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控製著自己的動作,無聲地摘下細繩下晃悠的紙團。


    紙團展開,上書一句,‘小妍同學不要生氣,請你吃糖。’


    另附一個簡筆流淚貓貓頭,一顆藍白色包裝的牛奶糖。


    耳機裏的人說,聲音清朗,笑起來的時候會令人聯想到春風,有一點難得的孩子氣和些許挫敗,“本來想係一支準備的玫瑰,可惜超重。”


    “妍妍,”他忍不住笑,說,“新年快樂。”


    第59章 c59 木瓜銀耳羹。


    新年是很快樂。


    畢竟,新年的第一天,臣妍就收獲了那支未能於跨年夜從天而降的玫瑰。


    與此同時,出於私人原因,平生愛好甜食的她,第一次沒舍得立刻吃掉一顆令人中意的糖果。


    它和那張皺皺巴巴的紙條一起被放進當晚的外套衣兜,平躺著度過最後一天的零點,睡覺前,又被放回床頭櫃的抽屜。可擁有者想了想還覺得不夠鄭重,愣是翻出一個閑置的小首飾盒,小心翼翼地把兩樣東西放了進去,擺在化妝台靠近鏡子的位置,但凡坐下就能看個清楚。


    值得珍藏的倒不是糖果本身,而是有人那點難得漏出馬腳的可愛和坦率,叫人難忘之餘,總想著留下一點值得保存的東西——


    至少可以問問他保質期時長,放到最後一天到來之前,再吞咽下肚。


    她當時怎麽回的來著,哦,想起來了,說的是:“同樂同樂。”


    又有樣學樣,客觀而實在地評價,“沒有關係。小灼同學,糖比花好,務實更好,細節動人心。”


    更動有情人的心。


    臣妍托著下巴,盯著首飾盒,被催了多次早點休息,依舊敷著麵膜都藏不住笑。


    翌日,臣女士一如既往醒得很早,早到她才悠然從床上轉醒,對方已經在小區周邊溜達了一圈,又前往早點店,拎著一人份的豆漿油條返回家中。如此一番情形,自然也有老話可以批判。


    這回添了新人物,就有了新的批判說辭。


    譬如,“人家小灼都在外麵晨跑完回家了,你還在慢悠悠地洗漱。”


    臣妍一聽就知曉他們估計一大早碰了麵,這次重新找回成年人的淡然,隔著洗手間的門板,平心靜氣地、慢悠悠地喊冤:“也不能這麽說,各人有各人的生物鍾嘛。”


    她已經是沒有懶覺的那批人,怎麽也敵不過習慣早起的這些自律者,不如老老實實地認命。


    而且,卓灼大概在暗度陳倉上頗有一些本事,因為玫瑰是於臣女士不在的時候被送上門,結果一通周折,還能在樓下偶遇對方。


    臣妍忍著笑意不動聲色,不禁想著:這大概也是聰明人才有的時間上的統籌規劃思路。


    臨近中午,卓灼的車停在小區大門,要接送二位女士前往訂好的餐廳。


    臣妍出門時沒認出來,還是有人自駕駛座下來,才叫她弄明白了情況。


    “你怎麽還換了輛車?”


    她借著等他停車的檔口,主動提出批判,“小心思太多可不好。”


    於是,又等到對方很理性的解釋,譬如老師的身份,工作單位的特殊,這兩者所造就的日常駕車的講究,以及一些個人經手項目、經濟情況和投資情況的簡單介紹。這使得臣妍嚴肅的批判沒有進行下去,直接換成了一句總結,“看來,你的確還有很多驚喜是朕所不知道的。”


    這頓飯也不能說吃的不順利。


    雙方都算熟人,要找聊天話題是很容易的事情,以前的故事,現在的工作。


    臣女士在酒店工作多年,懂得如何開啟和結束一個話題,卓灼同樣懂得如何在對話中使旁人感到舒服,臣妍在其中,幾乎隻需要做到吃和附和。卓灼將木瓜銀耳羹推至她的麵前,動作先於在場的所有人。


    服務生端進來一盤蝦蟹,依舊有人自然而然地繼續如常接受剝殼事宜。


    臣女士看在眼中,更對卓灼表現出的許多細節滿意,卻在一餐的最後關頭,略作沉吟地提出問題,“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們倆需要去見你的父親了,你打算怎麽辦。”


