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李德全低聲說。


    五個大管事全部賜死,家裏人也不幹淨,涉事的一個也沒逃掉,其中也包括芹玉的長姐。芹玉正是長姐帶大的,在毓慶宮當值也少不了姐夫的運作,長姐死後,她就一心想著報仇。


    皇上微微一笑:“真是姐妹情深哪。”


    李德全不敢說話,皇上又問:“小李佳氏,養了胤礽的長女?”


    “是,大格格生母為大李佳氏。奴才前去毓慶宮的時候,小李佳格格說她是冤枉的,聽著情真意切,”李德全客觀地說,“至於那根金釵,婢女說是芹玉偷盜,審訊也是這個結果,如今倒也撲朔迷離了。”


    “哪有那麽多撲朔迷離,全處理了就好。大格格七歲了,能夠獨自起居,挪出去之後,太子妃還需多加照拂,畢竟是元寶的長姐。”皇上撫了撫腰間佩玉,輕描淡寫地道,“小李佳氏罰俸禁足,婢女罰入辛者庫,至於芹玉,誅九族。”


    李德全心下一凜,對此結果毫不意外,聞言低低應了是。


    小李佳氏主謀的可能性極低,說白了勢力不夠。這金釵銀票粉末,各有來源各不相同,她自個有了養女,害小爺有什麽好處?


    想起毓慶宮來人時,皇上的震怒之態,李德全至今心有餘悸。


    他有多久沒見過了?


    更讓他心驚肉跳的在後頭——


    “給朕盯緊惠妃的動向,還有德嬪。”皇上放下佩玉,大步往寢殿走,聲音透過禦簾若有若現,“後宅陰私,再沒有人比她們懂了。”


    ——


    時辰已然很晚了。


    毓慶宮中,小李佳氏哭天搶地,求完太子妃求太子,卻終是沒有逃過禁足的命運。


    “汗阿瑪的口諭,本宮不敢違背。”太子妃坐在上首靜靜望著她,忽然道:“你盡心養著大格格,可是得罪過什麽人?”


    話語微微帶著引誘,小李佳氏就如絕望之中抓住稻草,忽而眼睛一亮。


    她連滾帶爬上了前,扯住太子妃的袍角,急聲道:“爺,太子妃,奴婢一直守著本分不敢逾矩,至於得罪的,唯有一個李佳氏!奴婢定是給她陷害的,求二位給奴婢做主,求二位給奴婢做主!”


    這話讓人聽著,像是沒有真憑實據胡亂攀扯,太子妃沉吟半晌,卻直直望向了太子。


    太子坐在她的左手邊,鳳眼沉沉,即便不耐煩聽到這些,也對小李佳氏的話信了一二。


    又有福晉這般看著,他不知為何有些坐立不安,回想起李佳氏的瘋狀就覺驚嚇。說他遷怒也好,隨心也罷,反正命令下達,誰也不能違抗,於是拍板道:“既如此,李佳氏跟著一道禁足……”


    太子妃柔聲補充一句:“臣妾生怕李佳妹妹禁足得不舒服,身邊伺候的人,都換了為好。換上身強力壯的,也耐她打罵不是?”


    太子一想有理,更對李佳氏生了厭惡。原以為她改過自新,卻依舊恣睢弄性,這個禁足很有必要,他眼不見心不煩。


    太子妃三言兩語,扯下了暫無涉案、‘幹幹淨淨’的李佳氏,小李佳氏心如擂鼓,再也生不出其它念頭,隻想仰天大笑三聲。


    她的直覺告訴自己,定是李佳氏那賤人害的她!


    那賤人如何有這般隱秘的手段了?


    既然她不好過,李佳氏也別想好過,小李佳氏伏在地上哽咽謝恩:“謝過太子爺,謝過太子妃娘娘!奴婢這就自領禁足,還望……還望太子妃多多照拂大格格。”


    太子妃溫和頷首,允諾道:“本宮是大格格的嫡額娘,你且放心。”


    ——


    禍從天降,偏院的廂房裏頭,李佳氏不可置信地起了身,“你說什麽?”


    有德嬪娘娘的幫扶,她的計劃堪稱天衣無縫,找了小李佳氏那個替罪羊,既能斷了弘晏繼承皇位的可能,又能墮了瓜爾佳氏的骨肉,讓她痛不欲生。


    準備了這麽久,計劃一朝敗露,她已是五內俱焚,至今沒有想明白香囊是怎麽被發現的。


    被人察覺是天意,李佳氏隻得感歎那賤人的運氣好,剩下的唯有僥幸,德嬪娘娘的手段高絕,沒有讓人查到她的頭上。僥幸之後便是欣喜,扯下小李佳氏也好,如此一來,她就能重新撫養大格格,與她的女兒團聚了。


    李佳氏已經許久沒有生過期盼了。她滿是欣喜地等待,誰知等來了禁足的命令,太子爺不僅突兀禁了她的足,甚至撤換了身邊的宮人!


