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稟大人,根據小人初步判斷,這位大人應是自盡而亡。屋裏門窗完好,沒有打鬥的痕跡。死者無外傷無中毒跡象,頸部隻有一條勒痕,底下的凳子有站上去時的腳印……”


    前來驗證的仵作適時上前稟告打斷了屋內沉重的氛圍。來的這位是刑部的老手,雖隻是匆匆看了一圈,已經有七八分篤定了。


    “……以目前的跡象看來應是死於上吊自殺,不過具體還需將死者遺體送到仵作房細細查看。”


    仵作說完一段,安靜的退到一邊。齊大人與院正對視一眼,無奈的揉了揉太陽穴:“要不然本官先去向陛下和太傅稟告?太醫院這邊暫且封了此處,另有先前存放香丸的庫房並康太醫的物件兒也一塊兒封了。勞煩院正看著點兒,莫叫不相幹的人隨意亂動。”


    “微臣省得。”院正老老實實領命,他且想著如何把自己摘出來,雖然孽是康太醫造下的,他作為太醫院的頭頭,怎麽著也逃不出一個監管不力的罪名。


    “就此別過吧。”齊大人與院正道別,將認罪書揣進袖子腳步沉重的往外走。雖然案子看起來水落石出,但這給陛下戴帽子的動機實在是不好說出口啊。


    “還有一事。”一直沒說話的周仲突然開口道:“按照康太醫的書信所寫,他是看過醫書中記載的獨岑槐與重黃堇之事才布下此計。然這重黃堇本是我周家培育的草藥,草民確信除了我周家秘傳醫書之外別無分號。不知康太醫所說的醫書是從何而來,是否與我周家有什麽關係?”


    “這個——確實要查一查。”齊侍郎當機立斷,順腳一拐往宮外的方向去,一邊讚道:“周神醫提點的是,咱們如今猜測也好,推理也好,都是以康太醫知道獨岑槐之事為基礎。可要是他根本不知道,那一切就有的說了!”


    若是查出來康太醫什麽都不知道被幕後黑手嫁禍,他這老臉可往哪擱?甚至打臉是小,萬一被孔太傅認為他為了活命隨意推個替罪羊出來匆匆結案,他的仕途也就倒頭了。


    他卻不知周仲始終還有一層疑惑,便是看過周家嫡傳醫書的唯一一個外姓人姚柏到底去了哪裏。先前將姚柏當做凶手確實太過想當然,但有沒有可能姚柏雖然不是真凶,康家卻是從她那裏得來的醫書?


    他對姚柏是有愧的。姚柏是他好友姚川的最後一根獨苗苗,也是他曾想過悉心培養的弟子。姚川在獄中鄭重將孫女兒托付給他,他亦鄭重允下,哪裏想到好友沒了不到一年,他就將人給看丟了?


    這事兒已經成了他的心魔,雖然所有人都說姚柏死在了那場大火中,可他從始至終都沒相信,他認定姚柏依舊活著。


    皇後的死讓他震驚讓他憤怒,讓他無端生出些期盼又更害怕自己猜測的是對的。如若真是姚柏所為,如若他找到姚柏就意味著姚柏要為皇後的死負責,那他到底該不該將人找出來呢?


    紛亂的思緒讓這位精神矍鑠的神醫在短短幾天內憔悴了不少。可他心中有一個聲音一直回響,便是無論如何一定要差個水落石出,一定要將姚柏找出來!


    第72章 .夜如年 · ?


    周仲在一路上想了太多太多,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跟著到了刑部大堂,怎麽看齊大人升堂審案。齊大人卻是終於回到自己擅長的領域,虛虛實實一番話誘的康家老大人無力招架, 終究癱軟在地, 將十年前的秘密抖了出來。


    十年前章家子弟草菅人命被人當場揭發,因一時麵子上過不去而將說出實情的大夫冤枉入獄,在京城一眾杏林世家中成為笑柄。隻章家並不知姚川是何人物,甚至大多數世家都不知姚川大名,唯獨康家家主與周仲有幾分交情, 曾在某次疑難雜症會診時聽他提過姚家家傳深不可測,比周家尚且淵源許多。


