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首歌曾經在兩年前的某個夏天上午,伴隨他在陌生的城市反複播放。這是一首懷舊的歌,懷舊的主題很應景今晚的同學聚會。但是當他和蘇然打完招呼,他覺得她很陌生。


    她的眼睛是清澈的、明亮的,像一汪不含雜質的清泉,她好像一直都是這樣,但這樣的她讓他覺得困惑、覺得陌生。也許是太久不見了吧,他覺得她回應的笑容也有些機械,可能純粹隻是出於禮貌。


    她說:“好久不見。”


    “見”字是開口音,口型的弧度有利於蘋果肌的上揚,讓她的笑看上去更加真摯而坦然。可他胃裏的茶卻變成了烈酒,開始灼熱起來,開始沸騰起來,開始翻江倒海。


    陳煥庭的到來讓席間更加熱鬧。大家說起念書時候的趣事,懷念、開心、回味,各都有之。陳煥庭的目光幾次略過蘇然,她烏黑明亮的眸子從未和他交錯。他並不是喋喋不休的人,但想要說話的時候,總是能切中肯的,有人傾聽。而今天晚上,他忽然變得沉默寡言。


    在席間交談中,他得知她原來是總公司派到a市分公司來的,聽上去像是要常駐。他用筷子夾了一顆花生扔進嘴裏,又聽見陳倩在問蘇然:“蘇然,你來a市呆這麽久,你老公呢?”


    a大是工科院校,男多女少,研究生更是。蘇然皮膚白皙,身材高挑,雖然一直很低調,但研究生期間一直不乏追求者。但是可惜的是,這朵名花早就有主了——兩家世交,青梅竹馬。蘇然大四時候和男朋友確定了感情。後來研究生蘇然來到a市,男朋友遠赴美國念博士。陳倩見過蘇然的男朋友,留洋海龜,一表人才,搭上蘇然,簡直天造一對、地設一雙。研二暑假歸來,陳倩發現蘇然的脖子上多了一條用鉑金項鏈吊著的戒指,窮追猛問之下,蘇然隻好不好意思地承認自己訂婚了,畢業回去就完婚。這一消息傳出,當天晚上不知道就碎了多少□□絲男的心。果然,等到研究生一畢業,蘇然就立馬回了b市。加之畢業之後大家各奔前程,又有新的工作要忙,蘇然的消息也越來越少。大家都默認她已經結婚生子,過上了王子公主一般的生活。


    陳煥庭慢慢咀嚼著嘴裏的那顆花生,誰知那裏麵竟是壞了,泛出苦澀來。他慢慢將目光移向蘇然,看到那張白皙的臉上一雙長睫垂了一下,然後紅潤的小嘴輕輕說道:“我現在單身。”


    大家靜了一下。


    然後蘇然聳了聳肩,無所謂地笑了一下:“幹嘛,歧視單身狗啊?”


    空氣中無形幾道視線交錯,互相傳遞眼中信息。


    蘇然誇張地做了一個手勢,笑道:“所以你們現在身邊還有好的資源,趕緊介紹給我。到時候能免你們紅包哦!”


    劉景明第一個反應過來,“沒問題啊,這事兒包在我身上!”還誇張地掏出電話,“讓我看看啊,要不現在就叫來吧?”


    “私聊。”蘇然配合地衝他擠眉弄眼。


    大家都笑起來。


    孫正又道:“蘇然你電話多少?不然怎麽私聊?”


    “那你打給我,我也留下你的。”蘇然大方地報出一串數字。


    “微信也加一下吧。”


    “好啊,這個電話號碼就是我的微信號。”


    “你以前那個微信呢?”有人問。


    “我之前那個手機丟了。剛好畢業之後也換了電話,所以就用這個新的了。”


    ……


    尷尬平穩地過渡過去。


    隻有陳倩還處於強烈的震撼中,她震驚地看向蘇然,眼裏多了許多複雜不明的意思。她和蘇然同寢三年,對蘇然的感情多少比旁人了解得多一些。那個時候,蘇然和她男朋友都已經走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可怎麽會……她還清楚地記得她男朋友的名字叫“沈睿”,因為她恰好看過一部小說男主也叫“沈睿”,她曾羨慕地跟蘇然說,你找到了我小說中的男主角。加上蘇然畢業後就回到家鄉完婚,她一直以為蘇然就真的像童話故事裏寫的,公主和王子終於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可是……她呆呆地看著蘇然,期望從她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些線索。


