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那天,沈複年收到了女婿的信,當晚,他就帶著信去了沐家。


    沐安良仔細看完了信,然後放在桌子上,“妹夫不需擔憂,當日王大老爺帶著兒子女兒外出,我就猜測可能是想到外地結親。這女兒嫁出去這麽久還不吭聲,看來是不想讓大家知道。那符大人四十歲的人了,他家倒是舍得。”


    沈複年擔憂道,“就怕那王家睚眥必報。”


    沐安良端起茶盞輕輕刮了刮蓋子,“王家女嫁過去,一個填房,前房的孫子說不定都有了,怕是也不能在家裏說話算話。這等娘家兄弟坑害人的事情,她必定不敢讓符大人出頭。眼目前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是趁著符大人還年輕,趕緊生孩子。她能做的就是把兄弟們送進祁州官學,至於海雲縣這邊,她還沒那麽長的手。”


    沈複年點頭,“年後我要去祁州一趟,大哥有什麽話要帶給旭哥兒的?”


    沐安良喝了一口茶,“讓他好生過自己的日子,王家小子他也打過了,仇也報了,莫要再去招惹他。這等有過大錯的人,先捏著他的把柄,將來要是不老實,再一起翻出來。放心吧,王家現在更怕我們。”


    沈複年鬆了口氣,“我隻擔心連累大哥和雲舟。”


    沐安良笑道,“我之所以送雲舟去省城而不是在祁州上學,就是怕祁州這小地方一來先生不好,二來不成器又好欺負人的官宦子弟太多。抄家縣令滅門府尹,省城那裏有總督巡撫坐鎮,任你什麽牛鬼蛇神都得老老實實趴著。”


    沈複年拱手,“還是大哥懂得多。”


    沐安良笑,“不必恭維我,你家裏鬧了這麽久,明日過年怎麽說?”


    沈複年笑,“我娘願意在我家過年,我總不能攆她回去。”


    沐老太爺看了他一眼,嘴裏嘀咕,都一把年紀了,還這麽強。不過聽說沈老太太把沈老太爺氣得差點吐血,沐老太爺暗自裏高興,活該!


    沐安良閑適地靠在椅靠上,“那你明日怎麽安排才好,我這邊一頓,你家裏一頓,老宅不去了?”


    沈複年嗯一聲,“娘在我家裏,我就不去老宅了,去了看大嫂的臉色,何苦來。”


    沐安良不再多問,“行,你自己看著辦就好。王家的事兒,他們不聲張,咱們也不必去往他們臉上貼金。”


    沐老太爺忽然哼了一聲,“王老頭最要臉,平日裏號稱君子,這把孫女賣給比他兒子年齡還大的老頭子,他有什麽臉麵嚷嚷。你們放心,王家不敢來惹咱們。我說大郎,過了年你也去雲州讀書吧,跟雲舟一起,把你媳婦帶上,你們一家子相互有個照應,這學堂有我呢。”


    沐安良連忙點頭,“爹,不行不行,兒子怎能丟下您自己跑了。”


    沐老太爺看了他一眼,“我住到你妹妹家裏去。”


    沐安良瞪大了眼睛,“爹,嬸子在妹妹家裏呢。”


    沐老太爺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兒子,“她住她的,我住我的,我們不相幹。”


    沐安良想到親爹和親家母一起住,還是這種以前議過親事的親家公和親家母,他頓時臉色變得十分複雜,爹肯定是故意,隻要能氣到沐家老頭子,爹就開心。


    他想了想道,“爹,此事過了年再說吧。”


    沐老太爺往常很聽兒子的話,這回把袖子一揮,“別等過年了,就這樣決定。看到你在這小鎮上守著這個破學堂,我心裏難道不著急。你趕緊去雲州,明年就算了,下一科春闈一定要去!早點考個進士,咱們家才能翻身。要是等王家在咱們前頭翻身,所有人都得完蛋!”


