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怕你一激動就說漏嘴。”


    “……我嘴巴又不漏風。”


    喻莉華換上笑臉,款步到喻池跟前,輕聲說:“換身裝備了啊。”


    又長一歲的喻池雖然學生氣未脫,時間已經在他神色中析出一些成熟,再也不能與剛入象牙塔的毛孩同日而語。


    喻池扯出一個笑,說:“瘦了點,假肢穿不下了。”


    顯然他的“點”跟大眾認知存在噸位般的偏差。


    蔣良平抿了抿唇,默念喻莉華的提醒,沒有說話。


    這半個多月喻池盡可能把自己灌胖一點,照顧一下這兩位“加起來八十高壽”的中年人的心髒,本來冬天容易長胖,但他這邊收效甚微,吃進去的每一大卡熱量都用來抗餓禦寒,愣是沒囤下一點“過冬糧”。


    氣色倒是有所回轉,有一點點“人味”,不再那麽僵屍了。


    他不得不補充:“……期末累的。”


    喻莉華笑道說:“沒關係,我們假期補回來。”


    在這種不尋根究底的尊重裏,喻池悄悄鬆了一口氣。


    上一次帶家長遊覽校園還得靠指引,這一回輕車熟路,喻池甚至可以講出一些他與之相關的小故事,親近感非同一般。


    學校離住處有一段距離,喻莉華讓訂的酒店型公寓,他們停留三周,相當於短租,有廚房可以自己做飯。


    喻池便鎖了宿舍,把自己一些日用品和衣物拉到公寓。


    喻池受喻莉華影響,小時候來北方度假學會了滑雪;現在顯然暫時不行了,隻能去冰場溜溜小冰車。


    今日天氣預報無雪,來京第一餐,蔣良平竟然從行李箱掏出姥姥牌筍幹,做了一道筍幹排骨煲。


    “知道蔣老師講究了吧,”喻莉華飯畢擦著嘴巴說,“他吃不慣外麵的菜。”


    蔣良平笑道:“這不一年沒給喻池做過飯了嗎。”


    喻池很給麵子添了飯,是近來吃得“最香”的一頓,可能他現在的確得靠家裏飯菜才能回到原來體重。


    略作收拾後,一家三口往冰場出發。


    蔣良平習慣性打起哈欠,小幅度做了幾個擴胸運動提神,換做在家,早上床午休了。


    喻池來這邊後發現周圍幾乎沒有人午休,通常吃過午飯走回宿舍,又差不多要走去教室上課了,過來一年多,竟然戒掉了十幾年的午睡習慣。


    喻莉華領著兩人排隊買票,回頭一笑:“蔣老師,一會可別睡著啊,這天很容易變冰雕的。”


    售票處的中年男人正好站起伸懶腰,順便把票遞出來,發現異常似的頓一下,收回票據,腦袋探出推拉窗。


    “哎,帥哥,你這不能進啊,”男人下巴示意喻池的肘拐和殘肢,“容易摔倒的吧。”


    喻池緊抿嘴唇,沒有立時反駁。


    周圍人的目光齊齊殺過來,像舞台的氛圍燈,無形烘托出主角的困境。


    喻莉華接了一手空,手掌依舊固執伸向男人:“大哥,您開玩笑呢,我小孩每天能跑5公裏。”


    中年男人回望喻莉華,眼神像在說“你才開玩笑吧”。


    “前陣子有個男的比他大一點,就摔了,家屬想找我們賠償呢。我們啊,付不起這個大責任,”中年男人探出上半身,戳戳窗戶旁邊的購票須知,指尖點在“癲癇”和“精神病”中間的“殘疾”字樣,“看到沒有,不是我不通融,這是明文規定的啊!”


