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公府,世安閣。


    桌前男子正手執一本書冊品讀,一側嬌娘素手研墨,明窗光影掠入,正是一幅靜謐美景。不妨紛雜的腳步聲忽然急促傳來,嬌娘手指頓下,乍一抬眼瞧見來人,剛要將墨碇擱下欠身施禮,來人便是急衝衝道:“滾出去!”


    嬌娘指尖一顫,袖擺擦過墨跡染了髒汙。然也顧不得些許,瞥見男子神色,便是匆匆離去。


    男子握著書冊,眸色淡淡瞥向氣勢洶洶那人:“生了何事?”


    來人不停地喘著粗氣,猛地坐在男子對麵的椅上,手指緊緊地攥著那圈椅扶手,恨不得將其生生掰斷。


    “今日四公主相邀,我帶著蓁蓁……”


    “前情我都知曉,你說要緊事。”男子適時打斷她,避免來人在氣惱混沌之下的長篇大論。


    張氏胸口不停地起伏,又是喘了幾口氣:“還不是安若陽奉陰違,今日非要跟著出門我便該警醒,偏她裝得好,不知什麽時候竟偷偷告狀告到了公主那裏。”


    “說家中野貓令她受了驚,公主當即問責,說我若是沒有能力看顧未來太子妃,自會交由陛下處置。”


    “老爺!”張氏想起她跪在地上之時,戰戰兢兢誠惶誠恐,眼底頓時漫出屈辱的淚水。“妾身受些委屈倒也罷了,可我看公主那意思,竟是要因安若一人連累咱們整個府邸。這……”


    張氏捏著絹帕擦拭眼淚,頓了片刻,聲調陡地拔高:“這怎麽是好啊?”


    說著,張氏觀他麵色緊繃,繼續絮絮道:“老爺,咱們蓁蓁日後可怎麽辦?”


    “若是安若當真攀上了公主這條線,公主從中替她周旋,日後太子再變了心思,咱們可就什麽都沒了。”


    定國公安向淵亦有些頭痛,安家十年榮寵,憑借的是當初長兄一條性命。往後的興衰便全都倚賴親生女兒嫁入太子府,將來母儀天下,這份尊榮才能久長。


    然安向淵比著張氏方才被人敲打總歸鎮定些。為官多年,哪能如潑婦一般?


    “慌什麽?”安向淵睨她一眼,“太子喜歡蓁蓁,難道真是看重蓁蓁的容貌與品行?不還是我這個未來嶽丈的助力。”


    “老爺……”張氏不喜,他怎能這般說自己的女兒?


    安向淵懶得與她揪扯,直接道:“即便蓁蓁是國色驚世,太子什麽女子沒見過,他將來龍登九五看得可是太子妃母族勢力。”


    張氏不情不願地扁扁嘴:“妾身明白。可妾身實在憂心此事……”


    安向淵阻斷她:“尚有半年,你教養好女兒,少做錯事便是。”


    張氏眼見安向淵不耐煩地下了逐客令,無奈起身正要離去,身側的羅媽媽忽的疾步走來:“稟老爺夫人,公主府又傳話過來,要明日再請安若小姐進府。”


    張氏將將平複的心緒,陡地又被掀起波浪:“去回話,就說她身子不適不宜出行。”


    羅媽媽站著一時沒動:“夫人?”


    “還不快去!”張氏惱怒之下,愈是疾言厲色。


    安向淵見此情形,無奈喟歎,以眼色阻住羅媽媽,隨即徐徐道:“公主今日方叮囑你好生照看安若,回府不過片刻,你便令人言說她身子不適,真是糊塗。”


    張氏怔了怔,驀然回過神來,可她心下仍是急切:“我這不是急不擇言,憂心咱們蓁蓁。我隻怕,照公主這行事當真是要幫著安若。”


    安向淵冷冷道:“公主真要站在安若那端你能如何?難道還要質疑公主?”


