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廂,弘晏被親爹祖父包圍,來了個三堂會審。


    太子眼底明晃晃一句話:孤還不懂你?


    他與弘晏的帳篷後頭,一摞摞的羊毛灰白交錯,堆積如山,都不用走上幾步,明晃晃映入眼簾,存在感實在太強。太子臉色一青,他該慶幸元寶尚有分寸,沒把他汗瑪法的皇帳堆滿麽。


    要不是科爾沁郡王的腦子沒那麽多彎彎繞繞,要不是果敦自小受寵,這回丟臉就要丟大了,少不了一頓打。


    皇上卻是目光炯炯,想起乖孫神乎其神的織毛衣技術,連呼吸都放輕了些。迎著兩道熾熱的目光,弘晏眨眨眼,又眨眨眼,已經鬧出那麽大的動靜,不能再隱瞞什麽了。


    其實,他也沒想到小王子會那麽實誠,說來還有點不好意思。


    那超乎常人的行動力,如蝗蟲過境的剃毛術,拖延症與強迫症,看了都說好。


    “一切的一切,都要從十多日前說起,”弘晏坐在小板凳上,沉思片刻,聲情並茂地道,“那天傍晚,殘陽如血,赤霞如練,九叔敲開了四叔的家門。”


    太子:……


    皇上:??


    ——


    龍生九子,個個不同,它們也有瑞獸凶獸之分;隻皇上的兒子,沒一個是庸才。


    九阿哥胤禟是兄弟裏頭長得最好的,幼時受寵,額娘嗬護,長大之後,卻慢慢不顯人前。


    讀書比不過七哥八哥,騎射比不過十三十四,且對洋文興趣極大,成日搗鼓什麽奇巧玩意兒。宜妃也沒寄予什麽厚望,隻盼他平平安安長成,娶個福晉成個家。


    親哥胤祺的親王之位跑不掉,轉嫁給胤禟的壓力極小極小,於是成日與老十玩在一處,成為皇上心中的混世魔王。有人豔羨有人不屑,特別是膝下有子的高位妃嬪,不知暗裏嘲笑過多少回,可憐宜妃把他捧得如珠如寶,老九一輩子也就那樣了。


    胤禟今年十六,尚且單身,沒有了不得的大誌向,更沒有八哥那般為額娘過上好日子而奮鬥的拚勁。


    做生意是他的一個小愛好,藏著掖著不敢說出來,好不容易尋得天賜良機,九阿哥滿足不已。哪知大侄子驟然拔高了立意,竟要經營一樁蒙古的大生意,震驚之下,胤禟呼吸急促,隻覺渾身血液都在沸騰!


    這要真做成了……


    誰沒有過經天緯地大丈夫的夢?他也想讓額娘樂嗬樂嗬,讓汗阿瑪另眼相待,老四眼珠脫眶。想到此處,胤禟飄飄然的,都要飛起來了,什麽老十,什麽玩樂都得往後挪,為他的大生意讓步。


    胤禟剛剛入學的時候,都沒那麽認真。熬夜製定計劃框架,替大侄子交友把風,把風的時候,一邊琢磨科爾沁的局勢,一邊在心裏迷惑。


    五歲的果敦小王子,能拿主意?能賣原料?


    第二天瞧見一群果奔羊羊,胤禟:“……”


    是我狹隘了。


    那堆積如山的羊毛,帶給九阿哥極大的震撼。同十阿哥回來的時候,他壓低聲音,鄭重道:“老十,聽哥哥的話——寧惹老爺子,別惹大侄子。”


    汗阿瑪不會扒他的衣服,頂多抽上一頓,這懲罰可輕多了!


    被十阿哥詭異的眼神瞧著,九阿哥坐直身子,用憐憫的眼神望回去,帳外,李德全的聲音忽然響起:“九阿哥,皇上宣召,同奴才來吧?”


    ——


    九阿哥提起了心,輕手輕腳走入皇帳。


    皇上聽得頭昏腦脹,太子聽得恍恍惚惚,滿腦子胤禟和胤禛的兄弟情深,這麽說來,元寶即將開展的毛衣大業,老四也有貢獻。


    弘晏的故事也即將來到尾聲。他感動地說: “高價收毛,以羊代馬,全是九叔的主意。九叔聰明絕頂,是我的引路人,也是夜空高掛的啟明星,閃爍著,照耀著我前進。”


    太子嘴角抽搐,皇上沉默以對。


    胤禟一個趔趄,引路人?啟明星?都是他的主意??


