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麵露遺憾,他心知此時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遂收回目光,定了定神,望著寢殿前的宮門,道:“胡引刀,這行宮之中還有多少叛黨?”


    胡引刀抱拳道:“回陛下!不足千人!”


    皇帝心下稍定,正要命胡引刀打開宮門,殺盡叛黨,忽聽一陣兵器碰撞,打殺之聲漸漸逼近,一道聲音遙遙響起——


    “裏麵的賊子聽著!行宮內外已被包圍,奉勸爾等放開陛下,速速束手就擒!”


    “是太子!是朕的太子!”


    皇帝重新高高提起的心重重落地,他麵露驚喜,難掩激動,往前走了兩步,疾聲吩咐道,“快打開宮門!讓太子進來!”


    皇帝此話一出,鹿幽台的廢太子楚明,重回東宮儲君之位。


    宮門大開,楚明當先一騎衝了進來,待見到門內的情形,他迅速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行禮道:“兒救駕來遲,請父皇恕罪!”


    這般境地下,他能不顧己身安危,親自率人前來救駕,對皇帝來說已是莫大的寬慰,更別說來得也並不是太晚。


    皇帝急行幾步下了玉階,當著眾人的麵親自扶起楚明,打量著楚明周身的血汙,頗有老懷寬慰的意思,“不遲不遲!來得正好!”


    楚明之後是京畿守軍統領耿存劍。


    禦林軍和京畿守軍一道收拾殘局,清查行宮之內是否還有藏匿的叛軍餘黨,皇帝帶著楚明進了寢殿,在他們身後,林皇後與耿存劍身後作普通士兵裝扮的常旭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麵色如常地垂眸,轉身跟在了皇帝身後。


    ……


    寢殿內,皇帝聽楚明講完他救駕的來龍去脈,恰好韓公公呼天搶地地從外麵奔了進來,撲倒在皇帝腳下,哭道:“陛下,陛下龍體無恙否?”


    皇帝已經知道了,這一回虧了韓公公機靈,在皇帝被黎貴妃下毒昏睡的第三日就覺出不對,他麵上裝作不知情的樣子,卻趁還未被黎貴妃關起來的時候,偷了皇帝的兵符。


    之後的幾日,按兵不動,終於尋到機會找了個信得過的宮人讓她帶著兵符偷溜出宮,去鹿幽台找廢太子救駕。


    韓公公身居內侍總管之位多年,因性子和善,行事時時留半分餘地,在皇城與行宮中留下許多小恩,這一回就是行宮裏一個內侍幫他為那宮人掩護,才讓那宮人從行宮後苑馬廄旁鮮少人知道的狗洞裏鑽了出去。


    幸而那宮人不辱使命,在最後一刻將兵符送到。


    韓公公粗粗將皇帝從上至下掃了一眼,待確認他沒什麽傷處後,膝行著後退兩步,重重磕了個頭,五體投地道:“奴私盜兵符,請陛下降罪!”


    皇帝心裏實則是有些不舒坦的,但韓公公師出有名,且那時他整日昏睡,一派混沌,韓公公若是等他應允,怕是早遲了,是以皇帝就算不悅,也不能在此時發作,“權宜之計罷了,你救駕有功,朕賞你都來不及,怎麽會降罪?”


    隨即又半真半假道:“太子可知這兵符是你偷來的?”


    才抬了個頭的韓公公正抹著頭上的冷汗,聞言麵露惶恐,伏地道:“太子殿下絕不知此事,當時的情形,奴哪裏敢跟那小宮人說實情?說了她豈不是嚇破膽不敢接著?”


    他猶猶豫豫道:“是以、是以奴撒了個謊,騙她那是陛下賜下,命太子救駕。”


    方才耿存劍也道太子當時拿了兵符說是命他奉召救駕,皇帝這才去了疑心,放鬆身子靠在身後引枕上讓趕來的莊太醫為他診脈,故意似笑非笑地嚇韓公公,“還膽敢假傳聖諭?韓恩,你方才可沒說,讓朕數數你犯了幾條重罪。”


    “私盜兵符,假傳聖諭,僥言欺君,你有幾個腦袋可以給朕砍?”


    第086章 王妃被劫


    韓公公癱倒在地, 哆嗦道:“陛、陛下……”


    他也知自己實在難以狡辯,顫聲道:“求陛下留老奴一命,奴願去掖幽庭做苦役。”


    皇帝久久不曾說話, 沉默著盯著腳下跪伏著的人。


    須臾,他朗聲大笑幾聲, 一掃方才的陰晴不定, 道:“你去掖幽庭做奴役,就你這把老骨頭,能做幾天?不如留在朕身邊, 就罰你日後更加盡心伺候罷!”


    韓公公口中直呼謝恩,想要爬起身,卻因腿軟半響爬不起來,滑稽模樣惹得皇帝再度發笑。


    笑過後, 皇帝看向莊太醫,“如何?”


