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長住禹城,不曉得我們這裏的規矩。”小老頭堆著滿臉的笑意,再次擋在她身前,“新墳上的土薄,經不得生人祭拜,不然裏麵的人便睡得不安穩。正所謂入土為安,既然您隻是路過,還是莫要驚動了才是正理,您說呢?”


    沈衡不想引得他起疑心,緩緩停住腳步,笑道:“王掌櫃的這張嘴,總是這般能言善道。”


    這個王德勝,道上有個諢名叫“笑麵虎”,跟黑市的張五爺很有些沾親帶故,據說他的女兒王慧雲嫁的就是張五的侄子。


    他如今年逾五十,一家老小卻從未在禹城出現過,有時被問起,也隻說他們待在鹿城老家。


    從鹿城到這裏須得路過整整兩條山道,每逢年節,他的妻子、孩子卻總能麵無疲態地出現。這也就是說,他的家眷,很有可能就住在黑市的窩點裏。


    抓他,不如順藤摸瓜,不然他要是不肯帶路,在牢裏咽了氣,隻怕就要白忙一場了。


    密道看起來很寬,卻也有些年頭了,入口處雖則狹小,卻能看得出經常有人出入。隻是這地方偏僻,又隱藏得隱蔽,遠遠看過去根本找不出什麽痕跡。


    “前麵那幾個,幹什麽的?”


    幾人迎著濃濃的泥土味,正準備下去的當口,突然聽到一聲叫喊。


    一隊舉著火把的人逐漸靠近,竟是碰上夜間巡邏的守衛了!


    一旁的王掌櫃暗叫一聲不好,飛快掩上那處暗道,率先拉了他們朝著另一邊跑去。


    三個人腳步匆忙,踩過雜草時的動靜即便放緩了也還是讓守衛們找準了方向。


    “大晚上的,不回去睡覺,在這兒折騰什麽呢?”一名佩刀的參將率先走近,黑袍藍錦,竟然是禦林軍的衣著。


    沈衡偷偷看了眼一旁的蘇月錦,用眼神示意:您怎的就沒告訴您的人今晚少出來溜達呢?這下不好辦了吧。


    在外圍巡邏的雖隸屬三軍,卻並非大內的編製,要說沒見過自己的主子,稀裏糊塗把人抓進去也是有可能的。沈衡倒是不怕鬧出這烏龍,隻是擔心王德勝因這一次嚇破了膽,不敢帶他們去了。


    回答她的,依舊是某人極為平淡的眼神。


    他忘了。


    王德勝早就嚇出了一身冷汗,慘白了一張老臉,賠笑道:“沒……沒幹什麽,就是想我爹了,跟家裏人來看看他的墳頭。”


    “想你爹了?”參將冷哼,拿著火把照亮最近的一處墓碑,“你爹叫劉春花?”這分明是一名女子的墓石。


    王掌櫃在禹城橫行多年,遇上這樣夜間盤查的倒是頭一遭,一麵擦著額角的汗珠,一麵道:“小的想著,來都來了,便順道看看我娘。”話音剛落,眼角剛好撇到那墓碑上麵紮眼的黑漆,以及“北靖二十二年立”的字樣。


    這分明是處尚未及笄的女子的新墳,就是倒退二十年,他這“兒子”也當不上。


    做賊的遇上當官的,再圓滑也難免忙中出錯,更何況遇上的還是皇家禁衛軍。


    “這是他後娘,沒來得及過門就咽氣了。”


    一直在墓碑旁“拔雜草”的千歲爺慢條斯理地解釋,敷衍得挺誠懇的。


    大概是沒見過這麽糊弄皇家侍衛的,周遭的人都僵硬了。他走上前來,十分“識時務”地塞了張一百兩的銀票在參將手中:“拿去喝酒。”這賄賂,還能再不走心一點嗎?那名參將站在原處,幾乎將眼珠都瞪出來了。


    沈衡瞧了眼那架勢,趕忙拉了下蘇月錦的衣袖。


    他似乎有些不太高興,但仍舊從善如流地又抽出兩張,說:“就這麽多了,剩下的銀子還要買東西的。”


    這回那參將反應得倒是利落了:“死者已矣,生者還能盡這份孝心實屬不易。”言罷,恭敬地收起銀票,直接帶著人走了,腳步踉蹌,卻消失得迅速。


    沈衡同王德勝對視一眼,都覺得,果然有錢能使鬼推磨的這句箴言無論放在何處都是硬道理。


    而另一邊迅速離去的隊伍中,一名正直的小侍衛一麵跑著,一麵焦急道:“大人,方才那男子分明是在胡扯,咱們該讓那老頭帶著咱們去他爹的墳頭看看才是。”


    參將聞言並沒有放緩腳步,隻是揮手狠狠拍了他一腦袋瓜子:“看你爹的墳頭!趕緊走就是了。”


    方才那冷著臉的男子分明就是他們千歲爺,莫說他說那墓碑底下葬的是那老頭的後娘,就是說是那人的親娘,那也是對的。


    默默將收到的銀票揣好,他眼含淚光,輕歎道:王爺啊,您這樣大半夜的嚇自己人玩,真的合適嗎?


