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以為在空中出事了呢,朦朧中把自己嚇得不輕,額上竟出了汗。


    認識到這個事實後,她擦了擦額上的汗,又緩了緩呼吸,臉上故作鎮定朝黃敏敏笑了笑,身體卻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般,癱軟在靠椅上。


    她微微偏頭,卻瞧見陳煥庭毫不避諱地看著她,似乎全程觀看完她剛才的逗比行為,嘴角是難以掩飾的笑。


    蘇然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看什麽看,沒見過美女嗎?!


    -


    a大一共學生10人,老師3人,其中一名老師也是日本人,z大博士生,目前在a大做交換生。眾人到達東京後,與z大師生12人匯合,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乘坐新幹線一路北上,中途換了兩次小火車,最後乘坐大巴車到達目的地長川町。


    初到東京時蘇然還穿著國內的衣服,裏麵一件t恤外麵一件開衫,等到了長川町,她下車就感到一股涼意。


    手機定位的小點在日本東北部鋸齒狀的海岸線某處閃爍,緯度和北京差不多,但這裏臨海、地廣人稀,比北京冷多了。


    出行前老師給大家打過預防針,說前10天呆的地方會很冷,飛機上閑聊時,黃敏敏說自己都帶了羽絨服。蘇然也帶了厚毛衣,但他們下車後還要拖著行李走一段,沒有人停下來打開箱子取衣服。


    蘇然也不好開這個頭。


    她想,走一走可能會好一點。這時,她注意到陳煥庭不知何時已經套了一件毛衣,臂彎中還挽著一件衝鋒衣。


    他沒有穿,那件衝鋒衣隨著他的行走,輕輕擺動。


    蘇然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後一陣海風,她打了個噴嚏。


    陳煥庭聽到了,回過身見蘇然鼻尖紅紅、戚戚然盯著他手中的衣服,正要開口——


    “我這件先給你披著吧。”有人搶了先。


    蘇然覺得身後一重,王壯壯直接將一件帶帽衫套到蘇然頭上,靦腆笑道:“免得感冒了。”


    蘇然愣了一下,瞧了瞧身上這件加大號的外套,說道:“你不用嗎?”


    “我背包裏還有一件,這件先給你。”王壯壯剛說完,身旁路過兩名日本學生,向他們投來別有深意的笑容。


    蘇然吸了吸鼻涕:“謝謝。”


    再一回頭,陳煥庭早已拉著箱子走遠了。


    -


    長川町的修建在山海之間的平地上。一條名叫“長川”的河流在山嶺間蜿蜒曲折,最終在此入海。這座小城也因此得名。城市沿著道路建設,道路隨著海岸延伸,可311大地震一來,這裏掀起了13米的巨浪,整個町被海嘯吞噬,所有建築幾乎夷為平地。町內有近兩萬人,最後確認安全的隻剩8000多人。蘇然他們到來時,災難已經過去四年,但城市的複蘇非常緩慢,存留的市政廳在原來的基礎上修複使用,建築的殘垣斷壁早已被清理幹淨,露出大量平坦而光禿的地麵,但道路兩邊規則的矩形硬化地基仍固執地暗示著曾經的繁華。


    當地政府在市政廳為一眾師生舉行了歡迎儀式,專門負責災後重建的官員簡短地介紹了長川町的曆史和現狀,在a大交換的博士西澤君擔任翻譯。在市政廳吃完統一提供的盒飯後,大家再次拖著行李前往住宿的地方。


    地震後長川町在遠離海岸的地方新造了一個鄰裏中心,兼做對外官方招待所。從市政廳到鄰裏中心會穿過一個隧道,他們吃過飯後公交已經收班,隻好徒步前往。長川町目前的常住人口很少,夜晚的燈光散落在海邊和山上,十個手指頭都數得過來,顯得蕭條荒蕪。他們走在連接新城與舊城的公路上,就像走在郊外的田野,沒有公交,半天身後才滑過一輛私家車。


    過了隧道,這邊的燈火氣息多了起來。鄰裏中心是一個坡屋頂的合院建築,騰出來五間房給這次的workshop:女生兩間、男生兩間、老師一間。因為都是榻榻米,類似中國的大通鋪,所以一個房間睡七八個人都綽綽有餘。洗漱在合院端頭,是公用的水房,外麵設水槽、裏麵是分男女的隔間。


    雖然第一天有些累,但新鮮感還在。熄了燈,四名中國女孩兒又興奮地夜聊了小會兒,直到12點,聲音才逐漸淡去。日本時間比中國快一個小時,實際是北京時間是11點。蘇然有些睡不著,翻了翻朋友圈,王壯壯剛剛發了一張所有人在市政廳前的合照,配的文字充滿幹勁:“成功抵達!期待!加油!”


    再往下刷了刷,發現下午早些時候,陳煥庭居然百年難見地更新了一張照片,是長川町暮色中的海。隻有照片,沒有文字。


    底下兩排點讚和一串留言。


    構圖和色調不錯,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海邊潮氣的影響,鏡頭有些糊,但反而有點印象派的感覺。蘇然瞧了這張照片許久,沒有點讚,而是戳開了陳煥庭的頭像。


    蘇然:睡了沒?


