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間的門虛掩著,就聽見盛野在裏麵嘟嘟囔囔:“傑克遜你要減肥啊,你看你都胖成什麽樣了。” 然後又模仿傑克遜的聲音奶聲奶氣地說:“電梯裏有隻狗比我更胖!”


    當時她和譚陣坐在客廳,她以為譚陣和她一樣在看電視,但聽到這裏譚陣立刻就笑出了聲,問她:“他經常這樣嗎?”


    她隻好笑著點頭。


    譚陣就起身去了洗手間,敲了一下門問 “我方便進來嗎”,盛野“啊” 了一聲,起身拉開門,問:“譚陣哥,你要用洗手間嗎?”


    譚陣側身走進去,說:“我就看看。”


    譚陣一進去,盛野就放不開了,安安靜靜給狗狗洗腳丫子。


    譚陣說:“你挺適合去給動畫片配音的。”


    盛野笑:“我媽也這麽覺得。” 他拍了拍傑克遜的屁股,傑克遜就默契地翹起一隻後腳給他擦,“我覺得我是它肚子裏的蛔蟲,它想啥我都知道。”


    譚陣說:“以後有機會我們一起吧。”


    “配音?真的?” 盛野抬頭,“那我給狗狗配音,你配什麽啊?”


    譚陣提了提褲腿,蹲下來,揉了一把傑克遜的腦袋,說:“我配狗主人啊。”


    他聲音不大,但音質醇厚,在客廳這邊的樓穎還是聽見了,她不禁往洗手間的方向看去,隻看見譚陣蹲下的背影,這時傑克遜忽然莫名其妙衝著譚陣叫了起來,譚陣愣了一下,盛野立刻嗬斥傑克遜,她也站起來,喊了聲:“傑克遜,幹什麽?!”


    譚陣站起身來,試圖和狗狗溝通:“我擋著你道了嗎?” 他側身讓開,想讓傑克遜能出來。


    但傑克遜還是不依不饒地衝他叫。


    “傑克遜!” 盛野顯得很生氣,“你不能衝他吼!”


    譚陣苦笑著搖頭,說:“它好像不喜歡我啊。”


    第14章


    譚陣送的那瓶寶格麗的香水樓穎放置了一段時間,後來盛野出去跑通告,家裏又隻剩她和傑克遜,有一天她拉開櫃子,看到這盒包裝精美的香水,想起那日巨星光臨寒舍的情景,有些不忍就這麽將它束之高閣,便拆開了包裝,卻沒想打開來,發現裏麵除了一瓶香水,還有兩瓶身體乳。


    她做護士多年,皮膚常年幹燥,尤其是手,雖然平時也用身體乳,但著實沒想到原來寶格麗也有身體乳。


    還有那瓶瓶身造型奇妙的香水,她起先有點擔心不適合自己,然而打開來,香氣婉轉溢出,並非她料想的少女般的甜美跳脫,那天剛好下了點小雨,香水的味道襯在雨水的氣息中,溫和而詩意,竟與屋外銀色緞子般的一抹天色十分相稱。


    這真的很像譚陣送出的禮物,連禮物都送得無可挑剔。


    她換上了一身長裙和大衣,久違地噴了一點香水,打算去附近的商場逛一逛,哪怕什麽也不買呢,就逛一逛,坐坐車,看看夜景也好啊。


    走出來時她看向電視櫃上盛閆峰的照片,照片裏的盛閆峰她其實並沒見過,但是這一刻與他對視,覺得好像與那個未曾蒙麵的演員盛閆峰初識了一般,他們身上都帶著年輕的,夢幻的味道。


    ***


    差不多快一年,《穩定結構》才終於過審,雖然在這部電影上映前,樓穎早在網劇和電視上見過盛野,但這部電影對她來說還是特殊的,這是盛野真正意義上的銀幕作品,也是盛野第一次——也不知道會不會是唯一一次——與自己的偶像圓夢於大銀幕。


    首映當天,盛野陪她一道去看了電影,直到這之前,她都不知道這部電影講的是什麽。那天她也用了那款寶格麗的香水,坐在黑暗的放映廳中,在靜靜縈繞的香水味中,影片像發光的畫卷在她眼前展開,所有神秘終於昭然若揭。