    禁衛軍走後,王德勝更為謹慎了,帶著他們繞著墳頭轉了好些圈,才轉到另一處密林裏。


    沈衡看著那處更為隱蔽的密道,不得不讚歎他們對挖坑這種技藝獨特的熱愛。


    從裏麵出來時便是一陣燈火通明,一名赤著上身、膀大腰圓的漢子率先走上前來,對他們拱手道:“恭候貴客多時,快請裏麵上座。”


    一旁的王掌櫃殷勤地介紹:“這便是黑市的當家張五爺。”


    沈衡不動聲色地笑笑,卻暗歎這處地方比想象的還要隱秘,是個易守難攻的地方。


    幾人落座之後,張五命人上了兩盞清茶,用的雖不是什麽上等茶具,卻是較為出名的汝窯,可見是用了些心思的。


    “咱們這地方偏僻,一路過來難免燥熱,兩位先喝口水解解渴吧。”


    沈衡拿起杯盞聞了聞,覺得這蒙汗藥下得實在有失水準了些。


    “常聽人說,道上的人喜歡黑吃黑,張五爺上來就端了這麽好的茶來,實在太過客氣了。”她說著,將茶盞向一旁推了推。


    “沏得濃了點,略放放吧。”


    做這個買賣,有時候跟殺人越貨沒多大區別,張五本來瞧著這兩人沒什麽功夫的樣子,便試探性地上了這兩杯茶,又聽著沈衡這話說得模棱兩可,不知是她過於謹慎,還是她真看出了什麽,大笑道:“張五是個粗人,底下的人也都不怎麽會伺候。貴人既然吃不慣這濃茶,我便命人立馬給您換盞清的。”


    沈衡卻是婉拒道:“茶便免了,既然我們是來談生意的,你們便將硯石拿出來看看吧。”


    張五眼中閃過一絲陰沉,卻是笑開:“貴人所言極是。”


    龍紋雕飾,青蘚石紋,雖說這黑市的做派讓人看不慣,但這塊劉辰方的硯台卻是十足的真貨。


    蘇小千歲坐在椅子上,單手把玩著手裏的物事,雖沒說話,卻是心情甚好的樣子。


    “知道貴人歡喜這類東西,底下人還順手找了兩個,您瞧瞧可有入眼的,價錢可以一並談一談。”張五說著,又拿了兩塊上來。


    沈衡瞧著其中一塊石青龍頭的石頭,激動得險些落下淚來:“我要這一塊!”祭山石竟然真的在這裏,她爹終於不用買棺材了。


    張五沒想到前些日子剛收的“砸手貨”居然也能被看中,當下同王德勝對視了一眼。


    “貴人喜歡就好,這東西也是有些年頭了的,雖沒有劉辰方的硯石金貴,但到底也是古物。買賣做的就是個回頭客,就算您一萬五千兩銀子好了。”


    不承想,話音落了半晌也沒人接話,那兩人都隻顧著看手中新得的物事。


    張五隻當是對方嫌貴,便讓了一步,道:“青石便算一萬兩銀子吧,就當跟兩位交個朋友了。”


    “這話得跟我們爺說,我不管賬。”沈大小姐抽空回了一句,而她的“爺”卻壓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張五雖說長居黑市,但道上的人哪個不給他幾分薄麵,如今被如此怠慢,當下便冷了臉。


    “黑市的規矩想來二位來之前便是知曉的,我們向來都是拿銀子說話的,二位既然當了兒戲,便莫怪張五按道上的規矩來了。”他這般說著,驟然將一柄刀架在了沈衡的脖子上,對著蘇月錦道。


    “實話告訴你們,進了我這黑市的,沒幾個人能平平安安地走出去。老子見了銀子歡喜了倒好,若是空手套白狼的,就隻管給這小娘子收屍吧。”


    蘇月錦這才眨了眨眼:“其實也不算空手,我來的時候還是帶了一千多兩銀子的。”隻不過現在就剩七百多兩了,那三百兩被他用來“賄賂”自己人了。


    張五聽後勃然大怒,手中的刀幾乎下意識就要收緊,卻猛然驚覺胸前肋骨三分處被人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隨著那一道劇痛,緊隨而來的便是一道淩厲的劍光。


