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虞僵在陸憫膝頭,如坐針氈,她扭扭身子,小聲道:“二爺,別人都偷看我們呐,您把我放下來吧!”


    陸憫低頭在林虞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熱氣鑽進耳朵,酥酥麻麻的,陸憫調笑的聲音也鑽進耳朵:“你莫不是嫌棄為夫,才一心想著與我劃清界限?”


    “才沒有。”林虞矢口否認,認真解釋道:“咱們這個樣子不成體統,有失體麵,要被人笑話的。”


    陸憫輕笑,捏起林虞的一縷頭發把玩:“體麵是什麽東西?”


    林虞……


    好吧,對牛彈琴也不過如此。


    就這樣,林虞僵著身子,提心吊膽的被抬到明華宮,轎子一落地,她就利落的跳了下去,快走幾步,站在一側等待陸憫。陸憫慢悠悠走到她身旁,與她一起走進室內。


    皇家的宮殿大氣磅礴,端的是富麗堂皇,地上鋪著波斯進貢的地毯,又厚又軟,雲朵一般,踩上去半點聲音也無。


    過道兩旁整整齊齊擺放著十幾張明黃色鬆油案幾,案幾上放著瓜果點心,有的案幾前坐了人,有的還空著,牆邊立著連枝燭台,一支燭台可點幾十支蠟燭,照的屋內明晃晃的。


    陸憫挑了個空位子施施然坐下,林虞隨侍在他身側,斟了茶給他喝。陸憫抿了兩口,從果盤裏拿起一顆紅彤彤的果子,把果殼剝開,露出白嫩的果肉。


    陸憫將果肉塞到林虞口中,甘甜的味道溢滿口腔,汁水充沛,甜絲絲的。陸憫問:“好吃嗎?”


    林虞點點頭:“十分好吃。”


    “這是荔枝,從南方運來的。”陸憫解釋。


    林虞倒是聽說過荔枝,沒成想味道這樣鮮甜。眨眼間,陸憫又剝了一顆,再次塞到她口中。四周都是人,無遮無掩的,林虞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我自己剝就成。”


    陸憫“哦”了一聲,不再理會林虞,自顧自喝起了茶。


    半盞茶喝完,殿內突然安靜下來,紅木大門被推開,七八個宮女挑著宮燈走進大殿,恭順地垂立在兩側,宮女站定後,一道明黃色身影出現在眾人麵前。


    天子昭胤年少登基,禦極四年,如今也才十九歲,生的龍目鳳睛,端雅清正,一副謙謙君子模樣。他很清瘦,站在那裏芝蘭玉樹一般。


    眾人紛紛下拜,還未跪下去,就聽昭胤道:“今日是家宴,朕昭眾卿過來隻是為了說話,無需行虛禮。”


    天子發了話,眾人隻得依從,於是又紛紛站起身來,待昭胤坐到主位之後,才坐回自己的座位。


    昭胤垂眸,將在座之人掃視一遍,目光掃過林虞時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常態,舉杯飲了一杯酒。


    不僅昭胤,就連林虞也是驚訝的。


    五年前,林虞隨伯母到青雲山禮佛,她那時年少,還是小孩兒心性,伯母在寺廟燒香,她就鑽進馬車吃寺廟的素餅,吃的正香,一個渾身帶血少年闖到車內,少年龍目鳳睛,雖狼狽不堪,卻也掩不住通體華貴的氣度。


    林虞愣愣的,手中的素餅也掉落在地。


    不多時便有一群官兵追來想要搜查馬車,小小的林虞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勇氣,鑽出馬車將士兵訓斥了一通,她言之鑿鑿,直聲讜言,倒也震懾住了官兵,遂放棄了搜查。


    少年看起來溫文有禮,卻是個表裏不一的,就此黏上林虞,像塊狗皮膏藥,扯都扯不下來。


    林虞隻好把他安置在北林巷的宅子裏,那所宅子是林母的陪嫁,平時隻一位老奴打理,倒也隱蔽。宅子裏多了一個人,開銷也多了起來。林虞隔三差五就往宅子裏送銀兩,慢慢就和少年熟悉起來。


    少年在宅子裏住了小半年,有一天突然就不見了,無聲無息,像是蒸發了一般,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林虞還暗暗擔心了好久,生怕他被官兵抓住,就此殞命。她萬萬沒想到,那個狼狽的少年,竟是當今聖上昭胤。