    蔣良平剛才早就默默研讀購票須知,指著“殘疾”下麵幾行,說:“也沒有說‘禁止’啊,隻是‘確認’,‘如導致不良後果,公園不負擔任何責任’,我們也不會找你們麻煩啊。”


    截肢以後,喻池多活動在校園,生活模式固定,鮮少碰到意外情況,這還是頭一回被拒門外。


    喻莉華還想爭辯,當事人叫了她一聲:“媽媽,我們走吧。”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失去往日活力,像困頓貓冬的動物,不知道春天何時再來。


    “就是,去玩點別的適合的項目吧,天寒地凍的,別拿孩子的身體冒險。”


    中年男人就要縮回窗戶裏,找出剛才他們的錢。


    也不知道喻池和中年男人哪個的話更刺耳,喻莉華心裏不好受,立刻叫出來:“不行——”


    喻池曾經因為傅畢凱激將,一股勁激活5km長跑模式;曾經為了能和新同學一起軍訓,提前一個暑假自行練習踏步和踢正步;而今隻不過被人稍稍一攔,就是去反抗勁頭,這哪還像往日意氣風發的少年?


    喻莉華直覺這次絕不能退縮。喻池處於失戀的災後重建狀態,此刻比報名5km那一次更嚴峻,一次微妙的妥協會無形削弱勇氣,有一便有二,直到勇氣一點點被榨幹,再也站不起來。


    蔣良平也默契扣住喻池手腕,不讓他離開。


    喻池垂眼沉默,不掙紮也不反抗。


    喻莉華中氣十足道:“溜冰車靠雙手,又不用腿,我家小孩為什麽不能坐?再說了,溜冰車用兩根冰釺刺到冰麵上劃著走,大哥,你看是不是挺像兩根拐杖?我敢說,在場的各位用拐杖還沒我家小孩熟練。”


    好些人排在回形針型限流線內,從異常出現那一刻就有意無意盯著這一家三口,特殊人群是何其敏感的話題,沒人好意思催促。這下,不少人都為這位中年女人的英氣與樂觀震懾,和善笑起來。


    就連喻池也哭笑不得,陰鬱表情終於破了冰。


    有位大媽示意自己一米出頭的孫女,說:“你看我家小不點,沒人家走得穩當,更不會自己劃,不也天天來這玩。你就放人家進去吧,準備過年了大家都開開心心的多好。”


    不少人低聲附和“對啊”“快點吧,排好久了”。


    喻莉華也目光炯炯盯著售票員,蔣良平鬆開喻池手腕,也看過去,就連喻池本人,也無聲迫視他,更別提一票被耽誤的人。


    售票員受不住這等迫視,自暴自棄般叫了一聲,遞出票據。


    “進吧進吧進吧,注意安全啊!出事了我們不管。”


    大媽鬆快笑罵道:“烏鴉嘴。”


    中年售票男:“……”


    喻莉華爽朗而笑,謝過售票員和素不相識的大媽,領著蔣良平和喻池往冰場裏麵走。


    大媽的小孫女指著喻池的背影,說:“姥姥,哥哥的腿為什麽這樣子?他是蜻蜓嗎?”


    大媽正打開小錢包掏現金買票,分心說:“是啊。”


    “那他會飛嗎?”


    “會啊。”


    “可是他又沒有翅膀。”


    “坐上小冰車就能飛起來了,”大媽朝窗戶裏遞現金,“一大一小,要一張雙人冰車的。”


    *


    寄存了肘拐,冰釺刺擊冰麵推行小冰車,喻池在人少的區域劃行,微仰天空感受風動,似乎又回到了塑膠跑道上。自那次意外摔倒以來,他再也沒有好好跑過步。


    蔣良平劃回他周圍,同他平行徐行,笑問:“好玩吧?”


    這語氣仿佛當他還在兒時,每帶他體驗一種新項目,蔣良平就會這麽興致勃勃地問。


    喻池笑了下,雙臂使勁,刹停小冰車,四顧尋到喻莉華,她無疑是三人中最快活的那一個,歲月在她身上沉澱下風華,卻奪不走她的活力與樂觀,笑顏與旁邊一個學齡女孩的一般燦爛。


    蔣良平也停下,兩根冰釺收齊在膝蓋間,長長呼出一口白霧。


    兩個人像搬了小凳子來冰麵上等太陽。


    “你知道嗎,”蔣良平也望著喻莉華方向,“二十多年前,我也差點沒和你媽媽在一起。”


    蔣良平不愧為語文老師,用詞非常講究,喻池頓了一下,敷衍吐出一個低低的音節。


    他繼續說:“那會感覺和你媽媽有點苗頭了,她那位不知道前任還是現任的軍人……軍人大哥忽然殺回來——”


    喻池難得一笑:“好像聞到酸味……”


    “剛好暑假,我就卷鋪蓋躲回鄉下老家了,幫你爺爺收了幾畝地的麥子,曬得‘又黑又醜’——”蔣良平說,“對,這是喻主任的原話。”


    喻池難得打量蔣良平一遭,喻莉華以前不經意間提過,當初看上蔣良平一部分因為他斯文白淨,以後小孩如果能中和一下她的膚色,應該是個漂亮寶寶。


    “喻主任嫌棄了嗎?”