    張五沒提防麵前的女子竟然是個練家子,腳下就勢一滾,卻依舊被她的劍尖在脖子上劃下一道深深的傷口。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他驚恐地吼道。


    沈衡卻沒興趣跟他扯那些閑話,前腿一掃,回身又是一記快攻。


    王德勝早在一旁嚇破了膽,一麵讓聞聲而至的打手們快些上去幫忙,一麵找了處桌角將自己藏起來。


    黑市的人大都過著刀口舔血的生活,張五雖說不是出自什麽名師,但到底過了這麽多年的流亡生活,剛才被擊中是尚未反應過來,如今眼見自己的人多起來,那刀也是越舞越快。


    其實依照沈衡的想法,她也沒想過會在這個時候動手,畢竟這裏是人家的地盤,就算真要圍剿,也不可能隻他們兩個人來。


    可誰能想到蘇月錦壓根就沒打算給人家銀子?!


    沈大小姐雙拳難敵四手,一麵揮劍,一麵對賞玩得正有興致的某千歲氣急敗壞地吼道:“還不幫忙,等我死在這兒?”


    她話音剛落,便聽到一聲輕笑:“他是知道我在這兒,所以才放心得很。”


    沈衡看著突然出現的顧允之,以及他身後迅速包抄而來的皇家禁衛軍,整個人都蒙住了。


    “阿衡就是喜歡偶爾矯情一下,其實她可以自保的。”蘇小千歲緩緩站起身,對顧允之道,“這裏交給你了,找到那些孩子,先送到行宮裏,我去看看那個張縣令。”扒了他那身官服,應該能搜刮出不少油水來。


    某人一臉公務繁忙的樣子,卻是當真拉著沈衡就這麽走了。


    刀劍相交的聲音仍在耳後,沈大小姐直到從密道裏出來都沒想明白,顧允之到底是怎麽找到他們的。


    “難道顧侯爺方才一直跟在咱們身後?”為什麽她半點沒有察覺到對方的氣息?


    蘇月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話,而是抬起袖子,湊到她跟前:“你覺得我香嗎?”


    沈衡僵硬了,雖說男子也會熏香,但這麽正兒八經詢問別人香不香的,她倒真是是頭一回碰見。


    礙於對方的“盛情難卻”,她隻得低下頭聞了聞,隻是……


    “這香,不似你平日熏的那個。”味道略有些甜膩,倒像是龍澤花的味道。


    他點點頭,頗有些嫌棄地擺弄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允之有一條會識香的巴蛇,隻認識龍澤花的味道。”


    竟然是那條巴蛇將他們引過來的!沈衡對顧小侯爺的認知又上升了一個層次。


    蘇月錦卻似乎很厭煩那個味道,不時用手拂一拂衣角。


    沈衡覺得好笑,笑著看他,道:“回去將你的香再熏上一遍就好了。”龍澤花的香味本來也是極淡的。


    蘇月錦聞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身上的是體香,不是熏上去的。”


    沈衡:“……”


    老話總說,福不雙至,禍不單行。兩人從墳崗出來的時候心情都算不錯,哪裏知曉還沒從裏麵轉出去就被一隊黑衣人團團圍住了。沈衡對於這種連開場白都沒有,直接提刀就砍的架勢實在不喜,一麵拔劍相迎,一麵對蘇月錦道:“您最近得罪什麽人了?”


    蘇小王爺掰著指頭算了算:“太多了,記不太清了。”


    “……”


    對方用劍的路數很偏,招招致命,且個個都是精英。一小隊人馬有三十來人,部署得十分嚴謹,可見是得了消息,早就埋伏在這兒。


    沈衡雖鮮少參與江湖上的事,卻能看出裏麵的門道,若是沒猜錯的話,這些人應當就是點墨水閣的人。


    點墨水閣算不上什麽江湖大派,卻有一個極為精煉的殺手分會,裏麵的人僅看銀子說話,但凡出得起價錢的,不論有沒有江湖道義,他們都會依照雇主的要求依約而來。


    但一次出動這麽多高手,實屬罕見。沈衡錯身躲過一劍,調轉頭,對蘇月錦耳語道:“若是再來一隊,你可打得過?”


    她已經聽到不遠處向這邊靠近的腳步聲了。


    蘇月錦揚手解決掉身旁的一個,十分中肯地說:“打不過。”功夫再好也有疲累的時候。


    “那便想辦法召集你的人過來啊。”如他這樣身份的人,身上總會帶著些信號彈之類的東西吧?紅光一現,暗衛聞訊而來。


    千歲爺抽空睨了她一眼:“阿衡,你話本子看得太多了。”爆竹那東西也是能隨身帶的?多危險!


    “那現在怎麽辦?”


    “跑吧。”


    “……”


    沈衡覺得,蘇月錦真的是這世間最識時務的俊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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