    莊太醫猶豫道:“陛下,下毒之人居心叵測,此毒乍一看毒性不強,然而時日久了卻會掏空根底, 讓人終日提不起精神,漸漸陷入昏睡, 到最後……”


    這些年皇帝的身子底本就被他揮霍得所剩無幾,是以黎氏下毒雖才十餘日,卻足以讓皇帝昏睡在床,今日能清醒至今,全賴黎氏先前給皇帝喝的那碗藥。


    不過那碗藥也不是什麽好藥, 就有如回光返照一般,將皇帝所剩不多的精氣神短暫聚起來。


    若是從前, 莊太醫便會實話實說,然而他來之前,得了皇後身邊的人的授意。


    那宮人道陛下如今年邁,又經此一番折騰,恐怕經受不住太多,若實在棘手,不妨說幾句半真半假的話,也好讓陛下最後這些時日過得舒心些。


    莊太醫來之前便知陛下方才在寢殿前的眾人麵前已稱楚明為“太子”,正式的詔令想必不遠,他揣度時勢,知道如今最好的選擇便是依從皇後之意。


    莊太醫斂眸,話鋒一轉道:“幸而天佑陛下,早日發覺,如今為時不晚,臣為陛下開幾服藥,按時煎服,多則一兩月,少則半月,陛下便可恢複從前的龍精虎猛!”


    皇帝這會兒因著叛亂已平,楚明又將自身安危置之度外來救駕心情正好,精神頭也好了許多,自然對莊太醫的話深信不疑,自得道:“朕目下感覺確實不錯。”


    他站起身,在殿裏大步走了走,以示他此時的身體極好,末了站在禦案後提筆一陣揮灑,命韓恩取來玉璽重重一按。


    “皇長子楚明,崇執謙退,孝惟德本,周於百行,仁為重任,以安萬物。天意所屬,宜承大統,可立為皇太子。所司具禮,以時冊命。 ”1


    ……


    薛妙在府裏從午間等到薄暮,賀嬤嬤知道她心裏焦灼,索性站在院門外翹首盼著,以便在常旭他們回來的第一時刻就讓薛妙知道。


    牽掛著行宮的事,薛妙心中難以安定,做什麽都定不下神,幹脆讓人打來熱水,擰了巾帕,給楚烜擦身子。


    漸入酷暑,為防楚烜躺著難受,薛妙特地命人自庫房裏取了冰玉簟,鋪在床榻上,又一日兩次的為他擦身。


    將今日的第二回 擦完,仍是遲遲不見動靜。


    為防枯坐著越發心焦,薛妙取了雙陸,坐在床邊踏腳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擲著骰子自個兒跟自個兒玩。


    一直到紅日在天邊沒下最後一道金邊,終於有了動靜。


    賀嬤嬤一邊喊著一邊從院裏小跑著進了臥房,“王妃!回來了回來了!”


    將賀嬤嬤麵上難掩的喜意收入眼中,薛妙心頭提了半日的巨石刹時落地,她呼出一口氣,整個人肉眼可見的鬆快了許多,正要請賀嬤嬤叫常旭來,問問今日的情形,便聽一陣甲胄碰撞的聲音。


    常旭大步從院外走了進來,他並不往內室走,遠遠的停在屏風外,道:“屬下幸不辱使命,行宮之圍已解,一個時辰前,陛下已昭告天下,太子重回東宮儲君之位。”


    他頓了頓,低頭抱拳朝著薛妙行了個鄭重其事的禮,緊接著道:“還要謝過王妃,發覺此事的端倪,命人給屬下送信,否則今日無論是行宮還是鹿幽台都要出大事。”


    他當時已到行宮腳下,若非王妃命人疾馳追來,將黎貴妃與叱力阿綽之間或有來往之事告知他,他恐怕來不及射出那支羽箭,替皇帝攔下冷箭。


    即便他僥幸早到一步,發覺不對,救下了皇帝,沒有王妃的提醒,太子那邊沒有提前設防,定會深陷圍殺之中,到時太子身受重傷,難以親率京畿駐軍趕到行宮,皇帝那封重立太子的詔書又不知要何時才能頒下。


    如此一來,王爺的計劃被打亂,又要耗費許多心力再做謀劃。


    行完這一禮,常旭後退半步,單膝觸地,再次行了個大禮,一字一句鏗鏘有力道:“屬下在這裏,替大周平庶百姓謝王妃的聰敏洞察!”


    方才那一謝,是替秦王府這一回出去做事的侍衛們,這一謝,是為天下百姓。


    若非王妃洞察端倪,真讓叱力阿綽等西胡人陰謀得逞,皇帝太子先後遇刺,到時帝位空置,西胡大軍壓境,內外困頓,大周江山必陷入風雨飄搖中。


    王妃這一回,寥寥兩句話,堪稱於微末之處力挽狂瀾。


    薛妙側坐著半受了常旭的大禮,當時情況危急,她實則沒有想什麽黎民百姓天下江山,她隻是不讓楚烜的心力白費。


    賀嬤嬤在一旁看著,麵露欣慰之色,視線在薛妙身上頓了頓,又移到楚烜身上,看這一對的小夫妻,心道,這天底下再找不到如王妃這般與王爺頂頂般配的女子了。


    她含笑正要開口,忽地目光一頓,急急向前走了兩步,嘴裏道:“王妃快看!王爺的手動了!”


