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謝長青反應,周晏便道:“弟子體內這截神骨,師尊可知道些什麽線索嗎?”


    所有人都是周晏來到這個世界後新認識的,隻有謝長青,是原身幾百年前拜師的師尊,周晏抓住這點,像抓住一絲遙遠的鏈接。


    牽著這跟繩子,撥開迷霧,去看看何方神佛賜他如此恩情。


    聽見他的話,謝長青怔了怔,他突然笑了,清冷麵容上帶了絲誰都沒察覺的微弱愧意。


    “阿晏,對不起,師尊不知道。”


    再沒有停留,說完這句話,謝長青帶著柳三眠離開了兩人身邊。


    *


    周晏一行人就這麽在陽羽魔君的黑塔內住了下來,和周晏想象的不同,陽羽魔君像一個常年被關在森林中的野人,對每一個碰到的陌生人都抱有著巨大的好奇心。


    尤其是對周晏,簡直是有問不完的問題。


    “你去過哪裏?”


    “受過什麽傷”


    “有沒有喜歡的人?”


    ......


    周晏被他問的煩不勝煩,他本想在這段時間內一一拜訪完青州十大魔者,但卻被陽羽魔君困的分身乏術。


    終是有一日,周晏出了黑塔,沒有再見到陽羽的身影。


    他萬分輕鬆地舒了一口氣。


    青州的雪似下不完一般,池楹和沈妄不知道去了哪裏,周晏沿著黑塔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一個青竹般的身影在雪地裏練劍。


    那身影也發現了周晏,待周晏走近,他收了劍,對周晏點了點頭:“師兄。”


    周晏沒想到柳三眠會在這裏,他沒來幾天,也發現這個小師弟實屬謝長青的跟屁蟲,除了睡覺,不會離開謝長青超過五步遠。


    “師弟怎麽自己一個人在這裏練劍?”周晏藏住心中驚訝,笑問道,“師尊呢?”


    說到謝長青,柳三眠本就冷的臉不知為何又冷了三分,他站在那裏,皺著一雙長眉,一張口就是一團團的白氣往外冒,可話中卻帶著幾分莫名的委屈:“師尊叫了沈師兄過去,不讓我跟著。”


    他頓了頓,瞧著周晏,認真道:“師尊從來沒不讓我跟著他。”


    自從沈妄來後,就第一次開口說先不要跟著他。


    聽到他的話,周晏也是一愣。


    他沒想到沈妄是被謝長青給叫走了。


    心中不知為何有些堵塞,周晏動了動藏在袖中,被凍的微微麻的手指,出口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許是師尊叫沈妄有些事情罷。”


    “師兄,”柳三眠抬眼看他,“什麽事需要在梅林中煮著茶,賞著花,隻有他們兩個人的來商量?”


    周晏被他問的一噎,答不上來。


    他想告訴柳三眠,如今賞個花算什麽,許不久的將來,兩人還要海誓山盟共赴餘生。


    今日的風雪似格外大了些,周晏看著眼前一臉倔強的柳三眠,歎了口氣,像把心中的鬱結之氣都給歎完那樣,再開口,青年聲音一片溫涼:“我看你自己在這練劍也沒意思,師兄陪你練練?”


    柳三眠沒有拒絕他。


    少年現在自然打不過周晏,交鋒中周晏便有意引著他,讓他不至於受傷,但能打的盡興,到最後柳三眠果真打的頗為痛快淋漓,眉間抑鬱之氣都少了三分。


    一陣交鋒過後,周晏收了劍,看著眼前微微喘氣的少年,笑著誇獎他:“不錯。”


    “什麽錯不錯的,”池楹的聲音遙遙傳來,“趁著人都不在,我們把我們的事情給辦了去。”


    周晏見他跑來,問道:“沈妄呢,他不去麽?”


    池楹抖了抖耳朵上的雪:“我剛剛去叫他了,他和你師尊聊得正開心,我看短時間內聊不完了,就想著你我二人先去探一探。”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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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倒真像有蝴蝶從簷上飛下來,落到了她鬢邊


    他話說完,耳朵上的雪也抖完了,一抬頭,就看到對麵兩個聽他說話的人臉色都不太好。


    將耳朵上的毛捋順,池楹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小心翼翼地開口:“我說的有什麽不對嗎?”


    “沒什麽不對。”周晏抿了抿唇,垂眸笑道,“我們走吧。”


    他說完,就見柳三眠一聲不吭地收了劍轉身就走,連聲招呼都沒打,用行動告訴兩人他很不對勁。


    “他怎麽了?”池楹抱著幹淨耳朵指了指柳三眠,問周晏。


    抬手將落在眼睫上的雪拂掉,周晏溫聲道:“小孩子鬧脾氣,沒什麽。”


    柳三眠是小孩子,他不是。小孩子難過時能轉身就走,他不能。


    周晏淡淡笑了笑:“走吧,我們去辦我們的事情。”


    “好嘞,”周晏既然不在意,池楹也沒在意的道理,“你準備怎麽查?”