    沐老太爺的話讓沐安良無話可說,他何曾不想去,但老父親尚在,他一家子都走了,像什麽話。


    旁邊沈複年道,“大哥,還是聽爹的吧。不要緊的,我家裏東西廂房還空著呢,屋子很多。實在不行,到時候我讓珍珠帶著丫頭搬到這邊來,專門照顧爹。大哥你去雲州吧,我也盼著你早日中進士,到時候我還怕他王家個甚!”


    沐安良沒再說話。


    沈複年繼續道,“大哥,您別操心家裏的田地鋪子。放心吧,我都給您辦的好好的,爹我會養的很好的。”


    沐安良繼續沉默。


    沐老太爺知道兒子內心的掙紮,索性道,“就算將來你授了官,我年紀大了,也不一定就能跟著你走。大郎,我們父子早晚有一天要分離,你要早點習慣。你要為孩子們想一想,雲舟年紀還小,我們不能真讓他一個人去闖蕩。你去雲州,說不定還能給他說個好姑娘,死前能抱到重孫,我也能安心去見你娘。”


    沐安良喊道,“爹!”


    沐老太爺對著兒子笑,“我剛才說去你妹妹家住不是開玩笑的,你們總覺得我跟珍珠她祖母以前有過瓜葛,以為會難看。其實你們都想多了,我這輩子娶了你娘從來不後悔。珍珠她祖母性子強硬,當年你祖母也是看明白了這一點,才沒答應親事。她需要的是珍珠祖父那樣雖然嘴巴碎但是聽話的男人,像我這樣考試考了十幾年不顧家的男人,若是真成了親,怕是家裏得天天吵嘴。沈家老兩口吵架歸吵架,總是這樣一頭一個也不是辦法,等過了年,她也該回去了。”


    沐安良和沈複年二人沒有接這話。


    沐老太爺笑道,“你們聽我的,沒錯。他們兩個得有個台階,我來做這個台階。”


    沈複年起身給老嶽父鞠躬,“多謝嶽父。”


    沐老太爺揮揮手,“你回去吧,王家的事情暫時就算過去了。我們和王家真正的較量在科舉上,別的不用放在心上。”


    沈複年回了年,把嶽父的安排告訴了妻女。lijia


    沐氏心裏又高興又擔憂,高興的是大哥若是能去雲州,那才能有進益,在家裏能學出什麽來。擔憂的是大哥一家子都走了,出門萬事難,讓人日夜憂心。


    沈珍珠十分讚同,“爹,把外祖父接來吧。至於學堂,外祖父願意開就開,不願意就算了,眼目前大舅和表哥的前程才是最重要的。至於祖母那裏,我們急什麽,要急也是祖父該急才是。”


    沈複年看了女兒一眼沒說話,沐氏給女兒使眼色,讓她別亂說話。


    大年三十那天,沈複年一大早去老宅看了看老父親,並表達了自己想單獨過年的想法。沈老太爺聽到這話氣得當即攆他走,沈複年放下一籃子東西轉回家,中午帶著老母親在家裏吃年夜飯,並單獨祭祀。夜晚帶著妻女回沐家,一整天過的忙忙碌碌。


    沈家忙碌的時候,郭懷旭卻過得無比悠閑。萃華樓裏的夥計們大多都回家了,連薑掌櫃都走了,他和另外兩個人成了留守的。薑掌櫃給了二人半兩銀子的過年錢,廚房裏的大師傅給他們留了些菜,三人再自己添一些,還買了些酒,郭懷旭親自下廚,三人一起過了個還算豐盛的年。


    遠在幾百裏路外的雲州城,沐雲舟成了沒處可去的小可憐。


    學裏臘月二十就放假了,可雲州一帶從臘月十七就開始下大雪,那雪大的連路都沒法走。等到學裏放假那一天,沐雲舟一出官學門,就看到了足到大腿高的積雪,且天上還在繼續下雪。


