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除夕   一更


    從前的弘晏與三爺往來不多。


    可就在前些天,狀況發生了改變。


    弘晏自認為深謀遠慮,卻沒料到大伯與三叔是不同的個體,有著不同的個性。換成大貝勒,哪會想到知音這個名號??


    長輩總不好拒絕,直麵三爺的執著,弘晏覺得躲不過去了。


    他發揮前所未有的忽悠智慧,四兩撥千斤,沒有答應知音這回事,卻答應教授三爺新式畫法。回頭把心得附在一張紙上,寫得分外詳細,包好讓人送去三貝勒府,附加禮物還有幾根炭筆,幾幅教學圖畫,算是大功告成。


    除此之外,將心得謄抄好多份,遞到皇上案前,建議刑部大理寺進行一場緊急培訓,用於抓捕逃犯,提高準確率。


    沒了戴梓這個橫亙祖孫兩方之間的‘矛盾’,皇上心情好,同樣明白此法對維護社會安寧的用處。有意遺忘那副《溫泉養豬圖》,皇上很快吩咐下去,相關人士開始熱火朝天地學習畫法,另一頭,三爺已然學有所成。


    三貝勒的書畫天賦毋庸置疑,關於素描,學會不是難事,學精才是難事。參透理論之後需要大量練習,足夠占去胤祉大部分時間,弘晏以為了卻一樁心事,不必多出一個知音,可他萬萬沒有想到——


    三爺開始給他送信了。


    起始詢問對素描光影的困惑,等到弘晏詳細解答,對方像是收到鼓舞一般,送信的頻率增高不少。慢慢的,撇開學術交流,開始同他拉關係,套近乎,親切地分享日常,末尾不忘附上一首風格浪漫的詩詞,說請知音品鑒,知道的以為信箋,不知道的以為情書!


    筆友太過熱情,弘晏不得不禮貌性地回應,如今來到騎虎難下的境地。


    一封不回,兩封不回,三封還能不回嗎?


    望著那沾滿梅花香氣的信箋,弘晏深深感受到端水大師的痛苦。


    “……拆。”


    ——


    三貝勒府。


    三福晉哄好弘晴,麵帶笑容看著兒子入睡,不到片刻,跟前侍候的嬤嬤匆匆而來,附在她的耳旁說了什麽。


    三福晉神色一頓,動作小心地起了身。


    扶著嬤嬤的手走出內室,三福晉沉下臉,麵上隱隱含怒,“爺前日沒來正院,昨兒也宿在書房,竟不是為了朝事,而是尺素傳書。非是後院那些格格,可查出信件的去處?”


    梅香,梅香……嗬,胤祉竟還折來一枝梅,生生被她看見了。


    嬤嬤愧疚地搖頭,低聲說道:“那頭瞞得很好,丹青嘴又嚴,老奴探聽不出。”


    貼身婢女無一例外,在心底暗聲怒罵,不知哪裏來的小妖精,勾得爺如此魂不守舍,生生破壞了爺與福晉琴瑟和鳴的情誼。不論是別院藏嬌的外室,還是未出閣的女兒家,剮的都是她們福晉的肉,忒不要臉麵了些!


    三福晉閉了閉眼,複又睜開,眸光冷了下來。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冷笑道:“好啊,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既是探聽不出,那就別探了,爺遲早要同我說道的。今歲就是選秀,她想進府,還能繞過嫡妻不成?”


    嬤嬤神色悲戚,“福晉……”


    “一直以為爺待我不同,哪知皇子福晉都要經曆這麽一遭。”三福晉止住她的話,喃喃道,“大嫂是徹底想開了,四弟妹苦盡甘來,五弟妹別提有多滋潤,你說,如今輪到了我,爺可會回頭?”


    ——


    新年的腳步漸漸臨近,除夕這天,京城落了雪。


    毓慶宮布置得極為喜慶,上上下下發了一個月賞錢,弘晏穿了暖和毛衣,套了金黃外褂,頭戴太子妃親做的瓜皮小帽,襯得麵頰紅潤,眉目俊秀,身型意外的不臃腫,像是脫離了圓球的行列。


    他窩在榻上,三個月大的元曦窩在他懷裏,那一眼望去就能辨認出兄妹身份的白嫩臉蛋滿是喜悅,小手攥著弘晏的指頭不放,眼睛彎成一道月牙。


    妹妹的小身板軟軟的,總是好奇心重,最喜歡握住哥哥的手。弘晏從一開始的手足無措,到現在熟練無比,每每玩耍,都記得淨手淨臉,摘去腰間掛飾,以防造成損傷。


    太子妃坐在不遠處,笑看兄妹倆玩耍,秀麗的麵龐布滿柔意。全嬤嬤立在一旁,頂著明顯增多的發量笑眯眯地道:“格格一到阿哥身旁,笑麵兒都多了!真真是兄妹天性,您瞧瞧,老奴還是頭一回見。”