    從天而降一大鍋,這還得了。


    做生意這回事,哪能大剌剌地提?隻能潛移默化、徐徐圖之,若讓汗阿瑪與二哥誤會,說他帶壞侄子與民爭利,就算三頭六臂也不夠鞭子抽的!


    九阿哥打了個哆嗦,隱約覺得兩道銳利目光刺在身上,冷颼颼,透心涼。


    弘晏餘光瞥見,眨眨眼,動容地為故事收尾:“……九叔最後說,同我五五分成。”


    皇上的注意力,一下被轉移了。


    從“做生意”轉到“五五分”,皇上頷首,太子亦是點了點頭,微微露出一個笑。


    九弟如若辦成,利在千秋。


    落在身上的視線驀然暖和起來,胤禟狂喜,他這是過了明路了?


    下一瞬,皇上溫聲開口,語氣不容置疑:“四六分,弘晏六,你四。”


    第45章 腦疾   二更


    胤禟臉上的狂喜微微凝住:“……”


    四、四六分?


    老爺子定是對他有意見。


    他瞧了眼弘晏,又想了想大生意能夠獲得的利潤,在心底安慰自己,大侄子方才轉移了汗阿瑪的注意力,救他於危難之中,這一成,也沒……沒什麽舍不得的。


    半晌,他忍住心痛,艱難地出了聲:“是,兒子遵命。”


    皇上滿意點點頭,瞧向胤禟的目光都和藹了三分,商才商才,這才是用在正道上。於社稷有益,於百姓有益,出格一些又何妨?


    圖謀草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不如讓老九試試。幾個兒子之中,也唯有老九能與三教九流之人交往,放得下身段,也還得起價錢。


    這何嚐不是一個優點。


    “朕把羊毛的買賣全權交由你,遇事不決同太子商量。你還年輕,掌握好其中分寸,萬萬不要心急,畢竟慢工出細活,徐徐圖之才是長久之道。”皇上叮囑他。


    胤禟讓出了一分利,得到了官方撐腰,從此再也不用擔心經費,也不用做賊似的偷偷摸摸,哪還顧得著心痛?


    九阿哥很有覺悟,立馬表述自個的忠心,說他定不會讓汗阿瑪失望,讓二哥失望,定會對得住侄兒的付出,顛三倒四說了些話,繼而雄赳赳氣昂昂地告退了。


    弘晏笑眯眯的,也跟著一塊告退。


    把羊毛打包運回京城還不夠,還應附上織毛衣的心得技巧,其中人手調動,商鋪選址,全由九叔頭疼,他是深藏功與名的技術人才,動腦不動手。隻不過說這些還早,他們遠在蒙古鞭長莫及,當務之急便是收購羊毛,有多少收多少,得用什麽借口呢。


    弘晏有些發愁,在科爾沁的成功不可複製,從今往後,怕是再也遇不上像果敦一般的好朋友。


    想了想,弘晏恍然大悟,羊毛生生不息,他與果敦的友誼長存,來年春天再來做客,不就又能收一茬了?


    科爾沁搞定了,至於其他部落,回頭再和九叔商量商量。


    ——


    商量的結果,讓弘晏有些無言。


    皺起小眉頭,他躊躇地問:“九叔,一定要這樣嗎?不如換個方式……”


    胤禟卻是截了他的話,揚起一個止也止不住的笑容,故作嚴肅道:“沒有比這更好的主意了。”


    弘晏瞅著他,半晌歎了口氣:“好吧。”


    為了家國大業,自我犧牲是必要的,九叔既不怕,他也不能退縮。隻是框架有了,藝術性還不夠,得加工加工。


    於是聖駕抵達塞外的第三日,草原瘋傳起了一則流言。


    傳說大清的九阿哥,與皇長孫侄兒情誼深厚,乃是一對天下聞名的好知己。皇長孫練箭之餘,發展出團毛線的小愛好,九阿哥憐惜他的小愛好,開始大肆收購羊毛。


    科爾沁的羊毛,全被皇長孫收入囊中,可他每日消耗大,團的毛線能繞宮城十圈,仍舊覺得不滿足。


    九阿哥為博知己歡心,深邃的目光,望向更遠的部落,他霸氣一笑:“我有十萬兩,給知己燒著玩兒。五倍市價,我胤禟照單全收!”


