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道:“回府,開庫房!就當侄兒的長高禮物罷。”


    ——


    臨近午膳時分,弘晏回了毓慶宮。


    之所以如此早回,是因寒冬時分,一片山林依舊翠綠,此情此景之下,他想起史書對九爺的另一個記載——曾製新式戰車。


    他好像知曉,【下筆如有神】為何與三叔有關,與九叔也有關聯了。望著新生的一窩豬崽,化作記憶映入腦海,隻要他想,便能繪出一幅拓印的畫。


    可落筆成畫,不僅僅包括自然!


    ……


    弘晏的步伐有些急,前院總管王懷迎接的速度同樣急切。


    他垮著一張長臉,瞧著快要哭出聲:“小爺,九阿哥同戴大人吵起來了!”


    臨近正廳,弘晏腳步一停。


    弘晏:“???”


    裏頭傳來九爺拔高的嗓音:“車轅略低不錯,低個一寸就夠,哪需四寸?還有滾輪,兩年前我已有此設計,一如此圖,戴大人還是看看為好!”


    說著砰地一聲響,像是紙張壓上桌案的聲音。


    片刻,戴梓開口說話,聽著不甚讚同:“九爺年紀尚輕,天馬行空乃是常事,殊不知罪臣已有三四十年的製作經驗,因而博得小爺信任!”


    聽到‘信任’兩個字,九爺的語氣,像是驟然平靜下來。


    “年輕有年輕的優勢。”他悠悠說,“譬如帝王選妃,當朝選秀,可有老嬤嬤充入後宮的規矩?”


    弘晏嘴角抽搐了一下。


    戴梓愣神許久,麵容變得嚴肅。他拱起手,眼睛閃著銳光:“九爺,罪臣鬥膽一問。您……可是偏好男色?”


    第115章 刺激   一更(修)


    這話極為恭敬,卻是帶著凜然正氣,霎時震住了聽眾,也震住了外頭的圍觀者。


    即便問題牛頭不對馬嘴,還有微微的試探在裏頭。


    九爺呆愣的時間極長,忽而大怒,瞪大一雙長而狹的桃花眼,“戴梓,你放肆!”


    什麽好男色?他好的是知己!


    這話要讓汗阿瑪聽見,他焉有假期在?


    怒極攻心之下,九爺連戴大人也不說了。貼身太監百兩同樣怒目而視,用眼神攻擊麵前以下犯上的老頭兒,主子的名譽是能隨便抹黑的嗎?


    主子今歲就要迎娶福晉了!


    戴梓不似從前那般頭鐵,深知自己勢單力薄,連忙拱手請罪,可那請罪在九爺聽來,敷衍得不能再敷衍,他氣炸了。


    眼看吵架升級為人身攻擊,繼而有朝打架發展的趨勢,前院伺候的宮人變得慌張,王懷咽了咽喉嚨,小聲叫了句小爺。


    吵嘴的一個即將十七,一個五十七,弘晏頭開始疼。他板著臉,恰如其分地走進去,便見兩方齊齊停了下來,眼睛微微發亮,就像找到靠山似的,想讓他主持公道。


    九爺終於盼到了知己,瞧著激動萬分。沒等他揚眉吐氣,狠狠嘲諷出言不遜的戴大人,抨擊他已被時代的浪潮淘汰,就見弘晏朝兩邊都笑了一下,安撫著問:“不知九叔與戴先生談論的是何戰車?侄兒聽著,好似有些分歧。”