    恰逢此時康家正青黃不接內憂外患, 康姓子弟除了一個年紀輕輕的康辰略看得出幾分天賦外皆與廢材無異。而習得康家秘傳的嫡傳弟子卻叛出康家另起爐灶,處處與康家針鋒相對甚至壓上一頭。


    康家一時之間是連點兒家底子都沒了,眼看就要被京城杏林圈排斥在外,忽然聽聞姚川落難的消息,康家家主不免病急亂投醫,動起了歪腦筋。


    他先時的想法雖不算光明磊落,但也不是立時要了姚川的性命, 隻是發動關係讓人帶話,以救姚川為代價換取姚家的醫書真傳。


    帶話的人卻是個拎不清的, 威逼利誘幾句話說的嚇人, 卻讓姚川徹底誤會了, 隻當害自己入獄的就是這家人,非但害了自己入獄,還要謀奪自己家傳的醫術。


    帶話之人無功而返, 老康太醫細細一聽回報更是心亂如麻。自己不過一時貪心,可要讓周仲聽信了姚川的說辭, 那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他這兒哄騙姚家醫書尚未成功,那邊周仲已然請了孔家出山平事兒。章家自然沒膽子和孔家對著幹,緊趕慢趕的要去刑部銷案。


    老康太醫正後悔自己多此一舉招惹了姚川,更害怕姚川出來後與周仲一通氣,康家在京城就當真沒有立錐之地了。這時候卻是他心腹老管事獻上一計,索性下手狠一點兒將姚川滅口,總歸有章家在前頭背黑鍋,隻管將姚川被抓和被殺都扣在章家頭上就是。


    彼時在刑部掌著牢獄的宋大人曾受過老康太醫救命之恩,對老康太醫頻繁派人進出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還幫忙打個掩護。直到姚川死在牢中才知道自己這回被老康太醫給坑慘了,可兩家在這件事上早已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什麽怨念都得先壓下,對好了口供應付孔家的怒火是正經。


    由宋大人言語精巧的暗示授意,不明真相的獄卒隻當前幾回過來“看望”姚川的果然是章家人——原本姚川就是被章家害進來的,章家人為了人家醫書幹這一場,總比單純為了出口氣就杠上周神醫和孔家來的有說服力。


    那會兒正是當今陛下繼位前一年,先帝爺重病在床卻無子嗣,以孔家為首的朝臣派和當時的皇後娘娘麾下外戚派鬥的難舍難分。雖周仲始終覺得姚川死的有幾分蹊蹺,然他再如何有名望也不過是個大夫,孔家且沒那麽多閑暇陪下去。既然刑部給的人證物證俱在,姚川被殺一案便以譚家家主革除功名流放塞外為終結,沒有再深究下去。


    康家死裏逃生躲過一劫,心有餘悸更不可能再招惹周仲與姚家。然而康家每況愈下的處境卻並未改變,幾家藥堂醫館的生意日漸冷清,隻待哪一日老康太醫致仕,怕是家族興旺也要走到盡頭。


    就這麽挨過了兩年,某一日康家的老管事——正是兩年前慫恿老康太醫對姚川暗下殺手那位——在茶館中喝茶,不經意聽到兩位麵生的管事喋喋不休的抱怨。原也沒當回事,直到姚川的名字從他們口中蹦出來,才讓老管事突然警醒凝神細聽。


    這兩位卻是姚園的大管家和采買管事。姚園本是周仲的園子,兩三年前周仲為好友姚川能在京中順利落腳特意收拾了這麽一所京郊的大宅,既可以安心居住又有足夠大的地方種種草藥養養花木。不想造化弄人,姚川去的蹊蹺無福消受,周仲愧疚之餘索性將宅子過到姚柏名下,從此成為姚柏的住所。


    然對於園子裏的管事來說,周家下人和姚家下人是完全不一樣的。兩位管事靠著周仲的名聲,哪怕走在人群中也受幾分愛戴。可如今成了一個名不見經傳還脾氣怪異的小少年的手下,非但待遇不如從前,幹的活計還多了不少,也難怪他們會破罐子破摔的在外頭抱怨起來。


    ——小少年姚柏雖是個小小少女,但自小就習慣做男孩兒打扮跟著姚川四處行走,到了京城後為方便學醫更是一直打扮成小藥童的模樣。是以除了周仲,知道姚柏是個女娃娃的人當真不多。尤其是姚川死後,小孩兒再如何鎮定如何早熟也受了些影響,尤其懼怕陌生人,姚園的大部分下人都被裁撤,除了十來個護院外隻留了大管家和兩個外管事,並內院兩個嬤嬤和七八個粗掃下人。