    為什麽?憑什麽?


    期盼破碎,目光所至都成了荒謬的虛影,李佳氏跌坐在地,形貌姣好的臉龐滿是猙獰,憑什麽呢。


    傳旨的何柱兒笑眯眯的,對她的灰白麵色、絕望眼神視而不見,轉而向後招招手。霎那間,一個膀大腰圓的嬤嬤,還有四個孔武有力的宮女魚貫而入,朝李佳氏齊齊露出一個核善的笑容:


    “格格,奴婢們來伺候您了!”


    李佳氏嘴唇顫抖,終究受不住刺激,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


    德嬪今夜沒有睡著。


    前些日子,溫憲公主非但沒有幫她脫困,反而站在胤禛與弘晏那邊,反過來勸她還債。望著純善天真,口口聲聲說‘對不住四哥’的女兒,德嬪差點犯了心絞痛,顫聲讓溫憲出去,聞了好半天紅花油才有所緩解,可心頭重創卻是怎麽也恢複不了的。


    她定要讓兔崽子付出代價,不拘是何手段。德嬪差些按捺不住,幸而有嬤嬤提醒,毓慶宮還有個投效於她的李佳氏,以及主動找上烏雅家的暗棋。


    李佳氏是顆好用的棋子,用之有出其不意之效,德嬪終於沉下心來,利用李佳氏布了一個長遠的局。


    這個局天長日久才能生效,但她有的是耐心,誰叫香囊日日都要佩戴,而檢查香囊的芹玉,與弘晏有著血海深仇,無需銀子便能收為己用。


    烏雅家的勢力十不存一,卻驟然迎來這樣的驚喜,德嬪思來想去遞話拒絕,轉身讓綠蕪換上灑掃宮女的裝束,悄悄與之接觸。


    芹玉從未見過綠蕪,更不知這是德嬪娘娘的貼身婢女,就算失敗也牽連不到她。話是這麽說,德嬪卻是極為確信芹玉能夠得手——


    浸了粉末的香囊,幼童隻需戴上一年,便再也沒有生育的能力。香囊用舊了,就換下一個,隻要芹玉不倒,弘晏就永遠沒了登上皇位的資格!


    到那時,皇上就算再不舍得,也得放棄嫡孫,她的十四重新有了出頭的機會,一切都還來得及。讓皇長孫得意一時又何妨?


    德嬪自降位以來,夜夜輾轉反側,不得安眠,此計倒能安撫她那焦灼的心。哪知今晚毓慶宮有了大動靜,連帶著慎刑司那邊燈火通明,稍稍一打聽,說是有個叫芹玉的賤婢謀害長孫未遂,被皇上誅了九族。


    滿腔心血付之東流,德嬪閉了閉眼,將指甲深深掐入手心,帶來陣陣疼痛。


    綠蕪候在榻邊,實在不忍見到主子這般神色,低低帶著哭腔喊:“娘娘……”


    “你退下。”德嬪深吸一口氣,道,“本宮該歇息了。”


    那廂,延禧宮中,惠妃同樣沒有睡著。


    她的神色帶著可惜,披著寢衣起了身:“怎麽就被發現了?枉費本宮這番心力,還白花了一千兩銀。”


    “娘娘,給芹玉的一千兩雖多,就當給她安葬費了。”大宮女蓮兒點上燭火,安慰主子道:“永和宮那才叫枉費心力,不知該有多麽惱怒呢。”


    “你說的是。”惠妃輕笑一聲,譏諷道,“德嬪倒是聰明,隻那李佳氏,真是愚不可及。以為計劃萬無一失,竟還想著用金釵嫁禍他人,如此錯漏百出的技倆,若沒有本宮替她掃幹淨首尾,如今進慎刑司的,就是這個蠢貨了!”


    蓮兒附和道:“可不是?”


    主仆倆聊了一會,惠妃叫人熄滅燭火,重新躺了下去。


    她早就思慮過,計劃能成最好,不成,她也吃不了太多虧。隻是終究有著遺憾,惠妃輕輕歎了口氣,閉上眼。


    弘晏的運氣,怎的就這麽好?


    ——


    毓慶宮中,弘晏打了個噴嚏,半夢半醒地睜開眼,眸光漸漸清明。


    守夜的三喜聽到動靜,連忙爬起身走到榻邊,掀開紗簾擔憂問道:“小爺莫不是魘著了?可要起夜?”


    “沒有,不用。”弘晏小聲回答,“你也累了一天了,別守了,去歇息吧。”


    三喜再三問詢,終是放下心來,垂下簾子,輕手輕腳地離開。


    月色灑入窗楹,隻餘一抹探入床榻,弘晏趁著清醒,琢磨起香囊的事兒。


    以往事例全證明了,狗賊係統從不會出錯,包括今日的芹玉。突然收了一千兩賄賂,想想就有貓膩,既然是他院裏伺候的,目的當然是害他。


    跟著四叔八叔跑了一下午,回宮正準備休息,可抱廈的標記可醒目了,他還能怎麽辦?