    “……”


    “出去。”安向淵自鼻端哼出一口氣,懶得應對張氏。然張氏杵著不動,他隻得示意羅媽媽離去,這才解釋道,“公主再是得寵,終歸是公主。”


    說著,眼見得張氏腦子仍轉不過彎來,繼而道:“公主與太子孰輕孰重,咱們明白,陛下更明白。即便是公主從中撮合又如何?太子難道還能腦子不清醒,選定非我親生的安若?”


    張氏聽罷,一顆心終於落下,著人將公主府相邀的消息照實送到了碧江院。


    碧江院內。


    安若思索著四公主之意,四公主再度相邀並不在意料之外,然僅僅邀她一人,便有些令人驚奇。


    離開公主府之際,四公主特意將她們母女三人留下,而後給張氏下了好大的臉麵。看四公主那情形,似乎真是為著她考量。


    甚至,四公主似乎盼著她與太子退婚。


    若是出於偏向定國公府,給安寧的太子妃位讓路,四公主便不必特意下張氏的臉麵。由此種種,似乎都是四公主在向著她。


    素無糾葛,緣何忽然站了她的立場?


    罷了,明日再見,便知如何。


    翌日。


    安若換了身月白外衫,襦裙與對襟也換了更為素淨的顏色。隻麵頰妝容,令石竹描繪的更加細致。


    昨日她瞧著氣色好,今日氣色更甚。


    不成想,還未出門一場雨淅淅瀝瀝落下。雨勢不大,不足以攔住出行。然安若還是等了半個時辰,看四公主那邊可有消息送來。


    或許一場雨,便阻了這次相邀。


    半個時辰後,公主府無人前來,安若到底是帶著石竹踏著雨水出行。縱傘麵將她遮著,卻擋不住微風掠來同腳下水漬飛濺。


    待她行到公主府前廳,身上已見微弱濕意。


    “安小姐稍候片刻,公主殿下隨後便來。”領她進門的侍女說罷這句,便躬身退下。


    安若於廳內靜立,她身上見了雨水,不便坐下,遂站著靜等。


    片刻後,廳內忽一道微風掠入,安若聽得腳步聲轉身便要行禮,卻是在瞧見來人時驀地一滯。


    來人一襲暗紅衣袍,是她見過之人,卻是不知怎麽忽然出現在此處。尤其,廳內別無他人,頓時成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安若僵了一刹,回過身照舊是欠身施禮:“駙馬爺。”


    “起起起。”駙馬疾步走來,抬手便要扶過她的手肘。


    安若忙後撤一步,一麵道:“今日是公主相邀,不知公主可是有事耽擱?”


    駙馬手指落空,眸間笑意卻是愈深。


    他抬手又要去勾安若的下頜,一麵含笑道:“我瞧你身子大好,可還是單薄些。”


    安若錯開臉,猛地抬頭,一眼便望見駙馬爺那目光流轉,竟是在細細打量她的身姿。可謂眼圈烏黑,言語輕薄。


    安若頓覺惡心,拉過石竹就要錯開駙馬離去,不妨她錯開一步,駙馬便緊隨一步,憑著高大的身姿死死將她攔住。


    幾步之後,駙馬居高臨下凝著她,忽然笑出聲來:“美人慌什麽?□□我又不會將你如何?”


    “還請駙馬爺自重!”安若冷聲斥道。


    駙馬仿似沒瞧見她眸間厲色,笑得愈是無忌:“遍京城都說你家二小姐是個明媚動人的美人,可就我瞧出了,安若,你才是定國公府金屋藏的嬌嬌。”


    “可惜太子竟是個瞎子,竟瞧上了安寧。”


    駙馬似無奈歎息,又滿眼皆是得意。太子錯過的美人,竟讓他惦記,不可謂不得意。


    安若聽著,隻覺得那話頭字字入耳皆令人作嘔。她趁勢又要離去,不妨駙馬這次忽然將豬手直直伸來,石竹要替她擋開,被駙馬一手推開。


    手腕陡地被人緊握。


    安若顧不上石竹仍倒在地上,隻覺得身子發冷。她即便是走過一世,也素未與男子接觸,這時猛然撞見此等情形,片刻慌張,便是迅速以另一隻手拔下發上長簪。


    “放開我!”