    太監端著兩杯酒走到林虞麵前,溫聲道:“掌院、夫人,這是聖上賞賜的青梅酒。”


    林虞一怔,昭胤竟還記得她最喜歡青梅酒。她不由把目光投向昭胤,隻見他神色如常,連眼角餘光都沒有分給她。林虞訕訕,一時又覺得自己想多了,二人多年未曾聯係,他又豈會記得她的喜好,或許隻是巧合而已。


    太監尖細的嗓音乍然而起:“長公主到——”


    卓成盛裝打扮,托著長長的裙擺走進宮殿,她是先皇的頭生女,也是先皇後唯一的孩子,既長且嫡,放眼整個瑞朝,沒有人比她更高貴。


    哪怕昭胤,也是因為得了卓成的青眼,才從不起眼的庶子,被聖上封為太子。是以昭胤登基以後,事事以卓成為先,極其尊敬皇長姐。


    看到卓成進殿,昭胤趕緊從龍椅上站起來以示尊重。卓成頷首,徑直走到林虞左側的案幾旁入座。


    昭胤揚聲道:“皇長姐到了,開席罷!”看到昭胤對扶持他上位的長姐畢恭畢敬,臣子們愈加覺得他知恩圖報,人品貴重。


    宮女端著佳肴魚貫而入,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案幾上就擺滿了飯菜,昭胤命太監將一盞牡丹花露送到昭寧處,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桂魚。


    皇帝動了筷子,臣子們這才敢開動,到底也不敢敞開了肚子吃喝,皇家講究沉穩,若是不小心喝多了發酒瘋,鬧個殿前失儀可就得不償失了。


    其他人隻象征性吃了兩口,就坐直身體,不再動筷子。唯有陸憫與林虞吃的最專心,禦廚手藝好,醉蝦做的十分鮮美,林虞剝了十幾隻蝦放到陸憫麵前的碟子裏,陸憫平時吃的少,今日倒是把醉蝦吃了個幹幹淨淨。


    雲腿節瓜湯也很鮮,奶白色的湯汁又香又濃鬱,林虞喝了兩小碗,肚子都撐的鼓鼓的。


    這時,清靈的絲竹聲悠悠響起,一群身姿窈窕的舞女翩翩而入,隨著絲竹舞動起來。聖上舉起酒杯,示意大家同飲。


    林虞端起酒盞想要飲酒,卻發現帕子掉在了身側,她俯下身去撿帕子,起身時目光掃過卓成公主。卓成今日穿了赤色大袖衫,袖子又寬又闊,她將袖子掩在前麵,乍一眼像是在飲聖上禦賜的牡丹露,事實上卻不動聲色將牡丹露倒在了地上。


    林虞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隨即又平靜下來,普通人家尚且勾心鬥角,互相爭鬥,又遑論皇家?她深吸一口氣,麵色如常的坐直身體,若無其事飲下手中的青梅酒。


    絲竹聲漸漸停息,接著又變換了音調,十幾位舞者簇擁著一位氣質高華的女子的跳起了舞,那女子頭梳飛天髻,懷抱小白兔,很明顯是為了應景,做的嫦娥打扮。


    林虞覺得有趣,目不轉睛盯著女子看,看的正投入,冷不防覺得身上一熱,回過頭,原來是上菜的小宮女不小心把湯汁灑到了她身上。


    林虞今日穿的是白底紅花折枝紋襦裙,顏色清淺,沾到湯汁後十分紮眼,小腹處油汪汪一大片,宮女看此情景趕緊跪地求饒,磕頭磕的額頭都紅了。


    本就不是大事,林虞自不會跟因此跟小宮女置氣,她站起身隨宮女到一旁的側殿換衣裳。


    小宮女將林虞帶到閑置的屋子,待林虞坐下後,轉身出了屋門,林虞是有品階的夫人,自不能穿宮女的衣裳,也不能穿妃嬪的衣裳,宮女隻好折往尚衣局,琢磨著取一套全新的過來。


    明華宮和尚衣局有一段子距離,來回走一趟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時間,林虞也不著急,宮女出去後她就窩到臨窗的茶榻上看書。


    看到一半聽到有人進來,她隻當是宮女取了衣裳折返回來,眼睛盯著書,溫聲道:“辛苦姑娘了!”


