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自己這大學才上了幾天,就暴露出了本性。


    她不過就是個平平無奇的……處女座、完美主義者兼控製狂而已。


    第5章 .  迢迢有禮   學委說得對


    十分鍾後


    “……今天除了我方論點之外,我還反推了一些正方可能作出的攻擊。”蘇迢迢開宗明義。


    “第一,正方可以攻擊我方對感同身受的定義,指出這樣的標準太過苛刻,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甚至會讓一些想要對女性表達善意的男性望而卻步,加劇當下社會的性別對立。


    “此外,他們還可以玩那種掀桌子的打法,說按照我們這樣嚴苛的定義,實際上人與人之間都無法感同身受,我們這個辯題在該定義下就失去可討論的空間了。”


    副班聽到這兒,提出異議:“啊這……可是感同身受本來就是一種高標準啊,不能就是不能,我管他有沒有討論空間。”


    “對方如果真要這麽打的話,其實就是在拉裁判和觀眾的觀感,暗示我們在幹涉辯題的可辯性。一個辯題出來後,如果有一方在定義上打得太過強勢和絕對,卻沒有充分的解釋為他們的定義背書,並且讓裁判認同,那麽就會適得其反,導致基於這個定義的整場辯論都被判負。”


    蘇迢迢說到這兒,難免回憶起自己初出茅廬那會兒打的幾場辯論,在場上橫衝直撞霸道得很,之後輸掉比賽被學姐學長狠批一通,現在總結出的都是血淚教訓。


    “我明白你的意思,記得之前看一篇辯論的入門文章裏麵寫了,我們在場上說的所有話事實上都是給裁判聽的,我們說服的對象不是對方辯友,而是裁判。”團支書領會得很快。


    “所以我們就得想辦法把我們這個‘感同身受’的定義立住,對吧?”班長也迅速抓住了重點。


    “是這樣,”蘇迢迢欣慰地歎了口氣,回答,“一般來說我們會借助傳說中的‘升價值’為一些定義和判準背書。好比今天這個辯題,我們之所以把感同身受的標準定得這麽高,是為了鼓勵女性去抒發她們最真實的聲音,是因為我們對未來真正到來的平權社會有所期待。


    “但如果像正方所說的,輕易證成男性可以對女性感同身受,那麽在當下男性掌握社會主流話語權的現實下,女性真正的聲音很可能會被男性所謂的‘感同身受’的話語所淹沒,進而使得女性真實的性別經驗離我們越來越遠。


    “等走到這一步,我們就可以把定義架上道德高地,拉動裁判內心的分數,讓他去認可我們的判斷標準。”


    “好!說得好!”副班作為捧哏一號,開始在語音裏啪啪鼓掌。


    “定義這一點我們有還算充分的理由去搶,但除此之外——”蘇迢迢開口壓下她為時過早的激動,“正方當然還有第二種打法,就是當我們論證女性遭受性別壓迫的時候,他們反過來論證父權製實際上是把雙刃劍,男性也相應地承受了父權製社會對他們的高壓和高標準。


    “舉個例子,當我們說女性因為生育失業時,他們可以反問女性失業了還可以讓老公養,男性失業了卻要養一大家子,這樣的焦慮不同樣是父權製下的焦慮嗎?男性不也和女性一樣,既受到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的剝削,也受到父權製下承擔再生產成本的壓力嗎?”


    她的話音落畢,群裏一時沒人能接上話。


    直到副班打破沉默,毫無立場地開始仰臥起坐:“我去,你這麽一說,我突然覺得好有道理哦,男性好像也承受了父權製和資本主義的雙重壓迫啊。”


    “不過我們現在是新生辯,對麵能打得這麽高級嗎?我感覺正方跟我們打打‘現在男女已經很平等啦,大家都是可憐打工人還要比什麽高低貴賤啊’這種就差不多了……”班長弱弱開口。


    “不管怎麽樣,我們都先把我們能考慮到的點準備起來吧。對方沒準也有打了很多年辯論的人,萬一我們陰溝裏翻船,就隻能預賽一輪遊了,”蘇迢迢提醒到這兒,沒忍住多說了幾句,“而且在一些比較正式的比賽當中,為了使賽製趨於公平,一支隊伍往往要準備同一個辯題正反雙方的觀點,跟不同的隊伍打,這種左右互搏是必修課。”


    “學委說得對,”副班長再次捧哏,“那你覺得在這一點上我們怎麽反駁比較好?”


