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不懂的時候,對這些不懂的事情興趣不高,但懂了就要折騰。


    齊殿卿自覺自己已經懂一些種植之術了,前些日子還讓人移栽了一些刺樹進土裏麵去種, 說是以後這些刺樹可以讓雲州那邊的沙漠好一些。


    其實按照折筠霧的看法,這樹木長在南,就有長在南邊的模樣,長在北方就有長在北方的模樣, 這應該就是陛下跟她說過的橘生南為橘,橘生北為枳。


    所以,你在京都種刺樹,跟你想把它們移栽到雲州有什麽關係?


    你種的再好,它們也證明不了能在雲州活的好。但這些話她不願意說,陛下向來聰慧的人,如今做了蠢事,說明他心不靜。


    心不靜,種的就不是樹。她便隨他去,隻心不靜的時候,做起事情來恍恍惚惚,衣裳也常被刮破,她也不給他拿新衣裳,便給他縫補。


    衣裳是舊的,他倒是沒有說什麽,還覺得挺好的。


    “人不如新,衣不如故。”


    折筠霧:“……”


    行,又讓你感慨上了。


    她就白了他一眼,“還要不要讀書了?”


    齊殿卿便一臉你終究妥協的神色,“讀讀讀。”


    他把書遞過去,折筠霧拿起一看,笑了,“你就讓我讀這個啊?”


    是本戲折子。


    還是個說負心漢的戲折子。


    折筠霧就道:“那我讀了?”


    齊殿卿是隨意拿的,聞言笑了笑,背挺的直直的,“你讀吧,朕又不怕。”


    他又不是負心漢,他怕什麽。


    折筠霧便笑著搖搖頭,慢慢的給他念裏麵的戲詞,見他閉著眼睛,一臉的享受,倒是好奇:“陛下,你真聽進去了?”


    齊殿卿:“……”


    其實沒有。


    禪位大典在即,他心也是亂的,怎麽可能靜得心下來聽戲折子,隻是他心緒不寧,若是身邊沒有聲音,反而心裏鬧的很,有個人給自己念念書,反而覺得心靜一些。


    折筠霧看看他,索性也不給他讀書了,放下戲折子,走過去,歪在他的身側,去用手貼他的手背, “你是不是害怕了?”


    齊殿卿沒有說話。五十歲的人了,卻突然像個孩子一般,拉著折筠霧的手咬了一下,道:“珺珺,朕心裏慌,咬你一下,好像能把慌張能咬出去一些。”


    折筠霧便伸出了另外一隻手,“那你再咬咬吧?”


    然後,她突然湊到他的耳朵邊說了句不著邊際的話,“陛下,你長的好好看,都五十歲了,還這般的迷人,根本不像個五十歲的,比四十歲的人還年輕。”


    那不就是三十歲!齊殿卿悶笑了幾聲,他道:“真的啊?”


    折筠霧點了點頭,“真的。”


    她認真的道:“你自己也照鏡子的,難道你沒有發現自己如此年輕麽?”


    那自然是發現了的。其實說起來,齊殿卿對自己的容貌是越老越在意。可能權勢在手了,穩當了,對自己其他的地方也在意起來。


    他這個人,其實打心眼裏喜歡那些長得好看的,一般這種人對自己的容貌也是在意的,於是一國之君,倒是偷偷的讓人熬了養黑發的湯喝。


    他是瞞著折筠霧喝的,但是折筠霧都知曉!


    她也不點破他,隻繼續裝不知道,但時不時的,就不經意間誇誇他,倒是準能讓他高興一會兒。


    怎麽說呢,她越發覺得陛下不是個完美的人,但是陛下這般,她卻越喜歡。


    年輕時候的他在她眼裏沒有一點兒不好,成婚之後,他的毛病越來越多,她有時候看他也不耐煩的很。


    ——附庸風雅,現在還要拉著她去看桃花雨,喜歡作詩,還總是要她跟著一起吟詩。此兩種,都是強逼著她陪著。


    ——他還喜歡管東管西,有時候吼他,他還覺得自己挺委屈的。


    這些小毛病都是她越老越看不慣他的毛病,有時候他討人嫌的時候,她就看他渾身是毛病,找不出一點優點。


    但這不妨礙她覺得陛下越來越有魅力了。


    折筠霧便笑著道:“等你做了太上皇之後,便沒有憂心的事情,說不得以後還能更加的年輕。”


    她給他戴高帽,“陛下,我知曉,這些年,你很不容易。”


    陛下做太子的時候就勤勉,做皇帝的時候更加勤勉。這麽多年,他還推行新政,時時刻刻都擔心著百姓,在折筠霧眼裏,他是個實實在在的好皇帝。


    自古好人不長命。折筠霧知道這句話是對的。


    因為好人操心多,比如說陛下,早上起來到晚間歇息,從沒有一刻是清閑的。有一日咳嗽了,還發熱,他還想堅持去上朝,被她罵了一頓才回來躺著歇息。


    這是他那麽多年,唯一一次沒有去早朝。後來又病過幾次,合起來也不過七八次罷了。


    折筠霧感慨道:“以後你讓人給你寫傳記的時候,可別忘記把你這輩子隻七八次沒去上朝寫上去。”


    三十年的皇帝生涯裏,他這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折筠霧一說,齊殿卿就也感慨道:“珺珺,朕是個好皇帝吧?”