    被他這麽一繞,喜好男色這個大鍋輕飄飄地消失不見,話題回歸到起始。


    按理,五六歲的男娃娃懂什麽戰車?怕是連字都沒認全,可放在弘晏身上,沒人覺得有什麽不對。


    皇長孫乃是上天所賜,又有那般神乎其神的畫技,戴梓深信不疑,當下沒有藏私的念頭,反倒漫出絲絲喜意。


    侍奉的主子垂詢他的領域,有種被認同,被看重的幸福感,為彰顯自己的能力,他仔細回想流放時候,對戰車改良的諸多想法,正準備開口的時候,九爺已然先行一步。


    九爺一把奪過戴梓手裏的設計圖,清清嗓子,輕柔地替知己介紹,盡量講解得簡單易懂,並拐著彎誇耀這款戰車的好處,不僅可以搭載火器,還可以載人。雖是兩年前的作品,但有戴梓這個‘競爭對手’在,九爺找到了重燃的激情,彰顯出強大的記憶力!


    弘晏認真聽著,腦海慢慢映出一副立體畫麵,為他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旋轉展示,十分具有可行性,卻總有一些違和的地方。


    不是作用,不是威力,而是結構,虛擬平麵還不夠,建模才會一目了然。


    憶起青史留名的幾款戰車,以及二戰時候風靡的大家夥,如今清晰地跳入腦海,恍若重現一般,他若有所思,低聲吩咐身邊的三喜:“替我拿紙筆來。”


    九爺嘚吧嘚吧地說完,不忘踩一腳戴大人,含蓄說他年紀大了,腦子怕是不如年輕人的好使。


    戴梓卻是能忍,忍到最後放出大招,一字一句找出漏洞,推翻九爺的設計,並向弘晏介紹自個的設想——在圖紙到手的第一時間,他便掃描完畢,暗加思索,發現九爺的天馬行空的腦洞,居然還有幾分可取之處!


    天才,就是這麽任性。


    戴梓沒有否認九爺圖紙的閃光點,卻堅信自己的理念,他太久沒有舞台可以展現自己,此時在弘晏無言的鼓舞之下,說得酣暢淋漓,好似回到意氣風發的年輕時候。


    九爺同樣不否認戴梓理念的可取之處,可車轅的高低,滾輪的大小,怎能如此設計?他如何也想不通!


    緊接著,他們又吵了起來。


    弘晏:“……”


    這回沒有老不老的人身攻擊,唯有數據探討,弘晏寫寫畫畫,沒空勸架,隻在靈感迸發之時使了個眼色,讓伺候的人退出去。


    裏邊已經成了新式戰車辯論大會。王懷這回湊得很近,聽了一耳朵便已心驚膽戰,無需主子提醒,忙不迭清空院落,親自把手外門,務必連隻蒼蠅也飛不進來,轉身時候心砰砰砰地跳,戴大人也就罷了,九爺真是了不得。


    當然,最最厲害的還是小爺,他們都在同小爺介紹呢!


    王懷拉住百兩三喜他們,守門受得津津有味,心懷詭異的喜悅與自豪。


    ……


    廳內。


    二人爭執不休,弘晏豎耳聆聽,最後幹脆盤腿而坐,眉目深沉,炭筆刷刷畫出殘影。


    天才都是傲氣的。 ban


    從古至今,優秀文化無外乎集百家之長,戰車也一樣。見他們一一陳述觀點,直到辯無可辯,抓緊車轅的高度吵嘴,弘晏鬆了口氣,轉而沉浸到思維之中,試探著動起手。


    這張畫,是戴梓的設想,那張畫,是九叔的作品。取雙方都承認的、毫無意見的精華,修補、糅合在一處……


    建模完畢,按照他的想象,在糅合的基礎上裝甲……


    一個時辰過去,弘晏過分入迷,沒來得及搭理九爺與戴梓。


    無人勸架的後果便是誰也沒說服誰,兩人嗓子全啞了。


    九爺喉嚨火燒似的疼,拿起茶壺噸噸噸地灌,不忘高傲地瞥戴梓一眼。戴梓動動唇,發出一陣氣音,覺得不能再這麽下去,他得節省力氣,在小爺跟前不能墮了名聲。


    繼而恍悟過來,小爺呢?小爺許久沒說話了!