    蘇迢迢既然考慮到了對方這樣的攻擊,當然也準備了反擊,很快從自己的文檔裏找到這一部分,加快進度解釋:


    “如果他們能打到這個層麵的話,我的想法是去論述父權製社會帶給男性的巨大紅利。他們創造了這個製度、主動進入到這個製度當中,麵臨的焦慮一定程度上是自食其果,是紅利所帶來的無法避免的風險。


    “我們女性則不然,我們完全是被趕進這兩個機製當中、進而受到剝削和壓迫的。因此,即便壓迫兩性的機製相同,都是父權製和資本主義,男女在同一機製下的處境也大不相同,所體會到的性別經驗是全然割裂的。”


    她的話音到這兒稍稍停頓了一下,再次給她們推薦書目:


    “所以如果我們去看皮埃爾·布爾迪厄著的《男性統治》的話,我們就會知道,兩性的割裂和對立是父權製的基礎,父權製就誕生於性別對立之上:它依靠一連串二元對立的符號和象征將兩性嚴苛地區分開來,並借助神話-儀式這一係統,將女性置於父權製的被統治地位。


    “因此父權製下兩性之間深層的隔閡與無法理解,這是必然的,企圖論證父權製社會下不存在性別對立、不存在性別鴻溝這種想法,就像企圖論證人不是人一樣,荒謬至極。”


    等蘇迢迢論述完這段,耳機裏已經一片沉寂,每個人都聽得很認真,沒有一點整理桌麵和摸魚聊天的聲音。


    於是她喝了口水,總算露出她勝券在握時特有的語氣,尾音止不住地上揚:


    “把這一點打出來之後,我們再回到一開始提出的價值上來——在父權製下我們不得不承認無法感同身受這一事實,但這種承認是積極的而絕非消極的,這種承認是一種強調和警示,是為了讓男性放下傲慢與偏見、帶著審慎與謙遜的態度去傾聽女性的聲音,我們的高標準是在期待男女平等的真正到來。”


    “等推到這個地步——”蘇迢迢舒坦地往椅背上一靠,“我方觀點已然立於價值高地,請問對方辯友拿什麽跟我們打男性可以感同身受?”


    “……”短暫的沉默過後,班長和副班長異口同聲地捧哏,“學委說得對。”


    --


    一周後


    一般來說,正式場合的辯論賽要求全員統一著正裝,男生需要穿黑西裝白襯衫打領帶,女生則是深色的職業裙裝,還要求妝容整潔,儀表端方。


    但這次畢竟是新生賽,規格不高,通知裏也沒有服裝要求。蘇迢迢當天下午做完老師布置的刑法案例研習後匆匆回寢室洗了個澡,套了件樸實無華的黑t,拿氣墊把淩晨兩點看電影熬出的黑眼圈蓋了蓋就出門了。


    比賽六點半開始,她跟隊裏的三個人約好了先吃個晚飯,之後再一塊兒殺進小報告廳。


    副班這幾天快被三辯的質詢問題折磨瘋,在食堂門口一碰到她就一個箭步衝過來,率先發難:“請問對方二辯,您方今天是不是想說因為大家都是資本主義的被壓迫者,所以大家都能感同身受?”


    “不是這樣的對方辯友,我方沒有作這樣簡單粗暴的推定。”蘇迢迢無情抬手,否認三連,一邊抬腿進食堂。


    “那麽請問對方辯友,您方如何解釋我方給出的這一數據?2019年中國職場性別差異報告中顯示2018年全年男性薪酬比女性高出28%,與2017相比薪酬優勢上升了8.7%,如果當下的就業平等趨勢向好的話,為何同工不同酬現象卻愈加凸顯呢?”副班伸手捉住她,一邊瞄著手上的小抄一邊發難。


    “對方辯友,那請問您方數據的樣本是否存在偏差?所謂的同工不同酬具體是指那些工作。試問同一份搬磚的工作,男性能在工地上搬五十塊,女性隻能搬三十塊,給男性高出女性28%的薪酬難道不合理嗎?”蘇迢迢反問。


    這個問題正中下懷,副班眼神一亮,抽出一張斥巨資彩印的資料,哇啦哇啦就開始讀:“對方辯友您既然這麽問了,那麽就讓我來好好介紹一下,我方的數據調查來自boss直聘研究院&職業科學實驗室,我手中有其中的性別薪資分布數據,它有效驗證了d-測度值的觀察……”


    之後跳過了一大堆統計學的專業術語,擲地有聲地總結:“……因此從薪資分布上看來,高收入區間的男女薪資分化提高是帶動整體薪酬差異上升的主要原因,這一數據恰恰有效印證了我方所提出的女性在職場中所遇到的‘玻璃天花板’困境,對方辯友您怎麽解釋?”