    ……


    衝冠怒買為知己,這個故事太過浪漫。短短幾天,九阿哥的名字同霸道宣言一起,火遍了整個草原。


    純樸的蒙古百姓都被震住了。


    姑娘們絕大部分認為是真的,小夥們絕大部分認為是假的。各部首領還在趕往科爾沁的途中,聞言瞠目結舌,很快笑出了聲,心道哪個不要命的在這編?編得半點沒有水準。


    也不怕大清皇帝一怒之下拔了他的舌頭!


    京城的羊毛要錢,塞外的羊毛多了去了,白送都不要。用十萬兩銀子采買,不是智障是什麽?


    還五倍市價,做慈善呢??


    他們看笑話似的左等右等,沒等來流言的消弭,反而愈演愈烈。終於,有人察覺到不對勁了,什麽知己,什麽羊毛,不會確有其事吧??


    有人在觀望,有人在猶豫。如一滴沸水濺入油鍋,引爆它的,是一則千真萬確的消息。


    巴林部落的使者到了科爾沁,私下裏與九阿哥接觸,想要問問羊毛的買賣,哪知九阿哥慷慨得很,還沒交貨,就先付了一大筆定金,聽說還是避著大清皇帝的。


    這下,他們不信也得信,九阿哥不是腦子壞了,而是皇長孫殿下的好叔叔,好知己。


    妙就妙在胤禟的年輕,年僅十六的少年郎,一眼就能望到底,那副霸道模樣童叟無欺。看著既不沉穩,也沒有心計,應該是自發行為,不像被皇帝委以重任的樣子……


    九阿哥是個文不成武不就的光頭阿哥,這點毋庸置疑。他還交了定金呢,能有什麽陰謀?


    於是,離譜的流言忽然變得不離譜了。


    霸道宣言放出去,想反悔也晚了,九阿哥被蓋上一個‘可信’的標簽。巴林使臣前腳剛走,後腳一堆使臣排起隊來,他們偷偷摸摸的,躲著皇帝和太子,甚至躲著自己人——


    有江湖就有競爭。使臣也是貴族,家中有幾十個奴隸,上百頭羊,兩車羊毛的價錢就抵得上一個奴隸,他有什麽理由不心動?幾乎白送的銀兩,沒人嫌棄錢多。


    王公如此,貴族如此,首領也心動,但首領有著諸多顧慮,真正願意行動的極少極少,更有心懷警惕,暗中敵視大清的部落,認定這是皇帝的詭計,九阿哥不過是皇帝的傀儡而已。


    他們耳提麵命,讓手下人不許同九阿哥交易。其中不乏高瞻遠矚的聰明軍師,一下想到了關鍵處。


    羊毛價格高,自然可以帶動牧民的熱情,話說回來,如果牧民都去養羊,誰來訓馬,拿什麽對抗朝廷?


    卻也有人提出異議,詢問軍師,皇帝為何要如此。


    羊毛盈利不了,賣不出去,撐死隻能做氈布,供皇長孫團一萬年毛線。大清皇帝寧願破產,也要整垮他們嗎?


    他們隻是一個千人小部落呀。


    這是一個好問題,軍師頓時語塞:“……”


    首領坐在軍師身旁,麵色陰沉地作總結:“皇長孫喜歡團毛線,九阿哥腦子有問題。就算是真的,管這些做什麽?不許去!”


    ——


    草原遍地是羊,貴族有,平民有,奴隸也有。堵不如疏,一旦開了口子,就算首領也止不住。


    有句話叫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還有句話叫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世上聰明人不少,逐利者更多。


    那天夜晚,孤男寡孩馬車相會,胤禟被大侄子一點撥,立馬勘破了這個道理。


    十萬兩采購羊毛,是他想出的絕妙的主意。經過弘晏的精加工,流言蔓延得轟轟烈烈,九阿哥自得的很,心道爺真是聰明絕頂,不僅頂了老四的知己之位,還完美走出了第一步,這樣一來,不費一兵一卒,計劃定能順利實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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