    姚園伺候的人少了,許多事便得管事們親力親為。大管家本來過著舒服又體麵的日子,這會兒倒要和采買一塊兒上街置辦家用,可謂是憋了一肚子的氣。康家老管事三言兩語聽了個明白,一絲絲邪念也在同時燃起:按這兩人的說法,姚園地處偏僻人手不足,正是趁火打劫的好去處。


    老管事是個周全人,先假借了身份與姚園兩位管家攀談起來,又是同仇敵愾又是拍馬請客,很快將姚園的具體情況摸了個一清二楚,亦知道周仲出門訪友采藥,沒個小半年不會回京。待時機成熟,他立刻化了個妝找上京城一夥偷盜的強人,別的且不管,隻要他們將姚園所有書籍都給搬出來。


    為穩妥起見,他竟是連老康太醫都沒說,自己一個人暗中把事兒辦了。那夥強人本是做慣了打家劫舍的生意的,又有雇主給了準確的信息,不費勁兒就把蒙丨汗丨藥灑進了姚園的水缸中,趁著夜黑風高掐著點兒翻牆撬鎖進了姚園。


    按照雇主提供的信息,幾人進了姚園直奔書房的位置去。推開門果然見著不少書本典籍,正急急往布袋子裏塞,不想聽著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且來不及躲閃就見一名七八歲的小少年舉著燭台跨進門來。


    天知道川蜀姚家就是毒醫出身,家中嫡傳從小就被喂了不知道多少解毒的好東西。那點子蒙丨汗丨藥放倒幾個護院不在話下,對姚柏來說卻根本沒什麽用。她在隔壁院子裏聽著書房的動靜,隻當不長眼的下人不顧她的禁令過來偷東西,誰知道竟遇上了外頭進來的強盜小偷。


    黑衣強盜與姚家小主人一同愣在當場,到底是強盜先反應過來,衝上幾步就要將姚柏拿下。小女孩兒怎麽會是好幾個身強力壯的大人的對手?沒幾下就被逼到絕路。麵對對方手中寒芒畢露的冰刃,她一咬牙錯身用肩頭接下一刀,手中磷粉呼嘯著丟了出去。


    這是她最後保命的手段——與其說保命,不如說同歸於盡。大火瞬間點燃了地上的書本,蔓延著吞噬了書房的屋梁門框。趁著強盜失神的瞬間,姚柏捂著肩上的傷口,拖著方才被打的生疼的腿,拚盡全力跑了出去。


    姚家小主人最終活了下來,隻是已經拋棄了姚姓,曆經磨難又陰錯陽差的成了虞家的丫環。此事暫且不提,幾名強盜對著滿屋子燒毀的書籍也是無可奈何,隻能拎著最前收進懷中的幾冊書本去找雇主交差。


    許是他們運氣不錯,雖然沒拿到姚家的醫書,卻順手拿了桌上一本周仲手抄的書本,裏頭記載的乃是周家壓箱底的不傳之秘。老管家與他們討價還價一番,到底是付了錢心滿意足的離開。他本是個老江湖,並未直接回到康府,而是先大搖大擺繞道章家——便是之前為康家背了一回黑鍋的那位——附近,見左右無人才抽冷子卸了偽裝,抄小道溜回了康家。


    另一邊,姚園一晚上著火將園子燒了個幹淨,院子裏的管家護院都慘死在火海,姚園唯一的小主人姚柏不知去向。周仲雖不在京中,周家的大管家卻不敢怠慢,立刻往京兆府報了案。


    偷盜與殺人放火可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哪怕不考慮周仲的名聲京兆尹也不敢怠慢,點了有經驗的捕快查明真相。幾名捕快亦是有本事的,很快發現死了的幾位都是先灌了蒙丨汗丨藥睡過去才被燒死,直接接將案子定為有預謀的滅門慘案。


    這性質就更惡劣了,京郊乃天子腳下,怎容許如此惡行發生?有官府全力搜尋抓捕,被雇傭的一夥強盜很快落網。幾人架不住審訊,將作案經過老老實實交代了。唯有說到雇主時一問三不知,隻道這是江湖規矩拿錢辦事,被賞了好一頓板子“漲漲記性”,才支支吾吾說出雇主的長相,並透露出雇主拿了醫書是往章家的方向去了。


    京兆尹聽完回報就是一愣:身材臃腫皮膚黝黑臉上一個大痦子的中年男人,不就是被發配塞外的章家原家主的堂兄、現任這位章家家主的樣貌麽?


