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衝咖啡,從阿詩那兒拿的瑰夏,放在唇邊抿了口,末了,還是那句話:“我沒事。”


    彤妹以前沒怎麽見他喝過咖啡,一開始,是雲瀠喜歡他才每天給她弄,現在,是他離不開。


    彤妹把酒一收,說你要是撐不住就來找我。


    那一天,真的就是很普通的一天,父親留下的手表壞了。方清源攥著那塊表,表帶咯著掌心,擊破了他的堅強。


    母親走了,父親走了,雲瀠走了,大概人生就是這樣,這一路,最終是要自己走下去。


    不要有奢望。


    方清源連同父親的鋼筆一並收進了抽屜裏,旁邊,擺著雲瀠的戒指和手鐲。


    他的手輕輕拂過上麵的紋路,還記得送給她時她那歡喜的神情。


    她特地換了條裙子,裙子的顏色與天融為一體。


    方清源忽然難以呼吸,死死盯著那枚戒指,新年那天被拉黑的後勁直到這一刻才返出來,他的眼睛充血,一顆水珠掛在睫毛上,微微一顫,掉下來,濺在手背上。


    他失去他的小桃子了。


    ...


    彤妹一早便心神不寧,跟阿金嘮叨要出事,阿金自己也不好受,蹲在操場等,看見方清源行屍走肉出現在長街上時,大聲喊彤妹。


    於是彤妹終於等到了方清源崩潰的這一天。


    她和阿金站在屋簷下,看方清源默默進來,默默走到操場,默默躺下,他的後背貼著雲瀠的花。


    一動不動。


    彤妹和阿金一人一邊陪著他,三人一起看星星。


    紅尖鎮的星星永遠這麽亮,隻有星星永遠都在。


    ...


    距離紅尖鎮一萬多公裏的托斯卡納,雲瀠也在看星星。


    畫展十分成功,意大利是白教授巡展的第二站。雲瀠向老師交出的作業是兩張人物群像。


    一副是小學的升旗儀式,國慶那天,孩子們穿著自己民族的衣服,戴著紅領巾,舉手敬禮。


    一副是紅尖鎮的長街,吃手的娃娃,忙碌的嬢嬢,抽水煙的爹爹。


    她曾經用炭筆塗畫的人物全都變成了油畫,不同技法有不同的優勢,炭筆粗獷,油畫細膩。


    畫出了高原地區的紅顴骨、過早爬上臉的皺紋、渾濁的眼白、蒼老的手、滿是黑泥的指甲。


    這是勞動人民的形象,這是中國邊陲之鎮上最平凡的一幕。


    平凡,而又不平凡。


    孩子們的笑臉,令人動容。


    她趴在二樓畫了四個月,卻怎麽都不覺得膩,到了國外,就想畫這些,也隻畫的出這些……


    雲瀠的畫按說不應該擺在太過重要的位置,但白教授一看到這兩幅畫,自己裝裱,親手掛在了本來他打算放副主圖的地方。


    展覽策劃是個外國人,整整兩個小時立在畫前沒挪腳。


    他和雲瀠探討中國直過民族的曆史,對他們現在的生活非常感興趣。


    也是有緣,此人亮出一個專門做搬運的賬號,問她:“你看過這個嗎?這個雲老師的視頻我很喜歡,和你畫的這條街好像。”


    雲瀠自己都不知道她在國際上那麽火,居然還有專門的搬運號每期做字幕。


    【雲老師】的賬號她已經很久沒有登入過了。


    策劃指著其中一幅畫問雲瀠肯不肯在巡展後賣給他。


    雲瀠拒絕了。


    白教授與夫人私下說,在外麵吃吃苦還是有用的,以前就喜歡小花小草,你哪裏見過她肯靜下來畫人物,仗著老天喂飯就胡鬧。


    白夫人點點頭:“是不一樣了”。


    白教授:“你看看這下筆!這顏色!桃桃啊,火候到了。”


    白夫人歎口氣:“也沒從前活潑了。”


    白教授也知道。


    話少了,有人的時候還是吵吵鬧鬧,笑也不是真心笑,常常走神,你都不知道她在看什麽,好像是在看前麵的那條街,卻又好像不是。


    剛開始到法國那陣更是嚇人,閉關畫畫,畫了很多,也撕掉很多。


    白夫人擔心:“是不是在外頭遇見不好的事了?”