    大概過了十秒。


    陳煥庭:?


    蘇然:我不知道你也參加了。學校啟動會那次我沒去,是王壯壯給我帶的資料,我當時要是知道你也在,我就……


    蘇然寫到這裏忽然停住,抬頭瞧了瞧窗外寧靜的夜,然後長按退格鍵刪掉了後麵長長的解釋,隻留了第一句話。


    頓了一下,她把第一句也幹脆刪了。


    她為什麽要和陳煥庭解釋這些?學校又不是他開的,這個workshop也不是他發起的,蘇然能來,是因為她足夠優秀代表她們學院來的,又不是刻意為了陳煥庭來的,幹嘛要多此一舉地和陳煥庭解釋?


    蘇然重新打字:沒事,打擾了。


    然後“嗖嗖”兩聲,她把“睡了沒”和“沒事,打擾了”通通撤回,對話框裏隻剩下陳煥庭一個孤零零的“?”。


    陳煥庭握著手機等了一會兒,再沒收到蘇然的信息。


    但他大概能猜到蘇然想說什麽。


    他在學校啟動會的名單上見到了蘇然的名字,略感意外,心說沒那麽巧吧,但會上他又沒見到蘇然,難道是另外有同名同姓的人?直到出發前見到她本人,他心裏懸著的石頭才安穩落地。同時蘇然眼中難以掩飾的震驚也告訴他,他的出現在蘇然的意料之外。


    他想,蘇然剛剛的微信,大概是想為自己澄清吧。


    他無聲笑了笑,確定她不會再來消息後,點開朋友圈,最新那條下麵已有不少點讚和留言,他打開那張照片。


    那是一片海,暮色中朦朧的海。


    是一個隱晦的——


    嗨。


    第32章


    研二下學期給陳煥庭的感覺是磕磕碰碰,不太順利。一方麵來自物托幫內部,陳煥庭與蘇然的關係陷入僵局後,劉景明找了周雯負責宣傳運營。這其實就是將這部分外包了——他們會給周雯一定酬勞,因為周雯也不是單槍匹馬作戰,她是學機械的,文字經驗方麵還是差了些,但她人脈廣,總會有很多幫手,這就相當於二次外包。雖然呈現出來的效果還是不錯,但陳煥庭對這部分的核心控製力減弱,遠不及蘇然在的時候那麽得心應手。


    另一方麵來自物托幫外部。此時物托幫已經小有名氣,成為a大向外宣傳的必提項目,陳煥庭還應邀做過好幾次講座,在團委的勤工儉學處“物托幫”也成了兩名本科生的付費工作——這已經有了半分官方的血統。但是陳煥庭的投資人卻不想一直做慈善,他希望早日專業化、規模化、市場化,給陳煥庭提出了高額的年薪讓他放棄現在的學業,全身心地投入此項工作——這樣一方麵可以早日脫離a大的控製,另一方麵也可以快速占領市場。


    在這份高額年薪麵前,陳煥庭和劉景明出現了分歧,他們有過一次深入的探討。


    劉景明覺得這一份非常難得的機會,就算研究生畢業也很少人能拿到這樣高的offer。他鼓勵陳煥庭接受,他也放棄學業繼續作為他的副手,他甚至覺得這幾乎就踏上了升職加薪、當上總經理、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的捷徑。


    但陳煥庭卻冷靜地打斷了他。一方麵是他們還有一年就畢業,現在放棄學業未免可惜。另一方麵,他看得很長遠,他想讓“物托幫”有成為一個有潛力的ip,也許投資人也是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提供的高薪就相當於是買斷了這個ip。但在陳煥庭看來,這為時尚早,物托幫現在還是基於學生群體的一個公益事業,它剛剛冒出來嫩芽,如果沒有長出盤根錯節的根係就要移植到新的土壤,很有可能水土不服就此枯萎。


    就像自己含辛茹苦懷胎十月要死要活生了個孩子,結果卻變成代孕的。而且這孩子以後還可能被人狂灌毒奶粉,長成二十一三體綜合征。


    這完全違背了他們當初做這件事的初衷。


    更何況,這個孩子也不是他和陳煥庭兩個人的。


    這朗朗上口的名字,還是蘇然取的。


    隻不過,這孩子好幾個月沒見著他媽了。


    -


    如果不算這次的workshop,整個研二下,陳煥庭隻見過蘇然兩次。


    第一次是夜跑、第二次是青山村回訪。但這兩次他們的相處都很別扭,最後都不歡而散。特別是最後一次,蘇然捅破了天窗,卑微而小心地告訴他,她喜歡他,問他是不是對她也有一點點喜歡。


    但陳煥庭卻反問,你男朋友呢。


    然後他又說,我對介入別人的感情不感興趣。


    是的,他怎麽會做這樣的事情呢,他老早就知道蘇然有一位青梅竹馬、門當戶對、與她相戀已久、暫時在美國念博的男朋友,要他做第三者、要他去挖牆腳?