    安若厲聲道,再是顧不得尊卑。此等猥瑣下流之人,也配不上尊貴二字。


    駙馬嘻嘻笑著,拿捏著安若手腕,身子又要前傾。


    “駙馬!”安若手上移轉,發簪尖銳那端方才還對著駙馬,這時驟然抵在自個頸間。“駙馬再不放開,便是要了臣女性命。”


    駙馬眸中一瞬慌亂,轉而又覺,女子輕賤,能有幾分氣節?身子照舊是前傾,卻是在垂首間赫然頓住。


    雪白的頸間,竟已見了血珠。


    駙馬終是慌了神,手上掐著女子手腕,卻是在驚愕間一時沒有放開。直至身後傳來一道厲斥:“駙馬這是做什麽?”


    女聲清冽有力,是極為熟稔的音調。駙馬猛地後退兩步,安若也在駙馬撤離後瞧見一身華服的女子大步走來。


    四公主不複昨日發髻繁複,今日發髻隨意挽著,隻瞧著恣意清爽。


    她一來,駙馬方才高昂的腦袋瞬時低垂。四公主睨一眼駙馬,不屑冷哼:“我就說她瞧不上你,哪來的臉?”


    駙馬低垂著頭,不敢吱聲。


    四公主又是揚聲道:“來人,將駙馬拖下去!”


    拖……


    這一字用著,不止安若,連帶著方才爬起小心護在安若身側的石竹,也是正經瞪圓了眼睛。這駙馬雖是不堪,可再怎麽說也是駙馬,公主竟是用“拖”來對待。


    然下一瞬,安若同石竹便是眼睜睜瞧著,駙馬當真被大步走來的兩名侍衛……一左一右拎著手臂拖行離去。


    這……四公主與駙馬的關係,竟是比傳言更甚。


    安若費力回想著有關四公主與駙馬的從前,才漸漸琢磨出其中意味。


    第11章 試探


    四公主與駙馬不和,這是楚京人盡皆知之事。然再是不和,終歸是公主府家事,尋常人哪敢置喙?


    安若活過的那一世,在皇陵五載,也隻輾轉聽說過其中一樁。


    駙馬死後,公主養了麵首。


    縱大楚民風開化,史上卻是不曾有哪位公主荒唐無稽至此。甚至,聽聞駙馬死後沒幾日,四公主便帶著那麵首堂而皇之出現在人們眼前,無半點忌諱。


    仿佛是,就等著駙馬死去。


    安若不曾聽過那麵首名姓,也不必知曉,隻斂下滿目震驚,姿態緩慢恢複如常。


    另一端,四公主將礙眼的駙馬打發走,驀地想起昨日與三哥哥那一問。三哥哥那眼色,看怪物一般看她。


    可她卻知,昨日她將駙馬摁在書房,也沒攔住駙馬悄悄出門,隱在暗處,那眼珠子恨不得長在安若身上。


    “今日之事,是我對不住你。”四公主大步上前,眸中深意褪去,隻落下爽朗。“令你受驚了。”


    安若恭敬如常:“臣女不敢,想是公主有事耽擱才遲來一步。”


    這竟是直接給她鋪就了台階。


    “有什麽事?”四公主卻是不踏上,無謂道,“我就是閑著沒事試探你。”說罷,一手便是落在她的肩上。


    安若肩膀一側猛地下沉,卻非四公主手上力道壓人,實是受了驚。她揣度四公主或是有些試探,沒成想,四公主竟這般坦誠。


    她嘴角溫婉僵住,隻聽四公主又道:“便算我欠你一個人情,他日還你。”


    “臣女不敢,您試探自有您的道理,算不得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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