    第73章 .畫樓空 · ?


    雖然案件從殺人放火的滅門案變為一樁意外失火的案子, 但真相已經近在眼前,隻差找來章老爺與幾位強盜對峙。可章老爺一問三不知,打死不承認自己雇人偷盜。而強盜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幾分不確定:雖然看著就是這個人, 但怎麽看著又不太像是這個人呢?


    偏此案已經驚動了孔家——畢竟周仲算是孔太傅招攬的能人異士, 雖如今他外出采藥不在京城,但孔家也不至於不管不顧。京兆尹麵的孔家的追問一時陷入兩難抉擇,要麽頂住催促一查到底,要麽糊塗點兒,就拿章家結案算了。


    反正幾個強盜也說差不離八成約莫雇主和章老爺長的有幾分像, 再多打上幾回長記性,估計就能確定是不是長這樣了。而章家報複姚家也是事出有因, 連作案動機都有了,簡直天衣無縫再完美不過。


    京兆尹並沒有花太多的時間做決定。京兆府天天多少事兒,他且沒空在這麽個尋釁私仇的過失縱火案上花太多精力。孔家看著天衣無縫的供狀也算滿意,姚家的小孩兒這種小角色其實根本不打緊,等周仲回來能有個交代就行了。


    康家的老管事一直等到姚園一案塵埃落定才將醫書並自己買凶之事向老康太醫和盤托出。老康太醫嚇的當場就厥過去了,被老管家掐了好一陣子的人中蘇醒過來,看著老管家老淚縱橫的一張滄桑老臉, 又實在說不出什麽斥責的話來。


    做都做了,難道這會兒將人提去自首?那才是自討苦吃。


    主仆二人擔驚受怕了四個月, 及周仲聽聞噩耗趕回京城又拜托孔家查了一陣卻始終沒有查出別的線索, 這件事才真正不了了之。老康太醫這才算是放下心來, 然懷揣著周家秘傳的手抄本又是一陣糾結:不學吧,實在糟蹋了其中精妙絕倫的技法和醫術。學吧,萬一被周仲瞧出不對來, 那康家可就走到頭了。


    思來想去許久,便挨到了老康太醫不得不致仕而康家第三代唯一一位有天賦的康辰即將上任太醫院之際。太醫院的位置是允許家傳的, 然這家傳也得通過太醫院的考核——可不是什麽人都能進來屍位素餐混吃等死,家傳不過是個敲門磚,能不能立住還得看自己的能耐。


    康辰——便是後頭這位康太醫——醫術雖然不錯,但要在許多名士中脫穎而出卻還不夠。老康太醫一咬牙一跺腳,管不了那麽多,先讓他學了吧!否則康辰進不了太醫院,康家世代禦醫的招牌就徹底砸了,便是沒有周仲找麻煩也離家族敗落不遠了。


    就這麽著,康太醫靠著惡補周家秘傳醫術以上上等的成績通過了太醫院的考核,一眾花白胡須的老頭兒見他功底紮實思維敏捷妙招頻出,直誇他青年才俊必將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老康太醫當著同僚的麵淡定的謙虛,回到家又苦了臉,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與康辰交代這些醫術的出處,唯有千叮嚀萬囑咐,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用裏頭的方子。


    ——以上便是心如死灰的老康太醫交代的周家秘傳醫術為何會被康辰破解的緣由。周仲聽完百感交集。若說恨自然是恨的,要不是康家一而再再而三的貪婪作祟,自己的好友不會無辜死去,姚柏也不會失蹤這麽多年下落不明。


    然看著委頓在地了無生趣的老康太醫,周仲又忍不住生出些許同情。他與老康太醫算是故交,雖這幾年因老頭兒身體越來越差、兩人見麵的機會越來越少而分生了些,可看著他這油盡燈枯的模樣,周仲實在沒法兒按照自己的性子衝上去將人暴揍一頓,再放下幾句斷情絕義的狠話來。


    “也就是說,康辰確實看過那份手抄本,因此的確有謀害皇後的能耐。”齊侍郎可沒有周仲這般多愁善感,點頭示意一幫的書記官記下關鍵點,又問道:“你那位買凶的老管家在何處?”