    這樣融洽的時刻,她毫不避諱提及這件事情,那個人,神色頗為認真。


    臣妍微微一愣,氣氛還沒有僵化,身側的人已經放下筷子,頗沉穩地說:“他知道我們現在的關係,更知道插手不了我的個人生活。”


    “我與父親的關係並不像您和妍妍這樣,一直以來都十分密切,”卓灼坦誠地說,“他有了新的家庭,也就默認在我這裏失去了許多話語權。”


    他於情感和經濟方麵獨立,已經是無限度地弱化了許多聯係。


    “至於其他人,”他難得在提及長輩時顯出一份不在意,“並不在有權指導的範疇內。”


    臣妍去參加同學會的那天,他回到老房子收拾一些資料和行李。


    料不到,臨走前被人叫去書房突然旁敲側擊著提及一些相親的事情。對方將一位老友的女兒誇的天上有地下無,他十分有耐性地聽完,卻不是如往常一樣,以簡簡單單的‘知道了’結尾,而是當麵直接與卓波攤牌,頭一回在與父親的交談中,顯露出內心真實的想法和情緒。


    對方錯愕之餘,甚至沒等到將許多大道理擺出來,勸誡這段感情不適宜的時機,就被卓灼簡簡單單地以一句‘爸’噎了回來。


    卓波瞪著眼睛,錯愕之下,還是發出質問:“你這是什麽意思。”


    書房這些年的擺設沒有變過,一張巨大的紅木桌子隔開父子,也讓他們保持著交談的距離。


    “您是我的父親。”


    “我對您一直沒有所求,”卓灼頓了頓,說得很平靜,措辭簡潔,“也希望您不要因為自私,再冠冕堂皇地處處讓我繼續讓步。”


    卓灼早就將很多事情看得清楚,更對自己的父親了如指掌。


    卓波是個看重臉麵的人。


    這就意味著,他是無法接受因為自己兒子與曾經的繼女在一起這件事被人指指點點的,更無法接受與前任可能會成為關係上的親家的可能性。尤其,他的新任妻子和家人看起來同樣不是在這件事情上會閉嘴的個性。


    可這同樣有法可解——卓波對他,如今有所求。


    卓波手掌拍在桌麵,忽然高聲起來:“自私?你看看你剛才說的話,究竟是你不把日子過下去還是我?我如果自私,就不會……”


    卓灼繼續安靜地說:“這個家庭平穩了這麽多年,我們兩個人隻要像以前一樣,該盡責任處盡責任,該保持距離就保持距離,日子就不會沒辦法過下去。”


    卓波有愧於他,在有愧的情況下,還希望他能對即將出世的孩子擔起兄長的責任,這就意味著,他作為長輩,不得不將他最為珍愛的臉麵往後放,接受一個事實。


    卓灼知道世界上無理取鬧的人多,聽得見他出來以後書房裏的爭執。


    他在客廳特意多呆了一會兒,翻著書頁,並不是為的打發時間。


    “小灼,你……”


    小徐慘白著一張臉,自樓上下來,望著他似要垂著淚打出一張感情牌,被他十分沉靜地截斷。


    “孕婦身體和心理都辛苦,保持平穩的情緒很重要。”


    這才叫真正意義上的給臉色看。


    他看著對方逐漸僵化的神色,注意到對方幹澀的嘴角,起身倒好一杯水,繼續波瀾不驚地拋出一句話。這幾乎也是兩人之間,最長的一次對話。


    “……如果這個家庭以後會擁有一個因為感情生活不讓父親滿意的兒子,您稍加考慮,就知道怎麽做才能使其中的利益最大化。”


    卓灼看著對麵人的眼睛,驟然把這一點光明正大地剖開,看著她有些失措的動作和神態,依舊沒什麽表情。


    她不想在日後因為他的關係見到卓波的前任,卻應該更加不想在所謂曾經提及的家產上落下風。不過是一時間感性的情緒上頭,才臨時忘了這一點,需要被人點破。


    換位思考永遠都是直接的解決手段。


    人類就是這樣趨利避害的生物,同樣會在兩個抉擇麵前選擇最佳之法。每個人都是複雜的多麵體,甚至客觀來說,他們日後依舊可以用這一點批判他利用了還未降生的有血緣關係的親人。但可解之法就是如此,他不過是看似柔軟的人,隻對真正值得在意的付出真心。