    餘光發現弘晏盤腿坐在地上,戴梓麵色微變,這兒雖有暖融融的炭火,坐久了依舊有寒氣。白須翹了翹,他快步走去,彎下腰剛要相勸,卻忽然定住身軀。


    他瞳孔一縮,嗓音發啞:“這——”


    九爺跟著回過神,不屑了百八十遍,戴梓根本勸不動侄兒,近水樓台有什麽用?他不甘示弱地跟過去,低下頭露出笑容,卻驟然頓在原地。


    他不可思議,大受震撼:“這——”


    弘晏落下最後一筆,攤開整整五張三維素描,其上標有尺寸,隨即揉揉使用過度的小手,把紙張平鋪在地上。


    聽聞身邊動靜,弘晏仰起頭,試探地問:“哪張可行?”


    戴梓沒開口,九爺也沒開口。


    天才擁有共通之處,對待信任的人,更是毫無保留地慧眼識珠。


    漸漸的,他們激蕩起來,激蕩的同時對視一眼,扭過頭去。


    半晌,戴梓顫抖地伸出手,指著一號:“這張。”


    九爺深吸一口氣,同步著伸出手,指向三號:“這張。”


    實踐出真知,弘晏一捶定音:“那就都試試好了!”


    ——


    實踐之前還需商議,商議的重點應是保密。


    弘晏一頭鑽進寢臥,帶領兩位天才轉移陣地,叫人泡上潤嗓的水。他們的午膳在房裏用,從日頭高照到天色昏暗,直至太子妃察覺不對,遣全嬤嬤前來探看,這才意猶未盡停了下來。


    深知時辰不早,再待下去太子就要回宮,九爺依依不舍同侄兒分別,約定明日再見,離去之前不忘朝戴梓冷哼。


    戴梓滿心都是圖紙,滿眼都是弘晏,差一點熱淚盈眶,發誓要為小爺奉獻自己!


    何況嗓子不行,沒心思同胤禟再吵,戴梓露出一言難盡的神色。他僥幸地想,九爺……幸而與小爺是血親哪。


    一刻鍾後,何柱兒笑眯眯地叩門,說是太子爺請戴先生前去書房。


    戴梓強壓住激動,忙不迭答應下來。


    ——


    太子身為儲君,自小為皇上手把手教導,心思不可謂不縝密。如今天上掉下個戴梓,身上的不確定因素太多,何況有關兒子,他不能不在意。


    原以為戴梓無名無分跟在元寶身邊,會引來不解,引來輿論,可漢臣們喜氣洋洋,如同占了大便宜的神情實出乎他的預料。


    更出乎意料的來了,書房裏,沒等他親自試探、敲打,戴梓那副誓死效忠元寶,為他生為他死的架勢,著實嚇了太子一跳。


    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跪下央求,別把他同小爺分開。他生是毓慶宮的人,死是毓慶宮的鬼,求求太子爺體恤!


    太子:“……”


    孤就像惡婆婆似的。


    這個念頭一出,太子實在恍惚,問也問不下去了,於是關懷幾句草草結束。戴梓感激涕零地告退,何柱兒在門外徘徊,太子揚聲讓他進來,“什麽事?”


    何柱兒的神色同樣恍惚,低聲稟報說:“三貝勒送來一車禮物,說是送給小爺的……長高禮。”


    太子:???


    老三和弘晏那叫一個半生不熟,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長高禮是什麽東西?


    忽然間,他似想起什麽——算算日子,弘晏的新愛好也該來了。


    “元寶今日都去了哪裏。”他沉了臉,鳳眼暗藏不悅,“何時和老三有了交集?”


    難道又來一個知己不成?!


    ——


    戴梓走後沒多久,弘晏被皇上叫去用膳。


    李德全眼觀鼻,鼻觀心,裝作聽不見皇上哄人的話,盡量不去回想暢春園掛著的《溫泉賞豬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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