    “死啦,都死了好多年了。”老康太醫哀歎道:“人還是不能做壞事,壞事做得多了總會遭報應的……”


    他神神道道的絮叨著,齊侍郎微微皺眉,揮手讓底下的捕快前去核實。又問道:“那康辰可知這手抄本的由來?可知道這是周神醫的醫書?”


    老康太醫努力想了想,搖搖頭又點點頭:“老朽並未與他說過由來,但老朽依稀記得抄本中有幾條批注和周家相關,他若是讀的仔細,大約是可以猜到的。”


    齊侍郎看周仲一眼,周仲微微點頭,他給姚柏的抄本確實把曆代周家家主寫的批注也抄了上去,其中不乏暴露周家身份的詞句。


    這麽一來算是完全和康辰的認罪書對上了。從康辰輪值為皇後請平安脈時發覺皇後用過重黃堇,至他以獨岑槐入香丸沾染小皇子,乃至最後皇後薨逝,他得知周仲入宮查明真相時絕望自殺。除了他的動機是因愛慕麗貴嬪這一條有待商榷——或者說給陛下戴帽子還需慎重,其餘確實再挑不出疑點來。


    並先前的仵作將康辰的屍首檢驗完畢,這會兒上來稟告:“……根據小人查驗的結果來看,康大人在死前神誌清醒,並未遭受暴力脅迫;康大人身上無外傷,無中毒的痕跡,死因確是自縊所致。”


    “可有異常之處和其他疑點?”


    仵作並查過現場的幾位捕快對視一眼,一同搖了搖頭。一位年長些的捕快從袖中掏出個小冊子看了幾眼,仔細稟告道:“康大人死時茶水間的門從裏上鎖,屋內再無別人。窗戶上的格子狀窗欞是固定的,間隙小的連個孩子都沒法通過。雖有一麵窗紙破了,能從外麵看到裏頭,但小的們問過太醫院的灑掃,那是早幾日前被風吹破的,尚沒來得及換新窗紙補上,應和今日的案子無關。”


    “還有麽?”齊侍郎皺眉,這案子破的太過順利,順利的讓他有幾分不真實的感覺。


    “呃——”老捕快撓頭,顯然不知道侍郎大人在糾結什麽。又對著小冊子猛看了一陣才猶豫道:“好像……沒什麽遺漏的了……吧?”


    “不是還有院子裏的腳印麽?”一名年輕的捕快小聲提醒。


    見齊侍郎矚目的眼神,老捕快暗惱小年輕亂添麻煩,一邊覥著臉笑道:“那個茶水間另一麵是個荒廢的小院子,若是站在院子裏倒能透過被風吹破的窗戶看到屋裏的情形。不過那院子裏全是荒草,隻這小子在屋簷邊上找到半隻鞋印。小的讓人去比對過了,鞋印上的花紋雖不明顯,但能看出是宮中小太監們常穿的樣式。”


    齊侍郎期待的心一下子又掉了回去。太醫院的小太監可不少,誰知道是不是哪個躲懶的曾跑過去留下過腳印。


    “可是小的把太醫院的小太監都問過一遍,誰都不承認自己去過啊……”


    小捕快仍有不甘,被老捕快瞪了一眼總算是消停了。老捕快找補般嘀咕幾句:“就算不是太醫院的小太監,說不定是哪位主子派來拿藥的小太監呢?或是哪個走錯路的走到這兒又轉出去呢?留下腳印的可能性太多了!你得學會分辨哪些痕跡有用,哪些痕跡是幹擾!”