    盡管已經看過譚陣在片中的造型,當喧鬧的街邊小餐館裏,譚陣以一頭紮起的半長發的背影出場時,她還是很震動的。譚陣穿了一件黑色連帽衛衣,卻不是那種時髦的款式,他身上也沒有半點時髦的氣息,衣服是廉價的,小餐館的燈光被熱氣氤氳開,抹在他高大寬闊的背上,令樓穎想起第一次在劇院見到的那個沐浴在舞台光下的譚陣,但是沒有從容的電影明星氣場,沒有優雅下垂的大衣下擺,這一次,餐館廉價的燈光隻照出了他衣服上的粗糙和陳舊,連帶著那張背影都變得野蠻有力。


    第一次來看這部劇的觀眾恐怕都不敢第一時間斷定這個背影屬於譚陣,直到他擦完一張餐桌,背景裏有人喊了聲 “嚴飛”,這個左手端著兩隻麵碗,右手拿著抹布的年輕高大的男子才側轉過來,露出那張為大銀幕定製的臉。


    嚴格來說他連臉都沒有露得完全,因為額角垂下的一綹長發剛好切割掉了譚陣很好看的下顎線。


    機位不高,譚陣轉身抬頭那一下還是會顯出幾分熟悉的高大,但卻是和往日鏡頭中的他截然不同的感覺,這個譚陣是英俊而落拓的,留長的頭發更加深了這份落拓感,他的袖子挽在小臂上,能看出膚色比平時深了一個色號,鏡頭甚至拍到了他指甲,剪得短,甚至可以說禿。


    後排有一對情侶,男生在這時發出了一聲抖擻的:“嗬,落魄王子啊!” 他的女友在旁邊叫他小點聲兒。


    樓穎對介平安是佩服的,也許好的導演都是相同的,他們敢於將定製的珠寶撒在泥潭裏,還要用刀子戳,用沙子磨。


    孔星河比嚴飛出場得略晚一些,但令樓穎驚訝的是,孔星河第一次出場時不是坐輪椅的,他騎著一輛舊單車,一身白襯衣配黑色的校服褲子,在路燈下騎得飛快,街燈被他一個又一個甩在後頭,白色的耳機線被風吹得貼在他的襯衣上,透過鏡頭,都能感到夏夜晚風。


    他聽著一首輕快的歌曲,樓穎冷不丁認出來,那是盛野高中時也常聽的一首歌,來自辰雪所在的那個女團。


    兩個主角出場時,孔星河十七歲,嚴飛二十一歲,第一場對手戲,是在天台上聊天。兄弟兩人住在一棟擠得像蜂窩的老筒子樓裏,年生不知有多久了,走廊的欄杆一眼望去都變了形,整個筒子樓的牆麵都像是被煙熏過似的,一片焦黃色。


    兩個大男生住在一室一廳不超過四十平米的蝸居裏,轉個身都捉襟見肘,那張上下鋪看著也像是睡了挺多年了,所以毫不奇怪他們平時更願意待在樓頂的天台。


    樓下紮堆著不少住戶,七嘴八舌地說著房子終於要拆了,一個個展望著未來。


    孔星河把自己的成績單拿給嚴飛過目,嚴飛隻掃了一眼,笑了笑,說:“想要什麽獎勵啊?”


    孔星河跳坐到天台邊,說:“嗐,我什麽都不想要,我就是想讓你開心。”


    嚴飛就扯開嘴角笑,說:“我好開心啊。”


    “哥,” 孔星河說,“我都想好了,我要考師範大學,申請助學貸款,再拿個全額獎學金。”


    嚴飛沒吱聲,看著樓下,說:“他們說房子要拆了。”


    孔星河撇嘴:“都說了多少年了。”


    嚴飛轉頭看他,問:“你希望房子拆掉嗎?”