    “好像……”蔣良平回憶,不得不點點頭,“有點!然後她就問我,說暑假怎麽不呆宿舍了,想找人找不到。我說你大忙人,哪有時間找我。”


    喻池開懷而笑,甚至有點幸災樂禍。


    雖然蔣良平結局跟他大相徑庭,一個摔倒的人知道有人比自己更加狗啃屎,大概也會有惺惺相惜之感,哪怕隻有短短的一瞬,也是一種變相的安慰。


    蔣良平說:“喻主任就說,‘你又知道了’,那語氣可真是……太不可一世了,就跟教訓爬牆外出的學生一樣。”


    喻池腹誹:還不是你縱容的。


    “後來她就說了,前任爭取到了隨軍的機會,想她過去,可以做個文職什麽的。但你媽媽不太願意,你知道的,她很喜歡跟學生們在一起,多青春多快樂啊;學生們也喜歡她,上回匆匆過來,還有以前學生‘怨’她不多留一頓飯的時間,”蔣良平摩挲一下膝頭,停了這麽一會,寒意逼人,“她特地跟我說我第一個知道的,後來結局你也知道了。”


    喻池垂眼用冰釺撥著冰粒子,想把它們都埋回原來的洞洞,卻似乎越刨越多。


    “現在你跟喻主任好好的,這不是……刺激人麽……”


    “當時也很不好受,那種……明明自己也沒有哪裏做錯,甚至已經挺努力,可就時運不濟,得不到想要的結果,”蔣良平對喻池性格有底,輕歎一聲,一手在胸口前泛泛掏了掏,“很無力空虛。”


    “那位軍人大……伯才應該更空虛吧。”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呢,”蔣良平笑道,“聽說他後麵找了一個願意隨軍的護士,生了個女兒,現在過得也挺好。”


    別人講再多也不是他的故事,喻池懂得所有道理,甚至表示理解,在真正接納上卻出現漫長的時延,也或許會中途丟包。


    喻池折回頭問:“那、你在暑假裏麵怎麽想的?”


    蔣良平知道迎來轉機,欣然道:“沒想其他,就想著今天割了多少麥子,明天比今天再割多一點,早點割完。後來因為勤快,躲開了雨天,挺開心。”


    喻池倒是真的萌生了修商科雙學位的想法,若是以後再創業,也不至於太過草莽,遭投資人忽悠。


    “上大學感覺不一樣了吧?”那邊繼續感慨,“以前隻用對付學習,就連愛好也得給學習讓位;現在雖然學習還是首位,但生活裏有更多東西需要你學會平衡,愛好、感情、工作、婚姻甚至生養小孩——”


    喻池突兀打斷:“我不要小孩。”


    蔣良平愣了一下,但是沒有出現家長慣常腔調,“你現在這麽想,以後可就不這麽想了”;他隻是簡單點頭,思忖片刻,像努力換位思考。


    “不生也沒什麽,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自在,你媽媽和我隻是希望你過得健康快樂就好。”


    喻莉華一陣風似的漂移而來,橫在兩人跟前。


    “怎麽不劃了,聊什麽那麽起勁?”


    兩個人難得對視一眼,默契結成同盟,生出一起保密的念頭。


    喻池說:“爸爸今年想回去幫姥姥挖春筍。”


    ……可能也沒有“同盟”到100%的程度,這不,蔣良平就栽坑了。挺尷尬的,他已經三年沒回去幫忙挖筍了:2006年喻池還沒出院,2007高三任教任務重,2008年雪災春筍減產。


    蔣良平也隻能順坡而下,不然破綻更大:“對,我還教他怎麽炒春筍臘肉呢。”


    喻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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