    門都沒有。


    而且,他也很氣,蘇然明明是一個有男友的人,為什麽還要來招惹他?她這是什麽意思,把他當成什麽人了?她又是哪裏來的勇氣和膽量?


    或許陳煥庭也清楚,但他不願承認是自己的默認和縱容給了蘇然這份勇氣和膽量。他好像陷入一個矛盾的泥潭,冷峻麵容下是難以複加的憤怒。


    她的那個問題,究竟想得到怎麽樣的答案?


    他如果說,是的,我喜歡你。但然後呢?異地戀中出現小插曲太常見了,他可能就是蘇然精神空虛時候的消遣寄托而已。她玩夠了、厭倦了,遲早是要回去的,對方勾勾手,她就會頭也不回地回去。


    就像那個聖誕節,他一大早去買了菜、生平第一次為她調了不辣的火鍋高湯,但男朋友駕到,她說不來就不來了。


    連不來這個信息,都是托陳倩轉達的。


    孰輕孰重,早已見端倪。


    可她居然還來對他說這樣的話。


    在當晚回程的車上,陳煥庭依舊怒氣未消。但這份憤怒更多來自於他自己。蘇然在捅破他倆最後一層遮羞布後,也逼迫陳煥庭不得不正視自己的內心——


    是的,對於蘇然有男友這件事,他介意,他非常介意。


    而且這份介意裏,不隻是他自尊心在作祟,還帶著一份隱秘藏於深處的自卑和膽怯,以及他向來不恥卻真實存在的渴望和嫉妒。


    -


    第二天早上,帶隊的老師將中日20名學生分為了5組,每組4人,兩名中國學生、兩名日本學生,組隊的原則是男女搭配、文理皆有,五位老師各領一隊。他們這次要做的是一個企劃案。長川町在地震後人口流失嚴重、城市發展緩慢,這次workshop希望能通過學科綜合,碰撞出新的火花,為當地居民災後心理治療和城市發展出謀劃策。10天的安排被拆成3+3+4,前麵每三天有一個過程交流,最後四天準備最終匯報。


    蘇然和王壯壯分到了一組;同組的兩名z大學生男生叫小林清誌,土木專業,女生叫北川芳樹,房地產營銷專業。說實話,蘇然覺得他們組一個搞新聞的(她),一個做實驗的(王壯壯),一個搬磚的(小林清誌),一個搞中介的(北川芳樹),這種學科亂燉真不知最後會出個什麽成果。出於不能我一個人慘的心理,她別有用心地看了陳煥庭所在的組,頓時找到了心理安慰,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住:


    修電腦的:陳煥庭,計算機係。


    搬磚的:黃敏敏,土木係;


    挖礦的:山本保奈美,冶金工程;


    開刀的:一輝太郎,醫學係,還專門括號備注“婦產科”。


    分完組之後,每個小組就根據自身情況展開了討論。基本上大家都統一選擇了先去長川町做基礎調研。市政廳有十輛公用自行車,選擇上山調研的步行,在原址平地調研的騎車。蘇然他們組選擇先去現有住區走訪,於是決定步行上山。


    他們沿著盤山公路蜿蜒向上,一側是清澈的山泉,一側是茂密的森林。山穀裏有一片平地,十幾戶人家在這裏用臨時的板房搭建了住所。雖然是臨時住所,但是也有模有樣條件不錯,與正常住房相差無幾。有位熱心的日本爺爺留了四人吃午飯。


    回程路上,他們就今天的調研進行了討論。


    蘇然問日本同學,既然重新選址修建新家,為什麽大家還選擇臨時板房。


    小林清誌說,日本的土地都是私有製,他們真正擁有的宅基地其實在山下,在靠近海的舊城裏,但是一方麵擔心海嘯重來,一方麵由於舊城的基礎設施重建還沒到位,他們暫時無法回到他們真正的“家”裏,隻能在這裏臨時居住。


    蘇然聽了,若有所思。


    王壯壯又指著一側繁密的森林,問山上的樹近年來是否有砍伐。


    他們交流都是用英語,小林清誌的英語日本腔很嚴重,但北川芳樹是一口純正的美語。蘇然聽了個大概,說之前這裏的森林沒有這麽茂密,曾經有一個原木加工廠專門負責樹木的砍伐,但是災難摧毀了這個廠,這幾年無人開采,森林就愈發繁密。


    蘇然不懂王壯壯問這個的用意。


    王壯壯解釋道:“生態是一個係統,如果森林太繁密,會影響樹木以下的各種蕨類、灌木的成長,植物會影響到動物,動物又會影響到整個生態鏈,最終可能會影響到人類。國內有一種叫做‘更新砍伐’的說法,有效的伐木其實是對生態的保護。”


    蘇然頓悟:“這就像我們女生剪頭發,剪掉長的會讓發質變好一樣?”


    王壯壯點頭:“是這麽個意思。”


    蘇然靈光乍現:“我忽然有一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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