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故意膈應:“還挺人模狗樣。”


    陸嚴別過頭,笑。


    後來那天上午,他們沿著酒吧街一直往前,沒有開車,隻是隨便走著,從江城北到南。沈嘉也是這半年來在附近跑的多,對這一片也熟悉了,一條路都能說的頭頭是道,不過還是會時不時的頂他兩句。


    陸嚴走在她身側,倒有些樂。


    不過在提到她的大學生活的時候,沈嘉看了他一眼,他問的很坦蕩,她也就敞開著答,不再避諱,像回到了舊時候。隻是莫名傷感,原本他也可以有這樣的人生。


    於是沈嘉問他:“以後有什麽打算嗎?”


    陸嚴說的是:“再看。”


    “什麽叫再看?”


    陸嚴說:“就是先混著。”


    沈嘉知道他沒有文憑,高中肆業,還坐過牢,想要找一份正經工作不容易,也沒有多說,想到他現在酒吧幹著,總是有些擔心。


    她一沉默,陸嚴抬眼。


    他笑問:“擔心我墮落?”


    沈嘉誠實道:“有一點。”


    陸嚴移開目光,看向路邊的行人,車輛緩緩從他們身邊駛過,陽光曬在身上那樣柔和,一切都很好,重要的都還在。


    沈嘉卻突發奇想:“給你買些書看吧。”


    陸嚴:“…………”


    沈嘉:“你這一天到晚都在酒吧,接觸的人什麽樣兒都有,雖然我不否認陳江他們都很有兄弟義氣,但總歸會有些影響。”


    她說的言辭懇切,陸嚴沒辦法反駁。


    沈嘉做事一向利落,說買書就立刻買,很快攔著一個行人問路,去了附近最近的書店,她似乎比他還要積極。


    誰他媽知道他現在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陸嚴隻是站在她身後,不想打擊她的興致,看著她一臉興奮的樣子,去書店裏挑書,他站在外麵抽了根煙。從褲兜裏摸出打火機,打了兩下才擦出火,低頭的一瞬,目光落在她的側臉,停頓了一下,才點燃煙。


    沈嘉沒買到書,有些喪氣的出來了。


    “這邊書太少了,還是學校那邊的書店好,什麽類型的都有。”她猶豫了片刻,聲音一低,“要不算了——不太想去那邊。”


    她的情緒很快變得低沉。


    陸嚴拿下煙:“還人民警察,這麽慫?”


    沈嘉蔫蔫的。


    陸嚴將煙頭扔在地上,用腳一點一點碾滅,給了她思考的時間,然後道:“走吧,我也想回去看看。”


    沈嘉抬眼。


    陸嚴沉吟片刻,說:“知道你們程隊為什麽要給你放兩天假嗎?我覺得不止讓你養傷這麽簡單,他也許更想給你一些時間。”


    沈嘉聽的一知半解。


    陸嚴繼續道:“越害怕什麽,越要去麵對。”


    就像她站在審訊室的玻璃窗外,卻不敢踏進去,隻是看到那張臉,她就已經接受不了,不願意直麵過去的那些肮髒,會讓她想起曾經那些無限接近危險,將琻琻親手送了過去。


    沈嘉哼了一聲:“你懂的還挺多。”


    陸嚴笑:“那是。”


    她沒再抗拒,硬撐著頭皮,和陸嚴上了出租車,去往江城南,書店街方向。那是年少時經常去的地方,有熟悉的廣場,江水中學,十四中,很多小店,有煙霞巷,陸嚴曾經總去的網吧,書店,還有周智的補課班。


    出租車停在書店街邊,沈嘉下了車。


    她看著這條無比熟悉的路,就在前幾天她來來去去似乎還沒什麽感覺,可現在接近這,總覺得心裏不舒服。


    陸嚴站在她身邊,輕道:“走走?”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上,下意識一偏,還是看見了那個街口,隻是已經沒有了補課班那個牌子,倒是有一個收垃圾的小三輪車停在那,正在一摞一摞往出搬書,有一些掉在地上,都是高三的補習資料。


    陸嚴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


    知道她有疑惑,他說:“你在這,我去看看。”


    陸嚴走去三輪車前,和車主談了兩句,再回過頭,沈嘉已經走在他身側,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三輪車主解釋道:“補課班那小子不是犯事了嗎,房東說這些晦氣,都不要錢,直接送給我了,好家夥,一房間的書。”


    這小小的車子放不下,堆得又太滿,剛放上去的書,或許是沒放穩當,車主身子往前一靠,書嘩啦全掉下來,差點砸到沈嘉的腳。


    她彎腰去撿,目光一頓。


    這些書都被讀舊了,有的頁麵上寫著很多筆記,還有熟悉的紅叉,一本厚厚的詞典裏,掉出了一張照片,背麵朝上,右下角寫著:2000年春。


    她慢慢的拿起照片,翻到正麵。


    這是一張中學時期一個班級的合照,穿著統一的校服,大概有六十多個人,沈嘉一排排看過去,身體陡然一震。


    周智旁邊站著一個女生。


    那是剛滿十六歲的孟真。


    第40章 風雨欲來


    看見沈嘉蹲在地上半天,陸嚴目光一抬。


    她迅速將那張照片塞進包裏,站了起來,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隻是嘴角的笑意有些僵硬。兩邊的吵鬧此刻似乎已經散去,她腦子裏一片亂麻。


