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嘉郡君拉著她輕聲聊著家常,自從阿娘死後,十幾年沒人跟她這麽親近了,師父師兄雖好,卻也終歸是男子,女孩子那些難以啟齒的小秘密是不能說與他們聽的,隻是一兩個時辰的功夫,她就有了料子細膩的抹胸,新的褻褲,甚至還有兩條做工精細柔軟無比的月事帶……


    “你且安安心心住在這裏,錦鶴雖說不太愛笑,卻也不輕易發脾氣,你既是他的使女,便稍稍讓著他些,我住在隔壁尚宅,若是他欺負你了,就去找我。”南嘉郡君李靨天生的親切可人,笑起來兩個小靨窩明豔極了,沐桃月一下就被俘獲,高高興興的跟在她後麵說什麽就是什麽。


    見她望著這邊出神,李靨笑著衝她招招手:“桃桃,這是我的夫君,大理寺卿尚辰。”


    “尚寺卿萬福。”沐桃月規規矩矩行了一禮,那日就是這位嚴肅的寺卿大人要把自己發回原籍的,現在看他,還是有些怕。


    尚辰略微頷首:“沐娘子好。”


    “夫君,咱們今日叫桃桃去家裏吃飯好不好?我在樊樓訂了坑羊,這會兒廚師應該快到了。”


    “好。”尚寺卿對於自己娘子向來是百依百順。


    於是李靨開心的拉起沐桃月的手:“走吧桃桃,我那裏還有許多新衣裳,咱倆身量差不多,你撿著現在年輕人穿的樣式挑幾件。”


    “郡君費心了,您的衣服華貴,奴婢穿不合適。”


    “什麽合適不合適的啊,給你你就拿著,小姑娘當然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是。”


    “喜歡吃坑羊嗎?”


    “喜歡!”


    子書俊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抿抿嘴,這樊樓的坑羊可當真賣的紅火。


    “走吧,回家吃飯去。”尚辰拍拍他肩膀,“沐娘子服侍的如何?可是賢良淑德?”


    子書小王爺想起她昨日嗚哇嗚哇哭著說自己那裏醜:“……賢良淑德。”


    “手腳可勤快?”


    小王爺想想自己那塊到現在還沒洗的帕子:“……勤快。”


    “廚藝可好?”


    小王爺想想昨日那碗難以下咽的白麵條:“……尚可。”


    “那便好。”尚辰放心的點點頭,“總算是可以向舅父交代。”


    ——————————


    入夜,萬籟俱寂。


    月光下小院的屋頂上,兩個身影並排坐在一起,是喝了點酒非要上房吹風的沐桃月跟被迫陪著她上房吹風的子書俊。


    沐桃月今日吃的很開心,坑羊名不虛傳,金黃油亮,肉香撲鼻,吃到嘴裏更是皮脆肉嫩,唇齒留香。


    “我長這麽大,頭一次吃那麽好吃的羊肉!”她對身邊的子書俊說,“太好吃啦!“


    子書俊點點頭:“焦香脆嫩,是比平日裏的烤羊好吃些。”


    “平日裏也會有烤羊吃嗎?”


    “自然。”


    沐桃月晚上喝了酒,小臉紅撲撲的,帶著點醉意:“若是一直都有好吃的,那~那我便多呆些時日!”


    “你要走?”子書俊皺眉,“去哪兒?”


    “我隻是出來找份工掙錢,最終還是要回婆家去的呀!”


    “哦。”小王爺哦了一聲,看著月亮不說話。


    “寺正大人您看,其實東京城的月亮跟我們家鄉的月亮一樣,也是月圓月缺,也是變來變去的!”


    “殘月圓月,循環往複,亙古如此。”子書俊看看坐在身邊的小女子,眼神氤氳朦朧,臉頰帶著兩朵紅暈,笑起來有些傻……是微醺的模樣。


    “今日表嫂叫你桃桃?”


    “嗯,在我記憶裏,阿娘便如南嘉郡君這般溫柔美麗,一時貪心,讓她喊了我的乳名……”


    “你阿娘……?”


    “在我九歲那年過世了。”


    “抱歉。”


    沐桃月搖搖頭:“沒關係,已經很多年了。”


    “令尊現居何處……?”


    “我爹也早就死了。”沐桃月低頭摳著屋頂上的瓦片,“我家在一個靠海的小縣城,家家戶戶捕魚為生,記得十一歲那年的夏天,天氣不好,我爹非要出海,還叫了他的好朋友劉叔陪著。”


    “結果三天之後劉叔在海邊被發現,奄奄一息,我爹再也沒回來。”


    “我成了孤兒。”


    “劉叔是從海裏遊回來的,落了病根,從此一病不起,我才知道爹娘欠了劉叔好多錢,為了給他衝喜,也為了還我爹娘的債,我就嫁給他了。”


    “十一歲嫁人?”子書俊詫異的問,“十一歲還未到成婚年齡。”


    “改一改便是了,窮鄉僻壤沒人管,所以寺正大人看我的戶籍函上麵年齡是二十五,其實我屬鼠的,隻有二十歲。”


    “之後呢?”