    齊侍郎微微點頭,顯然更支持老捕快的說法。若康太醫是被毒死或刺死在窗戶邊,這腳印當然得好好查一查。可康太醫是背向窗戶自殺的,不說這腳印是否就是他自縊之時有人路過留下,就算真的如此湊巧當時正好有人見證了康太醫上吊的一幕——那又如何?找不找得到這個小太監對案情結果其實並無影響,也就沒有必要花費人力物力對一枚殘缺的腳印過多追究。


    小捕快被前輩說了這一通,紅著臉懨懨的退下。齊侍郎看向左右,慢條斯理道:“既然事情已經明了,本官就向陛下和太傅大人稟告。勞煩周神醫在刑部暫坐,或許還有要神醫幫忙解釋或作證的地方。”


    周仲點點頭表示應允,若是深究起來,皇後之死他同樣難辭其咎,隻盼著孔太傅在得知結果後不要遷怒周家就好。


    孔太傅雖然脾氣暴躁,但關鍵時刻還是拎得清。他對周仲並無太多怨言——若非周仲以重黃堇相救,皇後可能在去歲就已經香消玉殞了,至於被康太醫反用了獨岑槐的手段,隻能說人算不如天算,皇後該有此一劫。


    他甚至有幾分淺淺的後悔。姚川死時周仲三番五次放下架子求孔家徹查,可惜他忙於和太後奪權根本無暇顧及。後姚園失火周仲再次求助孔家,然京兆已經拿了章家結案,孔家並不想節外生枝,隻懷柔勸了周仲幾句便不再過問。


    若是那時候自己堅持——孔太傅有一瞬間失神。若是那時自己聽了周仲的話堅持查下去,是不是康家早就被連根拔起,更無從將康辰這個禍根埋在太醫院裏。


    這般多愁善感的後悔並未持續多久。以孔太傅多少年來殺伐果斷,字典裏根本就沒有後悔二字。自省是為了將來不犯同樣的錯誤,自省完畢後,就該製裁真正的罪人了。


    第74章 .一痕沙 · ?


    孔太傅對康太醫謀害皇後的手法並無異議, 卻始終對那封情深意切的認罪書心存懷疑。


    身為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千帆曆盡的老男人,他既不相信什麽一見鍾情, 更不信一個男人會為了另一個永遠沒法兒到手的女人付出一切甚至不管不顧的連累家人。若是麗貴嬪先一步知道康太醫的能耐, 投懷送抱以美色相誘還可兩說;隻康太醫一廂情願的癡戀就鬧出這麽大的動靜,怎麽想都覺得說不過去。


    反而是龍椅上那位的嫌疑愈發強了。皇帝對皇後早有不滿,若是康太醫有野心敢孤注一擲以皇後的死作為投名狀,說不得皇帝會將他納入心腹,許諾掌權後為他加官進爵也不在話下。


    便是康太醫被查出來也大可以讓他一死了之——就像今日他們看到這樣。麗貴嬪已死, 讓死人背黑鍋確實是最好的辦法,因隻要活著的人一封供詞說什麽就是什麽, 想要翻案卻是極難的。


    皇帝表現的太幹淨了。孔太傅摩挲著手中的判詞,耷拉著眼皮半靠在軟枕上沉聲問道:“你們確定康太醫是自殺?本官的意思是,他當真是自己想不開了自殺,而不是被人逼著自盡的麽?”


    齊侍郎心頭一個咯噔,小心翼翼回道:“學生查驗現場,康太醫確是自殺無疑。至於先前是否接觸過什麽人……”


    他瞅著老太傅的臉色硬著頭皮道:“太醫院在內廷走動,學生去查……恐怕有些不合適吧?”


    刺探宮闈可不是開玩笑的, 雖然小皇帝幹不過太傅大人,但收拾他一個刑部侍郎卻有的是法子。除非孔太傅親自下令, 否則他才不會蠢到輕易授人以柄呢。


    孔太傅眼神冷漠的瞟他一眼, 對他的想法心知肚明。隻是明哲保身是人之常情, 何況打探宮闈內幕這種事,他埋在宮中的眼線可比齊侍郎大張旗鼓去查案更方便的多。


    “本官知道了。”孔太傅揮揮手讓齊侍郎退下。侍郎大人恭恭敬敬的倒退著出到院子才後知後覺的擦一擦額頭上的汗,莫名有一種逃出生天的慶幸來。


    他還得去宮中再給陛下稟告一遍, 並未在太傅府上多逗留。並不知半個時辰後一位低眉順眼的老嬤嬤提著食盒進來,隻食盒中並不是什麽珍饈佳肴, 而是厚厚一遝寫滿蠅頭小楷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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