    說完抬起頭,隻見來人身材頎長,龍目鳳髻,哪裏是小宮女,分明是當今聖上昭胤。


    五年未見,昭胤還是昭胤,但似乎又不是林虞印象中的昭胤,他的五官沒有什麽變化,隻成熟了一些,眉宇間卻多了一些淩厲與威壓,他的淩厲掩藏在溫和的表皮之下,旁人也許瞧不出來,林虞卻能真切的感受到。


    她有些不安,趕緊放下手中的書,站起身向昭胤行了個萬福,雖說他們二人是有交情的,但君心難測,帝王最講究體麵,也許昭胤會為了遮掩往日的狼狽經曆,起了殺心也未可知。


    林虞半蹲著身子,盯著昭胤的雲頭履一動也不動,雲頭履往前挪了幾步,在她跟前停下,而後她聽到熟悉的聲音:“阿蠻,快起身,無需多禮。”他的聲音也是溫和的,與他溫和無害的麵容很相襯。


    阿蠻是昭胤給林虞起的別稱,寓意嬌氣蠻橫,林虞從小就知書達理,凡認得她的人,無人不稱讚,唯有昭胤覺得她蠻橫。


    其實也怨不得她,搭救昭胤時她才十歲,嬌滴滴的閨閣女子最重視清譽,救了昭胤還不算,竟還被他訛上了,她哪裏肯給他好臉子。為了名聲不受損,林虞瞞的滴水不漏,就連昭胤,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誰家的小姐。


    昭胤的這一聲“阿蠻”,似乎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林虞神色這才自然了一些,她緩緩站起身,恭敬地垂立著,這才想起衣襟上還沾著一大塊油漬,一時又不自在起來。依誮


    她拘謹道:“臣婦失儀,請皇上贖罪。”說完又實實在在地行了個禮。


    臣婦?嗬嗬!


    昭胤平和的麵容聚起一片陰霾,大拇指上的扳指,被他捏的幾欲粉碎,生生裂了幾道細縫。


    林虞抬起頭時,昭胤麵上的陰霾已消失不見,又是一派風光霽月。他彎下腰,做了個叫起的姿勢,林虞這才站起身來。


    昭胤走到靠牆的太師椅旁,緩緩坐下,宴會上那樣多的人,為了掩人耳目他隻匆匆瞥了林虞一眼,如今細看,發現林虞比以前標致了很多,眉眼長開了,眸中含著一汪春水,像是會勾魂一般。


    他壓低聲音道:“你瞞得倒是緊。”昭胤掌權後,複又回到當年的宅子尋找林虞,卻發現宅子早已賣掉,且交易的信息都已被抹掉,他竟連林虞的蹤跡都尋不到。


    林虞低下頭,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她當年不顧名節搭救昭胤,已冒了極大的風險,斷不會拖泥帶水留下隱患。


    昭胤被官兵追殺,身份已十分可疑,且他又是不告而別的,誰曉得他到底是什麽人?倘若他心術不正,回過頭來沿著宅子查到林虞的身份,反咬一口,林虞豈不是要憑白毀了名聲?


    是以昭胤離開以後,林虞著人賣掉了那處宅子,且派人到官府將買賣記錄消了個幹幹淨淨,任昭胤手眼通天,也查不到已經消除了的記錄。


    林虞不是小家子氣的人,況且所做的事合情合理,並無不妥,所以就坦坦蕩蕩承認了,她溫聲道:“防人之心不可無!”


    “嗬!”昭胤輕笑,站起身,一言不發出了屋子。


    昭胤一出去,抱著衣裳的丫鬟就走進室內,她低垂著眉眼侍候林虞換衣裳,而後又帶著林虞匆匆回到正殿。


    林虞回去的時候宴會已接近尾聲,官員都正襟危坐,專心致誌的看樂女舞蹈,隻有卓成公主喝的最盡興,她晃晃悠悠站起身來,華麗的衣擺將酒壺掃到地上,甘烈的酒正好灑到她起先倒牡丹露的位置。


    宮女見長公主酣醉,趕緊上前,扶著她出了宮殿,長公主走後沒多久,昭胤也回了寢殿,眾人遂退去。


    林虞和陸憫照例坐著軟轎到西華門,而後上了陸府的馬車。陸憫懶懶倚在矮凳上,對車夫道:“去長公主府。”