    薛妙站起身撲到床邊,屏息小心翼翼地望向楚烜放在身側的手。


    像是在怕她看不到一般,薛妙撲過去的一瞬,楚烜的手第二次再明顯不過地動了動。


    自楚烜昏迷後再沒哭過的薛妙,愣了愣,在她自己都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兩滴滾燙的淚砸在了楚烜手上。


    好似知道那是她的眼淚,楚烜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顫了顫,像是被那兩滴淚燙到了。


    察覺到自己堪稱自作多情的想法,薛妙眼裏含著淚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賀嬤嬤在一旁看著,也免不了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欣然笑道:“王爺定是聽到了常旭方才的話,在應和呢!”


    楚烜昏迷的第二日,賀嬤嬤說的那些話,更多是為了寬慰薛妙,實則她自己心裏也拿不定。任是誰看著在意的人如此安靜躺在床榻上,心裏都會慌亂。


    便是華佗再世說人沒了大礙,可不到人醒的那一日,誰能真正放下心呢?


    目下楚烜有了動靜,雖然隻是手指稍稍動了動,對薛妙與賀嬤嬤以及這府裏上下的人來說,已是莫大的寬慰。


    ……


    行宮之圍既解,太子複位,楚烜昏迷前叮囑的有關朝局的兩件大事已完成一半,其餘的便是叱力阿綽那邊。


    太子如今正位東宮,重拾起從前的勢力,身邊防守森嚴,常旭便將行宮那邊的人手收回來,全力糾察清繳寶京城中西胡勢力。


    秦王府的人暗中忙著這回事,行宮那邊,皇帝也沒閑著。


    黎貴妃雖已自盡當場,與她一同反叛的同黨卻還有許多不曾處理。


    往日早早暗中表明立場,歸於黎氏一營的朝臣自然不例外,最叫皇帝氣恨的還是起居舍人霍梁平。


    霍梁平出身微末,當年進士及第,雖頗有些才情,卻因性子不善經營,隻能在翰林院中十幾二十年地做一個小小的典籍。皇帝偶有一日見到他的詩作,連擢三級,欽點他做了起居郎,這一回正是他向黎氏暗中透露他平日裏的起居膳食,讓黎氏有了可乘之機。


    “朕當日將他的嫡女賜婚給老五,可不是讓他做這等叛逆之事!”


    皇帝將手裏的奏疏狠狠擲在地上,重重喘著氣。


    紫宸殿裏的內侍跪了一地,一個個埋頭大氣不敢出一下,幸而此時皇後拎著食盒走了進來。


    她並不去看地上被扔得散開的奏疏,好似對那上麵的種種絲毫不感興趣,自顧自將食盒放在禦案旁的小幾上,端出熬好的黨參雞湯,不緊不慢地舀了一勺嚐了嚐,又換了個湯匙送到皇帝眼前,緩聲道:“大熱天的,陛下何必大動肝火?為難的還不是自個兒身子?”


    皇帝瞧見她,神情緩和了許多,將她先嚐的那一口收入眼中,忍不住握了握皇後帶著涼意的手道:“朕自然是信你的,又何必……”


    話是這麽說,卻也沒說不讓皇後做此等“試毒”之舉。


    皇後卻好似沒聽到他說什麽,待他接過雞湯,便側首對一旁安靜站著恍如不存在的韓公公道:“韓公公去把地上的奏疏撿起來吧。”


    韓公公看了眼皇帝,見後者暗許,這才往前走了兩步去撿地上的奏疏。


    皇後又問:“陛下今日的藥喝了嗎?”


    韓公公將奏疏送回禦案,恭敬道:“喝了喝了,奴都記著呢!早晚各一回,忘不了!”


    “就你會在皇後麵前賣好。”


    皇帝喝了皇後親手熬的雞湯,感覺身子裏似有暖流滑過,精神都振奮許多。


    他這會兒自覺龍精虎猛,好似年輕了十歲,心神蕩漾之餘,不覺握上身側皇後的手,“佑兒已大了,皇後不如再給朕生個小公主……”


    皇帝說著遞了個眼神過去,韓公公心領神會地帶著一眾內侍退下。


    紫宸殿厚重的殿門緩緩關上,遮住內殿的帝後。


    ……


    五皇子楚簡在宮變當日被暗中來的冷箭一箭穿心的事,薛妙隔了兩日才從拂冬口中知道。


    她當時正寫著字,聞言毫尖一頓,落下一個黑重的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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