    “之後劉叔,哦,我的夫君,沒熬過那個冬天,死了。”沐桃月仰頭看月亮,麵上無悲無喜,“我就成了寡婦,名副其實的小寡婦,在婆家一呆九年,每日去醫館幫忙,賺些小錢貼補家用,順便給小叔子治病。”


    “小叔子的病被我治好了,婆婆高興,給了我一年的自由,出來見見世麵。”


    一陣風吹過,沐桃月有些冷,她裹了裹身上的鬥篷,想要提議回房睡覺:“寺正大人今日還要沐浴嗎?我想過了,您定是因為我是個寡婦,覺得我見過男人的身子……沒什麽避諱才選我的,我不該有邪念,不該把您想的那樣壞。”


    子書俊:“……昨晚是我唐突了。”


    “嗯……總之您以後若是需要,我還是給您搓背。”她睜著大眼睛保證,“一年……這一年我都想跟著寺正大人,好好見世麵,好好破案,好好伺候您!”


    子書俊點點頭,想問她爹娘到底是欠了劉家多少錢,若是需要自己可幫她還,畢竟青春好年華,不該為了父母的債誤了一生。


    門口傳來輕輕的響動,接著兩個稚嫩的童聲傳來:“表叔,桃桃姊姊,在嗎?”


    是尚雲起跟尚雲舒。


    “雲起小郎君,雲舒小娘子!”沐桃月在屋頂上站起來就要往下爬,被子書俊摟住腰抱著跳了下來。


    “阿娘說,今夜風涼,給桃桃姊姊加床被子。”尚雲起指指後麵不情不願抱著棉被的小雨,“我想找表叔玩,就一起跟著來了。”


    雲舒也跟著點頭:“我也想找表叔玩,還想跟桃桃姊姊玩!”


    沐桃月衝著小雨道謝:“辛苦小雨娘子跑一趟。”


    小雨看了看子書俊放在她腰上的手,頭一扭哼了一聲,把被子扔在院裏的石桌上,轉身出去了。


    “呃……”沐桃月有點懵,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得罪了這位南嘉郡君的貼身丫鬟。


    雲起雲舒對視一眼,捂著嘴偷偷樂:“小雨姐姐還生氣呢。”


    “生什麽氣?”


    “小雨姐姐想當表叔的使女。”雲舒奶聲奶氣的解釋道,“可是表叔選了桃桃姊姊。”


    “寺正大人選我是因為我是個寡婦,沒什麽避諱,也……”沐桃月撓撓頭,“反正就是因為方便,才選的我。”


    雲舒搖著小手:“不是的不是的,表叔不是這麽說的,他說……哥哥,表叔怎麽說的來著?”


    “唔,我挺喜歡寡婦的,就選這個寡婦吧!”雲起配合的背著手,板起小胖臉煞有介事的學著。


    “尚、雲、起!”子書俊氣的要揍他,“我何時說過?”


    兩個小團子一齊指他:“你說過!”


    沐桃月驚恐的一蹦老遠:“寺正大人你你你……!”


    看著麵前一大兩小三臉看變態的表情,小王爺氣的要抓狂,俊臉上的煞氣蒙了一層又一層。


    雲起雲舒見勢不妙,手牽著手溜之大吉了,剩下一個沐桃月抱起被子一溜煙的進了自己房間。


    子書俊深呼吸幾口氣,來到她房門前輕輕敲了幾聲:“出來,給我燒水沐浴,搓背。”她昨晚就沒給搓幾下。


    “不行的寺正大人,我雖說是個寡婦,卻也是個正經的寡婦!”沐桃月的聲音傳出來,“您去香水行洗吧!我……我要睡了!”


    初春的夜晚,夜涼如水,子書小王爺看看西廂房晃了幾晃熄滅的燭光,坐在台階上歎了口氣。


    然後收拾收拾,出門右轉去了香水行。


    第14章 雙鏡(一)   引子


    東京城外的龍……


    引子


    東京城外的龍泉寺,古樹參天,香火鼎盛,來來往往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


    正殿裏亙古不滅的長明燈前,偌大的觀音像寶相莊嚴,在蓮花座上俯視著芸芸眾生。


    有一名女子跪在繚繞煙霧中虔誠祈禱,口中念念有詞:“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邊誓願斷,法門無邊誓願血,佛道無邊誓願成。”


    她脊背單薄,雙目緊閉,幹裂的嘴唇快速張合,低聲發願,一遍又一遍,喋喋不休。


    “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請您憐憫信女的苦楚,了卻信女的夙願,讓他死,讓他死,讓他死!”


    ————————————


    陽春三月,風和日暖,東京城內護城河兩岸的桃花開的正盛,連空氣中都彌漫著淡淡的香氣。


    臨近橋邊的一處小院子,白牆黛瓦,簡潔雅致,院子裏,沐桃月正在忙著灑掃。


    春光明媚,她的穿著也活潑了許多,藕荷色的抹胸,白色對襟窄袖衫,外罩鵝黃色半袖短衫,配艾綠色百褶裙,鮮活靈動,嬌豔動人。


    “寺正大人您醒啦!”見東廂房的門開了,她趕緊打了洗臉水端過去,“您先洗臉,然後就可以吃早飯了!”


    子書俊洗完臉,接過她遞過來的帕子擦幹淨,又仔細的上下打量:“今日穿的倒是鮮亮。”


    “因為春天了嘛。”沐桃月雙手背在身後,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晃著,“這是南嘉郡君的衣裳,她說顏色太嫩了,便送給了我,我看也沒有紅色什麽的,就穿上了……”


    “挺好看的。”他點點頭,“穿著吧。”


    沐桃月高興的低頭看自己的衣裙,來東京城月餘,她已經漸漸適應了這裏的生活,寺正大人對她很好,南嘉郡君一家對她都很好,這裏沒有人在意她的寡婦身份,也沒有人對她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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