    蘇迢迢聽到這兒,總算招架不住,舉手投降道:“我方放棄解釋,現在更想和對方辯友探討一下晚飯吃臘腸石鍋飯還是黃燜肥牛煲。”


    “好的對方辯友,不過我更想去吃水煮肉片,可以嗎?”副班總算回歸正常。


    “非常好,我方和對方辯友就晚飯吃水煮肉片達成共識。”蘇迢迢總算能拎著她去窗口點單,又在照著群裏另外兩個人回的消息幫她們也點好了晚飯。


    等水煮牛肉做好,團支書和班長總算姍姍來遲。


    但可笑的是作為一辯的班長在昨天晚上開最後一次會議的時候還信誓旦旦地說不緊張,甚至拿出了她全國英語演講第一的底氣,說到時候一辯稿絕對抑揚頓挫一字不錯。然而這會兒屁股剛坐上塑料凳,就抓著蘇迢迢的胳膊嗷嗷叫了兩串語意不明的猿語,說自己今天早上舌頭打結一辯稿怎麽都讀不順,之後為了訓練舌頭去練繞口令,結果越練越糟,現在連平翹舌都捋不出來了。


    於是晚飯全程就在班長的——“怎麽辦我好緊張”“現在已經跟我體測跑八百米一樣緊張了”“到時候辯論打到一半是不是不能去上廁所啊”“救命救命要是對麵四辯一下子把我撂倒了怎麽辦”——的碎碎念中度過,最後除了蘇迢迢之外,剩下的三個人都成功地被傳染上賽前焦慮,隻能相互攙扶著走出食堂,前往小報告廳。


    前兩天已經打過兩場新生賽,報告廳的擂台這會兒已經收拾得相當規範,正反雙方各有一張長桌,擺成八字形,中間夾著主席的席位,背後的投影屏也已經亮了起來,上麵加大加粗地打上了今天的辯題——


    女性的職場焦慮,男性能/不能感同身受


    第6章 .  迢迢有禮   你臉上又開新嘲諷了


    辯論賽的觀眾席對全校都是開放的,今天又恰好是周末,總有閑著沒事幹的學生吃飽了晚飯過來消食,因此底下的觀眾席這會兒竟然零零散散坐了個半滿。


    等蘇迢迢她們讓辯論社的學姐引到選手席就座,副班中途轉頭看著背後黑壓壓的七八十號人,忍不住抬肘撞撞身邊的人,吞了吞口水道:“怎麽回事啊,我們學校有這麽多人喜歡看辯論賽嗎?還是就想來看我們這些新生當眾耍猴啊?”


    班長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掐自己的人中:“不知道,我現在已經不知道我上台還能不能說出話了,如果到時候自由辯我真的一次也站不起來,請大家不要怪我,把希望寄托在我們英明神武的迢姐身上吧。”


    就準備比賽的幾天,蘇迢迢莫名其妙就被安上了這個聽起來像是一言不合能打斷人兩條腿的大姐大稱謂,聞言隻能伸手揉太陽穴。


    好在這會兒快要上戰場,這幾個人也懂得臨陣磨槍的道理,很快就沒了平時嬉皮笑臉的樣子,神色凝重地翻起手裏的稿子來,一邊在嘴裏“嗡嗡嗡”地溫習。


    隨著比賽時間將近,中途有學姐過來向她們確認隊內成員是否到齊,隨後關閉了報告廳的大門。


    觀眾席之間的嘈雜聲因此漸漸輕下來,直到晚間六點二十五,報告廳一側通往後台的小門打開,法學院辯隊的學姐學長們依次入場,個個人高腿長走路帶風,這才又引發吃瓜群眾的議論聲。


    走在最前麵的就是開了那家咖啡店的學姐,今天一身絲滑的黑襯衫搭配黑色吸煙褲,一手拎著文件一手插兜,整個人利落又幹練。


    緊隨其後的同樣是兩個學姐,雖然穿搭風格迥異,氣場卻很相近,仿佛是辯隊特有的氣質,明銳如彎刀,寒芒如雪。


    最後進來的才是陸禮,下台時還不忘順手帶上身後的小門,優越的身形把簡單的黑色t恤撐得恰到好處,挺拔瘦削,這會兒收束在隊伍的尾部,看起來沉穩又溫和,像霜刀外的劍鞘。


    法學院辯論隊一直以來流傳著靠臉進隊的說法,誰知道今天這麽一看,反倒坐實了謠言,幾個學姐都高挑明豔也就算了——畢竟女生的容貌管理和自律程度向來走在世界前沿,最後壓台進來的那個學長竟然也讓人眼前一亮,很好地撐住了隊內的顏值和海拔,就不能不叫人刮目相看了。


    以至於剛才還在努力練習質詢語氣的副班一下子就被轉移了注意力,“臥槽臥槽”了兩聲:“不是吧,我們院辯隊還有這種大帥哥?那怪不得今天有這麽多人來看,合著辯賽還有男色福利?”