    全嬤嬤話裏有誇張的成分,聽得太子妃失笑,失笑過後微微一怔,似陷入回憶裏頭。


    元寶像靜寶這麽大的時候,許是天性使然,她的兒子於睡夢警惕,有段時間更是離不得她,離得久了便要抽噎,似是沒有安全感。


    而今……不期然想起那日,元寶第一次親靜寶的嫩臉蛋,小心翼翼,像是舉行什麽虔誠的儀式,珍惜勁兒讓人心頭酸軟,生生讓她的眼眶紅了紅。


    回過神來,太子妃目光溫柔。阿瑪額娘給他很多很多的愛,妹妹同樣給他很多很多的愛,不論元寶立下多大的功勞,傳出多大的聲名,他永遠會是上天賜予的禮物,最幸福的孩子。


    如今天黑得早,趁著白日未暗,轎輦已在外頭候著,傍晚時分將有盛大的乾清宮家宴。


    弘晏與妹妹玩了一會兒,就將她小心地交給奶娘,如今元曦尚小,受不得寒,過段時日才能出門露臉。繼而牽起太子妃的手,仰頭問她:“阿瑪呢?”


    說曹操曹操到,太子一襲杏黃,含笑踏入正院,“時辰差不多了。老大老三的車架在宮外候著,毓慶宮也該先行一步。”


    瞅著太子的笑,弘晏忽然想起了什麽,有些心虛。


    阿瑪單知道他的愛好,很快便接受了,隻因繪畫不如養豬來的跌人眼球;卻不知戰車設計圖,也不知他和三叔通信的事,因為他大材小用,叫小灰小黑掃去收尾,掩蓋了蛛絲馬跡。


    心虛來的快,去的也快,弘晏又牽起太子的手,當起快樂的夾心餅幹,“出發!”


    ……


    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一掃便是一片白。紫禁城的除夕卻不如往年沉肅,除卻眾阿哥之間不再心懷算計,還有他們與福晉的相處,非是‘夫妻’這個名分將他們綁在一處,還有脈脈溫情在。


    盡管禦道清掃完畢,終究比幹燥的時候難走。大貝勒半摟著大福晉下轎,四爺牽著四福晉慢行,五爺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五福晉身上,一隻手虛虛護著她的肚子。


    七爺吃藥吃了一段時日,差點補出鼻血,卻是去正院去得更勤了。在他堅持不懈的軟化之下,七福晉終是改了念頭,她看著五福晉的肚子,漸漸變得眼熱,不再對七爺冷漠相待,偶爾也會露出一二笑顏,譬如現在,比從前的態度不知好了多少。


    至於八爺八福晉,偶爾對視一眼,眼底皆是熱意。


    但這脈脈溫情不包括三爺。


    最近幾天,福晉對他不動聲色地冷了下來,三爺沒有發現異樣,偶爾察覺到一些違和之處,也沒放在心上。當下率先跳下馬車,朝簾內伸出手,三福晉卻是忽略過去,恍若沒看見似的,慢悠悠踩著木梯,走了。


    三爺:“……?”


    福晉實在反常,三爺驚愕地睜大眼,來不及生出怒意。左看右看發現宮人低著頭,四處無人注目,便鬆下一口氣,一邊同她並肩而行,礙於人多嘴雜,一邊琢磨起反常的原因。


    這兒離乾清宮很近,進去之後又是男女分席,故而三爺沒想出個所以然,就和三福晉分了開來。


    落座後,一旁的四爺見他眉目沉凝,像是在思考人生,不禁提醒了一句,“三哥,醒神了。”


    三爺如夢初醒,拍拍四爺的肩,轉而伸長脖子去尋弘晏,見他坐在小十六身邊,不由滿意地點點頭,全然忘了四弟是侄兒知己這回事。


    也忘了他的左邊坐著求知己不得的大貝勒,右邊坐著四爺,還有付出極大代價轉正的五爺,是個名副其實的狼窩——


    沒過多久,皇上攜太後駕到,後妃以及皇子、福晉齊齊跪拜下去。


    “起身吧。”皇上隨意一掃,發現他們穿得都挺喜慶,心情不禁更好了些,笑著道,“今兒是除夕,又是家宴,不必拘束。”說罷招招手,讓弘晏坐到身邊,那兒有張專門設下的小案。


    話音落下,眾人隻震動一瞬,很快恢複常態,皇長孫受寵已經不是什麽稀奇事了!


    一溜皇阿哥更是與有榮焉,笑得比自己立功都開懷,太子瞧見這幕,有些無言,又有些恍惚。


    還有老大,老大是怎麽回事?元寶是孤的兒子,還是你的兒子??


    那廂醋海生波,這廂,定貴人坐在靠後的位置,雙手緊了緊,繼而溫和地、目不轉睛地望向十二阿哥。


    ……


    皇上照例發言,同眾人喝了幾杯酒,到了禦膳房上菜時間。


    弘晏赴宴之前墊過肚子,看著熱氣蒸騰的菜肴,依舊有些蠢蠢欲動,拿起筷子給皇上、太後夾菜。皇上心頭熨帖,太後樂得合不攏嘴,另一邊,三福晉一杯一杯地灌酒,看得妯娌心驚膽戰。


    從未聽過三嫂酒量好,從前聚會的時候都是輕抿,何況小酌怡情,哪有這麽喝的?