    林虞微怔,長公主寡居,晚上到公主府於理不合,但陸憫又啟是講究俗禮的人,況且他與長公主情分特殊,不能一概而論。林虞頓了頓,並未多言。


    馬車一路行到公主府,門房似乎與陸憫很熟,並未通報,直接打開大門,讓他們進了府。


    小廝把他們引到花房,長公主已換了衣裳,她身穿一件素雅的藕荷色對襟褙子,頭發用木簪簡單的挽了個結,有大半披散在肩頭,臉上的鉛華也已洗淨,看起來雖不如大妝時豔麗,卻多了一份清麗嬌柔之感。


    林虞進門的時候,卓成正站在一株茉莉花旁邊修剪花枝,花木扶疏,香氣襲人,美人與嬌花相襯,看起來如古畫一般。


    陸憫走到花架旁,斜斜靠在架子上,看了卓成一眼,說道:“我不小心把你的畫像撕壞了,今日重畫一副!”


    卓成放下手中的剪子,轉過身看向陸憫,眉眼一片清明,半點宿醉的樣子都沒有,她環視四周,看了看屋內的花木,問道:“就在這裏畫嗎?”


    陸憫說是。


    卓成轉身往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道:“我得去梳個頭。”


    陸憫懶懶道:“不用梳,你這樣打扮比平時看起來要年輕一些。”


    卓成定在原地,用手指把頭發攏了攏,看向林虞,問道:“我這樣真的比平時看起來要年輕一些嗎?”


    林虞點點頭:“您這樣看起來很年輕,也很美。”


    得到林虞的肯定卓成才放下心,她又折到花房,走到一株綠梅旁邊,折了一支開的最好的綠梅,拿到手中,問陸憫:“這樣好看嗎?”


    陸憫認真道:“好看!”


    卓成輕舒一口氣:“那就畫吧!”


    林虞站在一側,覺得自己有些多餘,她不自然地輕咳一聲,說道:“我去吩咐下人準備文房四寶。”說完快步走出花房。


    不到一刻鍾丫鬟就把墨寶端到花房,小廝還搬了一張書桌放到陸憫跟前,陸憫拿起狼毫毛筆,看著卓成細細描摹起來,他平時懶懶散散的,做事卻很認真,莫說卓成的衣物鞋子,就連頭發絲兒也畫的分毫畢現。


    林虞杵在原地,不知該做些什麽,索性轉過身,向廚房走去,他們三人都飲了酒,趁著作畫的時間,熬一盅解酒湯也是好的。


    將陳皮、葛根、豆蔻切成碎丁,放到吊鍋裏熬煮,熬煮一段時間後,清水變成紅褐色,有濃鬱的藥味溢出,這就是熬好了。


    林虞看向一側的香爐,才兩炷香的時間,也不知道陸憫畫完了沒有,罷了罷了,再等等吧,過去的早了,說不定會遭人嫌,還不如在廚房多待一會兒。


    牆角的櫥櫃裏放著紅薯,林虞把白糖熬成香油色的糖漿,將切好的紅薯放進去,做了一道拔絲山藥,新出鍋的拔絲山藥甜糯可口,夾起來細絲能拉一尺來長,陸憫喜歡甜食,喝完醒酒湯以後再吃一些拔絲山藥也是極好的。


    陸憫畫完畫像,向身後招了招手,:“過來看看我畫的如何?”


    他轉過頭,身後隻有一株紅色牡丹,連林虞的影子都沒有。他垂目思索,似乎每次他與卓成見麵,林虞都會避開,想到這些,陸憫狹長的丹鳳眼眯了起來,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


    他對候在門外的丫鬟道:“二夫人去哪裏了?將她請過來。”


    林虞很快就過來了,她身旁的丫鬟拎著一個食盒,林虞將食盒裏的東西擺在桌子上,拿起瓷勺盛了兩碗醒酒湯,笑盈盈道:“我煮了醒酒湯,二爺和公主都喝一些吧!”


    卓成頷首,端起醒酒湯小口啜了起來,陸憫卻冷了臉,瞧都不瞧醒酒湯,將目光投向林虞,陰陽怪氣道:“你倒是賢惠。”


    林虞不明所以,她明明就是很賢惠呀,陸憫怎麽還冷了臉,難道是嫌棄醒酒湯太苦?她趕緊把食盒裏的拔絲山藥端出來,放到陸憫麵前,柔聲道:“我還做了拔絲山藥,您嚐嚐。”


    不說還好,說完以後陸憫臉色更難看了,他輕哼一聲,轉身就往外走,林虞一頭霧水,向公主蹲了蹲身,趕忙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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