    折筠霧肯定點頭,“是,是好皇帝。”


    齊殿卿便摟著她,“那朕睡一會,睡一會再起來。”


    有了她這句話,夢裏也應當安心。折筠霧心疼的在他鬢角邊吻了一下,“睡吧,我陪著你。”


    三天後,便是禪位大典。


    真到了那一天,齊殿卿反而不害怕了。他看著穿戴一新穿著龍袍的阿昭,笑著道:“這天下,是你的了。”


    阿昭跪在地上磕頭,鄭重的道:“阿爹,你放心,天下交予兒子手上,定然會延續你的心願,讓著天下大安,海清河晏。”


    “盛世之下,百姓安康樂業。”


    齊殿卿欣慰的點了點頭,“還望你不要忘記今日所說。”


    曾經想了無數次的事情終於做完了,大典走完,群臣跪拜,齊殿卿擺了擺手,把衣裳換了,摘了皇帝之冠,然後再出大殿,就已經是太上皇了。


    阿昭亦步亦趨的陪在他的身邊,齊殿卿反而覺得他此時此刻不需要兒子陪。


    “朕沒事,真的沒有事。”


    他不需要兒子的感激,也不需要別人的理解。他道:“阿昭啊,朕此時此刻隻想馬上回夏園。”


    他知道,珺珺一定在等他回去用膳。


    “今兒晚上,她說吃烤全羊。”


    齊殿卿笑著道:“你就不要回來了,此時此刻,朕隻想跟你阿娘一起。”


    阿昭點頭,“兒子知道了。”


    禪位的時候,歲安和阿黎都沒有回來,這是齊殿卿吩咐的。他覺得沒有必要特意回來一趟。


    “本就是件不大的事情,早就決定好了,也算不得什麽,若是專程回來一趟,好像就把這事情放大了。”


    齊殿卿曾經如此跟阿昭說。


    他道:“ 等將來,朕禪位給你之後,就沒有那麽多事情了,朕想著,帶著你阿娘去雲州一趟,去見見歲安和阿黎。”


    阿昭聽著直點頭:“無論您想做什麽都可以的。”


    但歲安和阿黎沒有回來,此時此刻,他如果不陪在阿爹身邊的話,那就隻有阿娘一個人能陪阿爹。


    他又送了阿爹幾步,扶著他往宮外走:“兒子忙完了這邊的事情,就回去陪您。”


    齊殿卿擺擺手,“你忙你自己的吧。”


    他想了想,又道:“你皇祖母那邊,今晚你去看看,就當是幫朕盡孝了。”


    太後,如今也要被稱之為太皇太後了,她就不喜歡阿昭繼位。說到底,她心裏麵對當年的太皇太後還有陰影,覺得還是要兒子做皇帝自己才有底氣,要是孫子做了皇帝,說不定自己要被怎麽搓摸。


    阿昭想到皇祖母,就歎了一口氣,笑著道:“好,晚間兒子去一趟。”


    齊殿卿就真的走了。他沒有騎馬,也沒有坐轎子和馬車,是一步一步的走的。


    劉得福陪在他的身邊,跟著他一步一步走。但是沒走幾步就氣喘籲籲,齊殿卿還特地停下來等了他一會兒,道:“你也老了。”


    劉得福搖頭道:“奴才還能繼續服侍您。”


    齊殿卿也沒有反駁他,隻看看天,發現自己若是一直走下去,晚上就不要想著吃晚飯了。到時候又要被珺珺嘮叨。


    他就讓人送駿馬來,自己一個人騎著往夏園去,劉得福等奴才們自己後麵回去。


    他行至夏園門口時,已經天色晚了,但是,園子口早早的點上了燈籠,齊殿卿打馬前行,發現珺珺正提著一盞燈籠,站在門口等他回來。


    見了他騎馬而歸,她笑著過來,“你回來啦。”


    齊殿卿前行一步,牽上她的手,“對,朕回來了。”


    折筠霧:“那就走吧,飯菜已經準備好了。”


    齊殿卿就歪頭看了看她,“珺珺,多謝你,這麽多年一直陪著朕。”


    折筠霧抬眸看了看他,笑道:“畢竟,珺,伴君嘛。”


    ——正文完結


    第165章 褚汀(1)


    褚汀其實也算得是個世家公子——隻要落魄了的世家還能稱之為世家的話。


    俗話說, 落毛鳳凰不如雞,他們這種世家公子,也就嘴上被人說幾句客氣話, 暗地裏也要被稱一句破落戶, 偶爾朝親戚借一借銀子,還要被親戚說上一句打秋風來了。


    但人家說人家, 你畢竟拿了人家的東西,隻被說一說已經很好了。


    在這群世家公子裏麵, 褚汀借東西就要容易一些。他臉長得好。


    這個臉好,不是說一句客氣話, 而是真真正正的好。曾有人看了他一眼就魂不守舍,吵著鬧著要嫁給他, 但是褚汀其實沒想過成婚生子。


    他對佛家還挺感興趣的。家裏麵有佛經, 他聲音好聽,念起來韻律動聽,他自己挺滿意的。但是當他頂著這張臉, 用這樣的聲音出念經,方丈住持卻不願意收他。


    褚汀有些不理解, “為何如此待我?”


    方丈哪裏能直接說你即便剃了頭發,披上袈裟,也不像個和尚。那些來聽經的人,到時候就不僅僅是聽經了。


    說到底,人好看到一定程度上, 佛祖也是不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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