    白教授:“我估計是談戀愛了。”


    對於搞藝術的來說,一段傷筋動骨的愛情也是神功大成的助力。


    說來浪蕩,但常常就是如此。


    ...


    到巴黎後,白教授給爭氣的小囡囡放假,問她想去哪,她說要看星星。


    托斯卡納據說是全世界最適合看星星的地方。


    白教授夫婦沒什麽不放心的,因為不久前,桃桃的小跟班來了。


    雲瀠租了個小木屋,她的假期有三天。


    屋裏燒著壁爐,她穿著毛絨睡裙,腳上套著一雙粉紅色的毛絨襪,敞開了頂樓的三角窗戶,這一片跳閘,特別黑,所以星星看的很清楚,可她覺得不如紅尖鎮。


    一樓,有人叮叮當當不知道在幹嘛,很吵,雲瀠忍了又忍,終是坐不住,朝樓下吼一嗓子:“丁千一!你搞好沒有!連個電都不會修你還是不是男人!”


    丁少爺氣紅了臉卻不敢吱聲,差點把自己電成木乃伊,嚇死了,他們丁家就這一根獨苗!他爸還指望他成為福布斯富豪榜前十呢!


    果斷扔掉工具,打電話報修。


    但很遺憾,電話那頭嘰裏呱啦,總之就是,天塌下來也得明天工作人員上班了才能過來。


    而且,因為報修的單子很多,所以明天也不一定能排上。


    丁千一:“……”


    所以他就不愛出國,一點都不方便!


    雲瀠小貓一樣無聲下來,一臉輕蔑,犀利打擊:“都不知道你跟過來幹什麽,有你沒你都一樣。”


    丁少爺:“……”


    有氣沒地方撒的小姑娘:“你明天給我回去!”


    “我不!”


    “那你現在修好!”


    “……”


    “我看別人弄都很簡單,一下就好了!”雲瀠說完,忽然咬住了唇。


    看誰弄過?誰一下就弄好了?


    那個人的身影就在眼前,灰撲撲的製服,麥色的皮膚,老虎鉗掛在褲腰上,梯子那麽高他卻一點也不怕。


    這個人,在滿是浮塵的屋子裏釘木頭,能徒手打五層的大櫃子。


    還會穿著白大褂帶著白手套,在實驗室裏壓粉,分得清所有口紅色號。


    即使分手了,雲瀠坦誠一點說,方清源就是無所不能的。


    玉珠在前,丁少爺這點隻會定外賣打電話報修的業務能力就真的不夠看。


    不是她不給麵子。


    第68章 月濺星河50   這不是母女久別重逢的正……


    雲瀠連著看了三天星星, 直到最後一天才來電。


    期間,她持續用眼神鄙視丁少爺,並且打電話跟黃陽陽抱怨從沒見過這麽沒用的男人!


    但黃總聽完她舉例的那些“男人應該會做的事”……也表示自己這輩子沒見過這麽耐操的貨色。


    她知道, 這世上隻有一個人能滿足雲瀠的標準。


    黃陽陽打給丁千一,勸:“你回來吧。”


    “桃子一個人在這裏我不放心。”丁少爺的理由十分冠冕堂皇。


    黃總冷漠拆穿:“她老師師母都在,你不放心什麽?”


    丁千一:“……”


    黃總實在無語:“早幹什麽去了你!”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弄到今天這樣, 早幹什麽去了?


    丁千一攥緊手機, 沉默良久, 而後道:“所以不想再錯過一次。”


    輪到黃陽陽不知該說什麽,這下完了, 丁少爺來真的了。


    雲瀠本以為甩不開狗皮膏藥的, 但丁千一等她和白教授夫妻重新匯合後就走了, 大大出乎眾人預料。


    他們在機場各自登上不同的航班,白教授的下一站是澳大利亞。


    “桃子。”丁千一在登機前問,“如果我學會了,你願意給我一次機會嗎?”


    雲瀠一愣, 沒聽明白。


    低頭看見了丁少爺這幾天搗鼓電表箱弄破的手指。


    她一雙大眼睛裏含著笑,覺得他和小時候一點沒變, 憨直得叫人忍不住欺負他。


    “你不要以為我做不到。”丁千一說,“也不是什麽很難的事, 我一下就學會了, 你等著。”


    幾天後, 黃陽陽打來電話匯報:“笑死, 丁丁在他們家物業找了個師傅學電路,發誓要考一級電工。”


    雲瀠正在畫室裏畫畫,滿手的顏料, 聽了一哂:“你勸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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