    孔星河愣了一下,隨即笑道:“當然了。拆了我們就有錢了啊。”


    嚴飛搖了搖頭,手肘支在天台邊,弓著背:“錢還得拿來買房子。”


    “不用買!” 孔星河說,“我上大學肯定就住校了,上了大學我就有時間出去打工,我這邊自己一個人就可以了,錢你可以存起來租個大點兒的房子,舒舒服服住個幾年,我算過了,肯定夠,而且還能攢下一筆,等我畢業了,咱們就去貸款買個大房子!”


    他規劃起未來來滔滔不絕,搭在天台邊的兩條腿晃來晃去,整個身子也往外晃,嚴飛在這時扶了一下他的腰,說:“小心點兒。”


    孔星河不晃了,衝他笑,夕陽餘暉照著兩個人的側臉。樓穎看到嚴飛額角的長發被風吹拂,飄過孔星河眼前。


    嚴飛看著他,忽然直起身,大手嚴肅地一拍他的腰,說:“下來吧。”


    孔星河沒下來:“沒事兒,我坐了多少年了,穩得很,不會掉下去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樓下,下麵的世界小小的,像那種樂高拚成的模型,他沒玩過,但見到過。鄰居們激情討論的聲音經過層層過濾,聽起來和隔了幾公裏的大都市的車水馬龍沒有區別,孔星河毫不害怕地說,“再說我掉下去,你肯定會拉住我的。”


    他回過頭來,看著譚陣。樓穎皺了下眉,不對,是看著嚴飛。是孔星河在那樣看嚴飛。


    嚴飛也看著他,視線端詳著小自己三歲的少年的肩膀和腿:“以前拉得住,現在不一定了。”


    “怎麽會?” 孔星河用更誇張的眼神上下打量嚴飛,“你看你這手臂,強壯有力!你看你這腿,穩得一比!你看你這腰,公狗——”


    “喂!!” 嚴飛飛快地截住他,氣得笑起來。


    孔星河道歉:“對不起對不起,說錯了說錯了!” 他的臉上有一抹酡紅。


    “你哪兒學的這些詞啊?”


    “就聽他們成天瞎說的唄……”


    鏡頭拉遠,孔星河還是坐在那裏,不時往後倒一倒,而嚴飛的手一直沒有離開他。


    天台上晾曬著五顏六色的床單,風一吹,這兒的天空都好像是彩色的。


    第15章


    介平安老愛拍一些挑戰觀眾接受力的題材,他喜歡發掘大都會裏不光鮮亮麗的角落,鏡頭永遠對準那些粗糲的、市井的、甚至不堪入目的細節,像是《穩定結構》裏那棟破破爛爛的筒子樓。也有一些電影愛好者和毒舌影評人說他作為一名導演,極度缺乏美感,說他熱衷耗子視角,陰間濾鏡。


    譚陣要拍《穩定結構》的消息一傳出,大家都喜聞樂見看介平安能把譚陣糟蹋成什麽樣,果不其然譚陣在這部片子裏光環全無,後期甚至連下巴上的一圈青茬都要被保留,樓穎聽盛野說,在片場介平安甚至嫌譚陣頭發太幹淨了,在地上抹了一把灰直接擦到譚陣頭發上。譚陣的助理說譚陣下巴上的胡茬已經影響顏值了,要求修剪一下,被介平安爆粗罵跑了。他就是要拍譚陣頂著大太陽,領口一圈汗,頭發出油的狼狽樣子,譚陣要洗手,他攔著不讓洗,要重新紮一下頭發,他攔著不讓紮。


    後來連盛野都受不了,在視頻裏和她抱怨:“難怪這片子他要請譚陣哥呢,除了譚陣哥這樣脾氣好到炸的明星,誰受得了他!”


    要不是譚陣長得確實帥,用耗子視角和陰間濾鏡也達不到毀掉他顏值的效果,估計這片子一上映就要被譚陣的粉絲噴。


    但如若不是介平安這樣的嚴要求,也不會有這樣真實的嚴飛。


    樓穎記得有一個場景裏嚴飛洗手,他洗手的動作已經全然不見那日譚陣的影子,沒有了清洗手腕的動作,連腕上戴表的那個位置都被妝蓋住,看不到戴過腕表的痕跡。他洗得快而用力,水濺濕他的胸口,他恍若未覺。