    周晏說出了他的打算:“青州不大,攏共被分為十個地方,魔君這裏看起來是沒有的了,我們兩個每人各自負責五個地方,一個個地方的搜查過來。”


    他又想起來在沈府發現的沾了馬纓花花汁的那一小塊炭,囑咐池楹道:“著重注意有馬纓花的地方。”


    “我記著了。”池楹對他擺擺手,“魔君的地界在最中央,南北各五界,我往北你往南,現在就走吧。”


    兩人商量好後,在原地分開,周晏一人往南行去。


    他用上了靈力,不過一刻鍾,就已經出了陽羽魔君的城牆,出了城牆,再往外便是他們前幾日來的那個城池了。


    周晏在城池中沒有絲毫的停留,離開城池後,就徹底入了無人之境。


    雪下的愈發大了,剛開始周晏還能不時地伸手拂掉落在他眉間發上的雪,可到了後來,不盡的雪花撲麵而來,他指尖被凍的發紅,也就沒心思去弄落到身上的雪了。


    他亦不敢掐訣避開風雪,陽羽魔君這種對待他們態度友好的魔修不過是因為他們是故友之徒。更多的魔修對於趕他們來青州的靈修恨之入骨。


    十三洲規定魔修出青州後十三洲人皆可除之,相對應的是,靈修一旦踏入青州,魔修亦可除之。


    魔修對靈氣敏感,他如果用靈氣掐訣,無異於兔子行至狼群中。


    他隻敢小心放出一點靈力供自己行走,不敢再外泄一絲,如此行了百裏,周晏鼻尖臉頰都被凍的泛紅,一頭烏發也被風雪染白。


    直至他看見一抹明黃。


    雪地中兀地出現了一座小亭子,亭子四麵無遮蔽風雪之物,一身明黃的人坐在亭中,風雪便毫不留情地澆灌過去,他半截身子已經埋在了風雪中,可他垂眸斂目,麵容平靜。


    無一絲一毫的痛楚。


    吸引周晏的,除卻莫名出現的他,還有這人頭上戴著的是一頂凡間帝王才能帶的冕旒冠。


    這曾是一個帝王。


    他與亭子正正好擋在周晏麵前,周晏來到了他跟前,帝王一直閉著的眼就慢慢睜開了。


    那眼中一派溫和之意,他有些老了,眼角浮現出遮不住的皺紋,可配著眼中平和的光,憑白增加了幾分令人信服的意味。


    灼日劍已經在腕間蠢蠢欲動,藏在廣袖中的手卻不動聲色,周晏聲音溫和:“您是魔修?”


    和緩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兩轉,帝王聲音平靜:“按你們修道之人的說法,朕如今便是魔修。”


    周晏就笑了:“不管修道還是修魔,都沒有自稱朕的說法,前輩這是凡間的叫法。”


    帝王點了點頭:“在凡間,朕確實為皇。”


    他沒有攻擊周晏的意思,周晏就也這麽和他聊著:“前輩是這十方魔者之一?”


    “是也。”


    “那前輩好好一個皇帝,怎麽就成了魔修?”


    帝王的眉尖顫了顫。


    在凡間享不盡榮華富貴的皇帝,怎麽就墮落成了被十三洲流放在青州的魔修。


    良久,他輕輕歎了一口氣:“是為贖罪。”


    看著被風雪埋了一半的帝王,周晏道:“前輩贖的什麽罪?”


    這個魔者好脾氣的樣子,周晏便想趁機摸清些他的底細,如若等會兒打起來了,也好多些勝算。


    帝王一直平和的眉眼這才多了些波動,含了些悠長的懷念,以至於聲音中也多了些笑意:“朕欠了個姑娘一個蘋果,從此犯下不可饒恕的罪孽。”


    周晏:“???”


    “五百年前,朕還小,十三四歲的年紀,朕生母卑賤,為父皇不喜,朕便上不得年宴的桌,”帝王緩緩道,“大年三十的夜晚,年宴結束後,朕的生母一日未入一滴水,朕便混在裝泔水的車隊裏出了宮,想求些吃食,卻不料朕挨家挨戶求了又求,滿帝都求不來一粒米。”


    “朕回宮時,路過皇兄府前,就遇到了她,她是看門的粗使婢女,見朕可憐,便將懷中僅剩的一個的蘋果給了朕。”


    說到這裏,他抬眸:“朕就喜歡上了她。”


    “可當朕成為皇帝時,她已經被皇兄臨幸,成為了皇兄的側妃。”


    “她喜歡皇兄,朕就殺了皇兄。她不舍家人,朕就將她家人流放千裏,終於她成了朕的妃子,朕卻沒想到她在朕與她度過的第一個年宴上,從鵲樓上跳了下去。”


    雪輕了些,一動未動過的帝王終是抬了抬手,蒼白的手拂了拂落在他冕旒冠上的雪:“後來朕巧得機緣,堪破天機,知曉朕與她緣定三生,她投胎再轉世,注定還要再遇見朕。”


    “朕便在這裏入魔,願天道宿命垂憐,避過她的後兩世。讓她再不要遇見朕。”


    他說完,手落了下來,扒掉了埋在他下半身的雪,周晏看著他的露出來的下半身,吸了一口涼氣。


    帝王的下半身什麽都沒有了,出現在周晏麵前的,是交疊的森森白骨。


    “天命到底難為,”帝王溫和道,“可朕實在也沒有顏麵再去見她了。”


    他手揚起,明黃色的皇袍袖子落下,露出的手臂上也是同樣的伶仃白骨,周晏於一霎那明白,他眼前這個人,與天命抗爭了太久,已然要魂飛魄散了。


    手無力地垂下去,帝王似乎耗盡了力氣:“說來可笑,五百多年過去了,朕現在已經想不起她長什麽樣了。”


    “可朕總還記得,”說到這裏,他眼中有光亮了亮,在雪中顯得粲然,“那日朕初見她,正是大年,她雖隻是一婢女,也得了個蝴蝶樣式的紅色珠花,她向朕跑來的時候,珠花就在她鬢邊微微顫動,倒真像有蝴蝶從簷上飛下來,落到了她鬢邊,那是朕第一次感受到過年的喜慶。”


    周晏沒有說話,靜靜聽著眼前帝王的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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