    蘇然感覺到她的目光,笑意盈盈地看了她一眼。還未等陳倩捕捉到有用的信息,蘇然的眼神又遊走了。這麽多人,陳倩也不好細問,隻低頭抿了苦茶,再抬起頭,臉上又換上了符合老同學聚會的表情來。


    一桌人吃吃喝喝聊到近十點,陳倩懷孕在身不能睡太晚,想先走一步,劉景明看時間也差不多,便說下次再約,今天把女生先送回去,男生還要另去一個叫“無約“的酒吧喝酒。


    陳倩老公周明開車來接她,倆人原本先打算送蘇然。蘇然正要應允,劉景明插話進來:“周明,你送陳倩先回吧,你們家遠,也不在一個方向。那誰,”他看了一眼旁邊,隨意叫道,“煥庭,你今天開車來的?”


    陳煥庭點了一根煙,指尖猩紅點點:”嗯。”


    劉景明說:“我家和酒吧順路,我送我老婆先回家,順道把崔齊、孫正也捎過去。麻煩你先送一下蘇然,怎麽樣?”


    陳煥庭抖了抖煙灰:“好。”


    倒是蘇然十分客氣地擺手道:“不用了,這麽麻煩,我打個車就回去了,起步價,很近。”


    陳煥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劉景明笑道:“反正順路,客氣什麽。有了白素,煥庭很少有能單獨送女同學的機會了,你別掃興。”


    蘇然猛然抬頭,一雙清水秋瞳在黑夜中格外發亮,但這雙眼睛很快彎了彎,朝著陳煥庭更加客氣地笑了笑:“那這樣會不會更加不好。”


    陳煥庭也很禮貌客氣地笑道:“沒事,走吧。反正順路。”


    說罷,他與眾人作別,率先一步走向車位。


    -


    蘇然坐進去時,發現陳煥庭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前方,微微有些失神。車窗開著,車裏有淡淡的香水味。


    蘇然拿出手機,問:“要不要導航?”


    “不用,”陳煥庭回神,提醒她:“安全帶。”


    蘇然“哦”一聲,連忙係好。陳煥庭發動車子,汽車平穩啟動。車廂內空間開敞,可兩人一時無話,氣氛漸顯逼仄。蘇然還是打開了導航,於是安靜的車廂內,隻聽見林誌玲嗲嗲的聲音。


    “前方右轉……”


    “前方路況擁堵,別急,誌玲為你解憂…”


    ……


    也許是林誌玲的聲音太突兀,好半天,陳煥庭找出一個話題,對著前方問:“前幾天回來的?”


    “是的。”她簡短的應道。


    “還習慣吧?“


    “還行。好久都沒有吃過今晚這麽正宗的火鍋了。”蘇然試圖讓氛圍輕鬆一點,降了點車窗想透氣,但外麵修路粉塵直揚,她又隻好將車窗升起來。


    陳煥庭聽到車窗上上下下,說:“陳倩結婚你沒回來。”


    蘇然微微一愣,話題轉換太快,一時無法接起。她打個哈哈一筆帶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陳煥庭沒說話。


    蘇然禮尚往來地問了句:“你去了嗎?”


    “去了。”陳煥庭說。


    “人多嗎?”


    “大概有二十來桌吧。”


    “噢……”蘇然有些遺憾,“倩倩當時一定很美。”


    陳煥庭淡淡“嗯”了聲。


    “她現在還是在做建築嗎?”


    “是的,聽說剛剛換了個設計院,”陳煥庭微微側目,“你們——你和她原來不是一個寢室的嗎?”


    蘇然稍稍有些尷尬:“我們後來聯係並不多。”


    “過年群發短信的那種?”