    兩刻鍾後。


    祖孫和樂融融說著話,上首的榮妃注意到了這頭,太後也注意到了這頭。實在是三福晉喝得凶,連身子都歪斜起來,太後招招手,猜測老三福晉遇上了什麽事,讓人送醒酒湯的同時注意幾分。


    慈寧宮大太監接了這個活,端著托盤走到席間,隻見人人帶笑,靠得近的幾位福晉擔憂地朝三福晉望去。唯有三福晉笑中帶淚,麵上的悲慟無法忽視,怕是酒醉得狠了。


    他傾下身子端湯,就聽三福晉低聲說:“胤祉,你對不起我。”


    她流下眼淚,喃喃道:“學人養外室……算什麽本事?”


    大太監:!


    大太監手一抖,見鬼似的躬身退下,心跳都要竄出胸腔。他咬咬牙,不知該不該上報,還在糾結的時候,太後專注望來:“如何了?”


    大太監心裏一苦,這下逃不過了。


    他斟酌著語言,盡量含蓄地上報,可不論如何含蓄,太後聽罷還是大怒!


    除夕之夜,本是歡暢之時。她最見不得寵妾滅妻之舉,何況堂堂皇子,養那見不得人的外室,惹得福晉強顏歡笑,哭斷了腸,真是,真是……


    老三最重禮教,竟鬧出如此醜事,真是荒唐。


    “胤祉!”太後一拍桌子,怒聲道,“到哀家跟前來!”


    第118章 要命   一更


    太後點名三貝勒的一瞬間,鼓樂聲停,觥籌交錯、歡笑融融的場麵戛然而止。


    “……”三爺正和兄弟們拚酒,聞言一口嗆在喉嚨裏,差點咳得撕心裂肺。萬眾矚目之下,他渾身僵硬地站起身,這是怎的了??


    皇瑪嬤的眼睛都要瞪出眶了!


    三福晉端著醒酒湯的手一頓,神誌略微清醒幾分,就見太後朝她招招手,語氣和藹又憐惜,“老三媳婦,你也一道,到哀家身邊來。今兒是除夕,辭舊迎新的大日子,沒得讓人壞了心情!莫怕,哀家替你做主。”


    太後雖沒有明說,字裏行間暴露的信息太過勁爆,眾人倒吸一口涼氣,視線又齊齊望向三福晉。


    榮妃一個咯噔,焦急不已卻毫無辦法,在心底痛罵兒子糊塗。瞧這情形,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定是胤祉做了對不起媳婦的事!


    這話說的,三爺如雷劈一般,不可置信地瞥向自家福晉。恍惚瞥見皇上收起笑意,不冷不熱地睨來,霎那間身子一軟,小腿肚子都在發抖,恨不得昏厥過去,這……這……


    皇上敲了敲桌,沉聲開口:“老三,過來。”


    於是弘晏眼睜睜地望著三叔三嬸來到禦前,一個神色迷茫猶如罰站,一個緊張之餘低垂著眼。


    三福晉萬萬沒有想到,如此隱秘之事居然能被太後知曉,怕是醉酒後的傷心之言,被他人聽了去。後悔與惶恐漫上心頭,養外室算是家醜,為維護爺的臉麵如何也不能外揚,何況除夕家宴,這不是壞了氣氛,讓人看笑話嗎?


    轉念一想,這事兒實在太過荒唐,見過寵妾滅妻,從沒見過皇阿哥養外室,無疑把福晉的尊榮往地裏踩,太後這是為她出頭呢。


    霎時鼻尖一酸,她是一等公的嫡女,出身名門,絕不容許這樣糟踐,討個公道也好!這般想著,三福晉同三爺一起跪了下去,背脊挺得直直的,就是不看他。


    三爺實在搞不懂,麵色一片空白,周身迷茫都要實質化了。


    他到底幹了什麽罪無可恕的事??


    有皇上默許,太後點點頭,目光刮過呆滯的皇阿哥們,像是殺雞儆猴的警醒;隨後落在三爺身上,音量不高不低,安慰三福晉不要怕,勇敢地說出前因後果,這兒有皇帝和她做主。


    三福晉受到鼓舞,動了動幹澀的嘴唇,半晌終是開了口。


    她把三爺日日傳信,心神不屬的情形告訴太後,“形容雅致,沾滿梅香的信箋,如何能是交托公務?何況孫媳派人打聽,那頭瞞得死死的,就如防賊一般!”


    說著閉了閉眼,不讓人看出自己的委屈,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孫媳非是善妒,更時時刻刻牢記操持家務、打理後院的職責,隻這回太過沒有規矩。爺院裏的人,都是正經選秀指來的,從未有……未有……”私相授受之舉。


    但凡宮中按流程指個人,她能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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