    卓灼早就冷靜地旁觀出自己性格中的所有部分,並且坦率地加以麵對。


    當然,這些並沒有必要在她們麵前提起。


    因此略去過程,說的隻有最表麵的一層:卓波有了新的家庭,出於責任對他隻能讓步,同樣迎合和保全了從前卓波在她們心中成熟得體的形象。這表麵上看起來,已經足夠充分。


    第60章 c60 麻薯。


    初學遊泳時,每一個教練都會詳細教導新手如何在水中掌握呼吸的節奏。


    如果是新人下水,在長久地沉浸憋氣後,自水中探出頭,人一般都會有一種從生死邊緣被拉回來的解放感,起起伏伏的節奏,來來回回的艱難,與生活的經曆有異曲同工之妙。


    卓灼早就不是新手。


    當日雨下的大,他從那個偌大的家出來,說不上來有什麽觸景生情的波動,更談不上傷春悲秋。


    話是出自真心,想做的事情也是順其自然。


    這種情景,在他的成長過程中其實不是排得上前列的艱難。


    一個人倘若想要在生活的道路上走的順利,得到自己想要的,經曆的磨練就是多種多樣,千奇百怪,這同樣是真理。


    ……


    臣妍看了一會兒身側人的臉。


    今天,她出門穿著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在裏麵,外麵是深藍色的闊型加絨西裝。隻是習慣性地挑著當季防風的衣物,卻正巧和卓灼成了如同情侶裝的搭配——好吧,也是有所預感,或許對方今日會穿得十分正式。


    臣女士聽完這番措辭,麵色看不出好壞,點了點頭,繼續隨意問起卓灼讀書時候的生活經曆,與室友的趣事。


    卓灼從善如流地接話,提及自己一位教授的小小怪癖,每天會在自己辦公室門外貼上一張便利貼,隨意寫一句話表示自己當日的心情。原本已經許多年不再負責本科公共課程,因為一位年輕老師臨盆,不得不臨時接手本科生期末考試卷。那幾天,門外寫的是一句歪扭橫斜的中文,‘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淒淒慘慘至極,唯有看得懂的人能明白。


    最後吃完這頓飯,有人主動起身買單的間隙,臣女士忽然發她一個紅包。


    “這是……”


    臣女士神色微妙,恨鐵不成鋼:“機靈點兒。”


    臣妍本來還欲裝不怎麽明白,也隻得看著對方的神色,笑著說:“好吧,好吧,這錢我就坦坦蕩蕩地替他收下。”


    臣女士人緣好,朋友們從來為她將生活安排的滿滿當當。


    坐在車上,她直接主動提出將自己送回住處。理由十分充分:新年的第一天,隔壁阿姨帶著小孫子回鄉探親,小區內組局牌友們三缺一,將還在本地的臣女士看作救世主一般的存在,催她趕緊趕路抽身回去。


    到小區門邊,臣妍習慣性地下車,跟著要送她上樓,也被攔在大門外麵,“多大人了,還用得著你送,快回去吧。”


    臣女士依舊很有調理,和她小時候一樣,習慣性的低聲囑咐:“……錢不許亂花啊,請小灼吃飯或者買禮物都行,也算表達我的歉意。”


    她頓了頓又說,顯出一點認真和慨歎,“可是有些事情,不說明白不行。”


    嘴上平日裏說道是一回事,她要對臣妍負責,就不得不當一個率先說明白的人,提一提困難,看似市儈地聊一聊個人條件,說及車是否是自己買下的問題。


    生活就是這樣奇妙的東西,光浪漫是不夠的。


    剛才在餐桌上,臣女士提起他們倆青春期不對盤的往事,兩個人都隻有洗耳恭聽的份兒,現在還是同一個人,體貼地給他們留出相處的時間——卓灼是老師,不像你生活不規律,假期時間寶貴,你陪著他散散心。這是原話。


    “以前……卓波的大男子主義傾向比較嚴重。”有這種傾向的人,對於兒女的感情大多數都會有不可避免的掌控欲。


    麵對晚輩,提起分手許久的前任,臣女士的點評也就到此為止,並不說太多。


    臣妍上了車,琢磨著這句話,望著駕駛員的俊臉,看著看著,果然被問一句,“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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