得下一個人。


    宋詩遠還有些猶豫,但餘自新已經決定了。先租下。距離國慶假期還有不到兩周,她得抓住這個賺錢的機會。


    第74章 我獨自生活   成為super tony……


    在日化廠倉庫看到堆積的產品時, 餘自新問過劉玉竹,這些產品可以用批發價買,價格低廉, 質量又好, 明顯有利可圖, 隻是要有營銷手段。


    她昨天見到洋洋和姑父後, 想好了怎麽做這筆生意。她急需一個能當倉庫的屋子, 住在旅社可不行。


    有王姐做中保,雙方很快簽好了租房協議,租金最後定了380一個月, 水電另算,交三押一, 不論雙方誰要改租都要提前一個月打招呼。


    鍾美雲立刻把鑰匙給了,“那就從今天算租金了。”


    王姐說她不厚道,“現在都快下午兩點了,人家還沒搬進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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