    邊上的班長聞言,也跟著翹起腦袋,盯著那個穿著黑t的挺拔人影看了好幾秒,最後仰頭靠上椅背,再次給自己上呼吸器:“怎麽辦,我本來就想過來混幾個綜測分的,現在突然有加入辯隊的衝動了,我們院辯隊就是靠美色這種下流手段招攬新生的嗎?我直接嘶哈嘶哈——”


    蘇迢迢雖然必須要承認辯隊那個學長是有幾分姿色,尤其他今天跟之前見過的兩麵相比,明顯特意收拾了發型,漂亮的眉眼在報告廳的銀色燈光下清朗柔和,眼下正邁下台階朝台下第一排的位置走來,就跟移動的大瓦燈泡似的,聚焦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但問題是,現在顯然不是欣賞男色的好時機,她的目光在他挺拔出挑的身形上一晃而過,緊接著就落回到身邊的班長身上,屈指在她手裏的資料上敲了敲,提醒:“這位反方一辯,你趕緊清醒一下,別到時候上台都光顧著嘶哈嘶哈了,要這樣人家辯隊能收你嗎?”


    “對對對,你說得對,我趕緊再看看我的稿子……”班長頓時如夢方醒,低下頭刻苦地讀她的一辯稿去了。


    --


    晚間六點半,辯論賽準時開始。


    雙方辯手在各自的辯論席位上就座後,主席隨後上台。


    蘇迢迢剛剛雖然一眼就看到了開咖啡店的那個學姐,卻沒料到她就是今晚的主席,在舞台正中央的主席位上坐下,試了試話筒後,徑直進入正題:


    “尊敬的評委、各位辯手以及在場觀眾,大家晚上好,歡迎來到由法學院辯論隊主辦的2021級法學院新生辯論賽的比賽現場,我是本場比賽的主席姚思晗。”


    “在比賽開始之前,請允許我介紹本場比賽的三位評審,他們是,法學院辯論隊隊長陸禮——”


    話音剛落,台下就爆發出掌聲,陸禮本來安安分分地在評委席上坐著,聽到這大動靜,不得不站起身來,禮貌性地轉身朝觀眾點頭致意。


    “2020級法學院辯隊成員莊慧——”


    有陸禮開了個好頭,後邊的兩個學姐也沒法偷懶,老老實實站起來打招呼。


    “2019級辯隊成員謬荷——感謝他們的到來。”


    評審介紹完畢,底下再次響起掌聲。


    蘇迢迢此刻正坐在離台下最近的四辯席上,桌前擺著紅豔豔的桌卡,上邊用端正的楷體印著“四辯”兩個字。


    她的視線原本正停留在手邊的幾張打印紙上,最後一遍梳理自己的質詢環節,從她要爭下來的定義和判準,到一連串環環相扣的追問。


    直到她在耳邊聽見久違的辯論賽開場致辭和觀眾的掌聲,才跟著抬起頭來,看著報告廳星空一般裝飾著燈光的頂部,深深吸了一口氣。


    真懷念啊,坐在台上打比賽的感覺。


    而耳畔辯賽主席從容平和的嗓音仍在繼續:


    “下麵,請允許我介紹本場比賽的參賽雙方。在我右手邊的是正方,來自絕不與禿頭妥協隊,他們的觀點是,對於女性的職場焦慮,男性能感同身受;而在我左手邊的是反方,來自舉證責任不在我隊,她們的觀點是,對於女性的職場焦慮,男性不能感同身受。”


    “下麵,有請雙方辯手作自我介紹。首先,有請正方同學。”


    “正方一辯傅凱南。”


    “正方二辯馮星源。”


    “正方三辯於洋。”


    “正方四辯唐悅,代表絕不與禿頭妥協隊問候在場各位。”


    正方選手挨個站起,最後一塊兒坐下,每個人臉上都多少帶了些緊張。


    “歡迎他們的到來,”擂台中央的主席適時接上,“下麵,有請反方同學作自我介紹。”


    “反方一辯武清顏。”班長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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