    好像一瞬間想通了很多事情,又想不通。


    隻是腦海裏那個讓她疑惑又否定的有關楊玉的一句“那人個子不高”忽然冒出來,也是這個疑點讓她有所保留。


    她的頭仿佛有千斤重,就在早上孟真還一臉笑意的給她準備早餐,可是看這些表現,提起最近這個新聞的時候,似乎並沒有說過和周智的關係,為什麽要假裝陌生人?還有周智是那樣淡定,和李家林的態度如出一轍。可是這些和孟真會有關係嗎。沈嘉不願意深想。


    陸嚴忽然輕彈了一下她的腦門。


    沈嘉抬頭,驀的平靜了。


    他隻是笑笑說:“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她緩緩搖頭。


    要擱在之前,她肯定會氣呼呼的瞪他,可是這會兒卻像失了神一樣。陸嚴察覺到她似乎哪裏不太對勁,收了笑,輕道:“怎麽了?”


    沈嘉看著陸嚴,慢慢找到自己的聲音:“我們回一趟煙霞巷吧,你不是也好久沒有回去了,正好轉轉。”


    陸嚴凝視她半刻,笑了:“行啊。”


    從書店到煙霞巷這條路,沈嘉走的很不是滋味,又擔心陸嚴看出什麽,故意揚著笑意,給他講這五年來的變化,無非就是哪家店換了人,味道變了,哪裏修了路,蓋了房子之類。陸嚴配合的也很好,偶爾打趣兩句。


    巷子變化不大,還和從前一樣。


    兩邊的路燈似乎一直沒有修過,又破又舊,燈罩上也蒙了一層灰,石子路走起來磕磕絆絆,有野貓爬過屋簷,小狗滿巷跑。


    沈嘉走的很慢,感慨:“時間過的真快。”


    “可不是。”


    沈嘉看他一臉悠閑。


    “你都這麽大了。”陸嚴道。


    沈嘉:“說的你好像很小一樣。”


    “那也比你大,按輩分還得叫一聲哥。”


    沈嘉笑了:“我叫你敢應嗎?”


    “你試試看。”


    沈嘉:“…………”


    他們倆難得這麽輕鬆的開個玩笑,此刻陽光落盡巷裏,好像前路充滿希望一樣,一切都勃勃生機,朗朗燦爛。印象裏的畫麵,他們都還年輕,有著理想和未來,在這追逐打鬧,笑的叉腰脖子往後仰。


    她被他一噎,忽地抬起腳踢他。


    陸嚴沒有料到她還有這一招,手還插著褲兜,身子往後一退,左側一步,驚險躲開,看著她笑道:“也長高了。”


    沈嘉撲了空,“切”了一聲往前走。


    陸嚴失笑搖頭,揚聲道:“我說沈二嘉,你這說不過就使暗器這一招太老套了,這些年來還真是沒什麽長進。”


    沈嘉懶得回頭:“我願意,你管得著嗎?”


    陸嚴:“我可以勉為其難試試。”


    沈嘉腳步一停,回頭看他。這一幕沒來由的熟悉,他逆著光而站,眼睛黑沉,可嘴角有著淡而輕的笑意,讓她莫名覺得踏實。


    陸嚴笑,下巴一揚:“到了。”


    在江城工作這半年來,沈嘉偶爾回來打掃一次,連帶著陸奶奶家,所以現在看過去,兩家的門前也都很幹淨,不像沒住過人的樣子。


    兩人停止嬉鬧,沈嘉推開了自家的門。


    院子很幹淨,總覺得外婆還在屋簷下坐著,笑的溫和慈祥,看到她回來,肯定馬上起身去給她熱飯,還會嘴裏念叨著她又貪玩。


    陸嚴跟著進來,聲音一輕:“外婆靈位,還在?”


    沈嘉點頭:“屋裏呢。”


    陸嚴沒再說話,朝裏走了去。


    沈嘉原地站了一會兒,緩緩吐了口氣,她抬了抬頭看天,陽光很刺眼,卻總覺得身上有冷風吹過來,讓她忍不住哆嗦。


    陸嚴出來的時候,看見沈嘉係著圍裙。


    她站在廚房門口,像是等著他一樣,說:“家裏還有些麵粉,不過得勞駕陸大少爺去買點菜。”


    陸嚴:“要什麽菜?”


    沈嘉:“買什麽做什麽。”


    “這麽厲害?”


    沈嘉笑了一下:“你以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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