    當然是肅清蛀蟲,還毓慶宮一個安寧。


    紅花、麝香這些後宅陰私,真是讓他大開眼界,弘晏這般想著,動了動唇,發出一個氣音:“……延禧宮。”


    係統能力大致能夠定位行賄之人,譬如第一回 ‘行賄’阿瑪的,他清楚知道是索額圖。但若是多人行賄,銀票夾雜在一處,那就無能為力了,他也沒有這個閑心去數,譬如明珠藏銀的府庫。


    給芹玉銀票的唯有一人,弘晏大致感受一番,是延禧宮正殿沒錯。


    延禧宮的主位是惠妃,與他八竿子打不著關係,她能把手伸得這麽長?又是賄賂又是下毒的,有這手段不早當上皇後了,還用得著熬資曆?


    她又何必苦心幫助大伯奪嫡,幹脆拎來所有後宮嬪妃,一個一個喂鶴頂紅,既省事又高效,多好。


    幕後主使唯有惠妃一人,弘晏對此持懷疑態度。但顯而易見,她想害他,這點毋庸置疑。


    害人者人恒害之,隻是惠妃的手長,他的手短,暫且伸不進延禧宮。要是同汗瑪法實話實說,說孫兒感應到您的妃嬪要害我,汗瑪法還不把他打出花來?


    弘晏沉思許久,頗有些苦惱。


    倏然間,瑞鳳眼亮了亮,惠妃不行,這不還有個大伯,還有個明珠麽。


    大伯沒了八叔,已經夠慘了。那就換個人,明珠逍遙那麽久,貪的銀兩欠的債務還沒還,正是完美的人選,何況這些銀子,都在為阿瑪的奪嫡路增加障礙,實在留不得。


    按阿瑪與四叔的說法,是要把明珠留到最後,用大勢逼迫於他。可如今的大勢也差不多了,真正算得上困難的,不就還有佟大人,富察大人,以及安郡王等一眾頑固勳貴?孰先孰後,還真沒多少區別!


    時不待我,我不待人呀。


    弘晏打定主意,安心閉上眼,香甜地進入了夢鄉。


    ——


    第二天是休沐日,可辦差的腳步尚未停止。


    四阿哥早早到了毓慶宮,身後跟著不常來的八阿哥,前院大管事王懷一見兩人,忙不迭將他們迎進書房。


    “二位爺喝盞茶。太子爺稍後就到,昨兒安置晚了些……”


    昨兒毓慶宮很不安寧,他們也略有耳聞。八阿哥坐在一旁尚有些拘謹,四阿哥卻是仔細問詢,得知陰謀全是針對弘晏去的,心下一緊,霎時坐不住了。


    八阿哥聽著也是一驚,憑借二嫂治家的手段,幕後之人竟能把手伸到侄兒身上,這是謀劃了多久,又起著怎樣的心思?


    如今的胤禩,尚是一個渴望立功的小青年,心願便是讓額娘過上好日子,沒有那麽多的彎彎繞繞。對於不甚相熟的弘晏,八阿哥原先有讚賞,有羨慕,畢竟長孫的聰慧與受寵,算得上人人皆知。


    可相處了短短半日,他竟無法抑製地生出喜愛,一度懷疑大哥為何會與五歲侄兒計較——


    弘晏長得好,乖乖巧巧懂禮貌,小嘴甜得抹蜜一般,誰不喜歡?小小年紀立下大功,才不是大哥說的‘蹭功勞’,他與未來福晉的嫡子,就該照著這個模板生!


    且弘晏還幫了他一把,讓他有了立功的機會,八阿哥都在心裏記著。故而得知昨晚的變故,他清澈的眼底浮現擔憂。


    “二位爺實在不必憂慮,那賤婢沒得逞。”王懷一邊沏茶一邊道,“太子妃將奴才們都篩查了一遍,生異心的都送回了內務府,就是再有,也掀不起風浪了。”


    王懷沏完茶躬身告退,一刻鍾後,太子大步踏入書房,麵色如常,身後跟著個小尾巴。


    弘晏甜甜地打招呼:“四叔,八叔,早上好。”


    四阿哥見他精神充沛,頓時鬆了口氣,麵色柔和地頷首。八阿哥頭一回被侄兒問好,堪稱受寵若驚,心下又酸又軟,不自覺地露出笑來。


    八阿哥的眼睛不是純粹的丹鳳狀,略微有些圓,笑起來麵龐很是清俊,太子腳步一頓,霎時不得勁了。


    他剛剛還在驕傲,驕傲元寶年紀雖小,卻有著強大心髒、天生氣度,沒被芹玉那賤婢嚇到,可這問好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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