    樓穎此前隻看過介平安一部片子,是和生病的盛閆峰一塊兒去看的,就是那部《地下樂隊生存實錄》,影評人評價的所謂耗子視角和陰間濾鏡,雖說誇張了一點,倒也不算無中生有,那片子取景拍攝大半都在晚上,拍的是地下樂隊,還真兢兢業業地拍出了 “地下” 的樣子。


    但《穩定結構》是稍顯不同的,鏡頭一切到孔星河,就青春明媚得不像介平安拍出來的。孔星河是優等生,但是人緣好,他會幫人作弊,靠這個賺點兒小錢,寒暑假會給鄰裏的小孩補課,也能賺一些,一般不大的開銷,他都盡量不找嚴飛。每天孔星河騎著那輛單車上下學,耳機裏永遠放著喜歡的歌,那些歌聲夾在吵鬧的市井背景音裏,像一條隱形的小溪,滌蕩著人們的視覺、聽覺。


    樓穎記得孔星河最後一次騎著單車的那個長鏡頭,少年騎車的背影沿著朝霞之下的街道遠去,班卓琴的伴奏中,歌聲還在唱著:


    so i sneak out to the garden to see you


    於是,我偷偷地到公園去見你


    we keep quiet cause we''re dead if they knew


    我們保持低調因為被他們知道的話我們就死定了


    so close your eyes


    所以請閉上你的眼睛


    escape this town for a little while*


    從這個城逃出去哪怕隻是短暫的一會兒 *


    ……


    然後突然 “砰” 的一聲,歌聲戛然而止。白襯衣的少年和自行車倒在了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歌聲沒有了,畫麵裏隻留下一片死寂的朝霞。


    明明銀幕畫麵是靜止的,但那一刻樓穎覺得那片天好像都跟著一震,顛倒了角度。


    ***


    孔星河的病確診後,嚴飛辭掉了餐館的工作,開始跑外賣。有一個片段,是譚陣在狂風暴雨中送外賣,結果車子在雨水中打滑,翻倒在路邊,那一下車子幾乎被水花淹沒,放映廳裏所有人應該都和她一樣提起了一顆心,因為下一秒就看見一大股紅色從譚陣小腿褲管下滲出,混流進一地雨水裏。譚陣爬起來,隻低頭看了一眼受傷的小腿就沒再管它,他扶起車,查看車後的外賣,外賣奇跡般的好好的,隻麵上那一盒漏了些油出來。


    那一單送到後,客戶打開發現口袋裏漏了油,蓋子上也有油,便質問他,譚陣喘息著解釋路上車子磕碰了一下,但食物沒受影響,然而客戶並不買賬:“那我怎麽知道你不是打翻了給我重放進去的?你這樣讓我怎麽吃?!”


    譚陣看了那盒燒烤片刻,說:“要不這單我退給您吧。”


    客戶想了想,挑眉說:“那行吧。”


    譚陣拿出手機時,客戶轉身將燒烤提進了屋,譚陣看了他一眼,說:“燒烤我要帶走。”


    客戶頓時火了:“你憑什麽帶走?!你自己送成這個樣子,我沒投訴你算好了!”


    “不是你自己說這個樣子也不能吃了嗎。” 譚陣平靜地回道。


    “是…… 是啊!” 客戶氣急敗壞,“我是不能吃了啊,我給別人吃不行啊?!”


    譚陣麵無表情收起手機:“你給別人吃,那這單我就不退了。”


    客戶開始破口大罵,把那盒燒烤拎出來,直接扔在了譚陣身上:“拿去吧窮鬼!那幾個錢我也不要了,送給你當棺材本!”


    他罵得太大聲,隔壁的房門都打開了,一對父子探頭出來,大人不耐煩地問這麽晚了在吵什麽,那男孩卻看到了譚陣的腿,驚呼:“啊呀他流血了!”


    這下所有人才注意到地上的血跡。


    刹那間樓穎好像明白了介平安為什麽執著於讓譚陣出演嚴飛。因為隻有譚陣來演這個角色,才會產生如此巨大而揪心的反差,會讓銀幕前每一個觀眾扼腕感慨,為什麽一模一樣的兩個人,一個是現實中的大明星,另一個卻苟延殘喘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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