    “……”蘇然沒說話。她手機掉了以後,過年群發短信都沒有了。


    陳煥庭看向前方,帶著譏誚,輕笑一下。


    蘇然裝作沒聽見。


    轉過一個路口,誌玲姐姐的聲音響起:“前方即將到達目的地,目的地在您左前方……”


    蘇然及時指著前方那棟灰灰的六層居民樓:“就是這棟。靠右邊吧,我過個馬路就是。”


    “公司的房子?”陳煥庭緩緩靠邊。


    “不是,租的。公司有住房補貼,”蘇然看著窗外說,“這裏交通、配套都很方便,去公司走走路也就一刻鍾而已。”


    十點多,樓下的麻辣燙燒烤生意依舊火熱。她租的這個房子屬於老城區,2000年的房子,一室一廳,沒有電梯。房間裏麵重新裝修過,條件還算不錯。樓房周邊配套很成熟,商店、飯店、公交站、醫院一應俱全,而且都在步行可接受的範圍內。晚上有熱鬧的夜市,吃燒烤喝啤酒的人大有人在,即便是加班回來晚了,蘇然也不會覺得害怕。她喜歡這樣的感覺,a城的夜晚在她的印象中,就是白熾燈、塑料棚子、燒烤、肘子、蔥香和地毯混合的樣子。


    陳煥庭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外麵的樓棟。蘇然說:“今天謝謝你了。改天請你喝茶。”


    “客氣了。”陳煥庭沒說好也說不好。


    她公式化的寒暄,他也公式化的紳士。


    然後她關上了門。


    “嘭”一聲,車裏一個世界,外車一個世界。


    陳煥庭並沒有馬上出發。時間過去五分鍾,單元樓的一樓亮了,然後二樓、三樓、四樓……


    當第五樓的燈亮起來,陳煥庭忽然發動了車子,絕塵而去。


    -


    陳煥庭到酒吧的時候,桌上已經空了幾個酒瓶子了。“約定“是他們常聚的酒吧,今天卻換了一個新鮮的駐場麵孔,二十多歲的樣子,聲音卻很滄桑,抱著一把吉他,在台上唱著動力火車的歌:


    “那就這樣的吧,


    再愛都要撒樣啦啦,


    那就放手吧,


    再愛都無需掙紮……“


    “歌詞錯了。”陳煥庭坐下,說的第一句話。


    “什麽?“孫正問。


    陳煥庭朝前麵看了看,拿起一瓶酒,喝了一口,“駐場的,歌詞順序錯了。”


    孫正笑了:“這歌你很熟?動力火車,台灣很早的一個組合了。”


    “還行吧。”陳煥庭隨意答道,“有幾首歌還不錯。”


    劉景明拍拍他的肩膀,“我記得有段時間你好像很喜歡這首歌,單曲循環。”


    “是嗎?”陳煥庭挑了挑眉毛,“你什麽時候對我這麽關注?我明明最喜歡聽《忐忑》。”


    “哈哈,”劉景明拿起酒瓶和他碰了一下,“今天送蘇然,有沒有很忐忑?”


    “為什麽?”陳煥庭頓了一下,掀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


    孫正也笑了,“白素不是很敏感的嗎?據說隻要有磁性生物靠近煥庭,方圓百裏內她都嗅得出來。不過煥庭,這女人可以寵,但卻不能慣,有些習慣養成了,要改掉,她們就會尖叫著說:‘哎呀,你不愛我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是……’”


    眾人大笑起來,陳煥庭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崔齊歎道:“女人呐,就是這樣。恨不得每天都拿一根繩子把你拴著,在你身上安裝一個攝像頭,必須知道你的每一分鍾每一秒鍾都在幹什麽。我的前任就是這樣,居然還去搞複製了一個我的sim卡,可以隨時監控到我的電話。真是受不了受不了啊……”


    劉景明用腳踢了他一下,道:“說得自己是隻好鳥一樣——腳踏兩條船的時候,我可沒少幫你打掩護。”


    “兄弟情深,說那麽多幹嘛。”崔齊碰了劉景明的啤酒瓶,自己喝了一口,又問,“煥庭,白素平時對你也很‘關心’吧?“


    陳煥庭展開雙臂搭在沙發上,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


    “哈哈,我不說了。”崔齊往自己嘴裏送了顆花生,話題忽然一轉,“不過今天看到蘇然,也夠吃驚了。她居然單身了。畢業時候不說已經訂婚了嗎?今天居然單身了!哎……其實我誰也沒告訴,上學那陣,我可暗戀了她不少時候……”


    劉景明奪過他手裏的酒瓶,換了一瓶礦泉水:”我們班哪個女生你沒有暗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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