    沐雲舟把最厚的棉襖穿上,跑去車行問了一圈,沒有一輛去祁州的車,有也被人提前定下了,他連拚車都拚不上。


    問了好幾家,無功而返。


    沐雲舟垂頭喪氣地往官學而去,剛走到官學門口,有剛從學舍裏背著行李出來的學子們跑過來對他擠眉弄眼,“小沐,有人來找你。”


    沐雲舟見他那戲謔的表情,心裏忽然一驚,匆匆打個招呼進了官學的大門,隻見廊下站了個熟悉的人。


    那身影背對著他,正在看院中的那一株紅梅。她今天穿得一件淡藍色的外袍,頭上還是一根簡單的簪子。她的雙手背在身後,頭微微揚著,頭發被被風卷起,在風中飄揚,站在那裏仿佛比那紅梅還要傲然。


    沐雲舟看得有些癡迷,霍英蓮在他進門那一刻就聽到了他的腳步聲。見他發愣,霍英蓮主動轉過臉,“回來了。”


    沐雲舟哦哦兩聲,趕緊走到她身邊,“霍姐姐來了。”


    霍英蓮微笑道,“你的傷都好了嗎?”


    沐雲舟點頭,“早就好了,我每天活蹦亂跳的。”


    霍英蓮嗯了一聲,“考試考得怎麽樣?”


    沐雲舟笑道,“我隻考了第二名。”官學分好幾個班,沐雲舟這個班裏都是中了秀才的人,年紀從十八歲到四十多不等。


    霍英蓮微笑,“很好了,你年紀還小呢。”


    沐雲舟笑問,“姐姐來有什麽事情?”


    霍英蓮低頭看了看他的鞋,出去跑了一大圈,沐雲舟的鞋早就濕透了。


    “是不是沒找到車?”


    沐雲舟尷尬地想用袍子遮住腳,“我明日再去問問。”


    霍英蓮看了看旁邊進進出出的學子,“學舍今晚還讓住嗎?如果不讓住,去我家裏吧,去客棧花錢不說,這幾天盜賊騙子還特別多,便宜點的客棧連個熱水都沒有。”


    沐雲舟仔細看了看她的神色,她大老遠跑過來,就是請我去她家裏嗎?


    就在他心裏感動的時候,霍英蓮解釋了一句話,“早上英傑去出診,病人家裏有車行裏的,說這幾日根本訂不到車,他就跑回來跟我說這事兒。”


    沐雲舟忍不住誇讚,“英傑總是這麽細心。”


    霍英蓮點頭,“那你去收拾東西吧,我在這裏等你。”


    沐雲舟有些不大好意思,“總是麻煩姐姐。”


    霍英蓮微笑,“去吧。”


    沐雲舟往學舍跑去,很快把自己的東西打了兩個包,連被子都帶走了。放在這裏萬一屋頂漏雨,過年來了後他還得買被子。


    他一手拎一個包袱,抄過遊廊,走到大門處。霍英蓮伸手就接了一個包袱過來,“跟我走吧。”


    說完,她帶頭往外而去。


    旁邊有學子悄悄往這邊看,沐雲舟對著他們笑著招手,大家都咦咦的叫了起來。


    沐雲舟隻顧著與人打招呼,沒提防腳下有冰塊,一個沒踩穩,呲溜一聲滑了出去。眼見著就要摔到地上,霍英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領子往前一帶,避免他在人前摔個四腳朝天。


    霍英蓮蹙眉,像批評小孩子一樣,“看路!”


    沐雲舟站穩後對著霍英蓮笑得十分複雜,討好、愧疚、尷尬,旁邊的幾個學子哈哈笑了起來。


    霍英蓮不去理會,大跨步走了出去,沐雲舟趕緊跟上。他一邊走一邊看霍英蓮走路,她明明個子沒我高,走路卻比我快。


    霍英傑見沐雲舟到來十分高興,“沐大哥,你就在我家裏過年吧。這雪一時半會兒化不了,就算過幾天能走了,也不一定還有去祁州的車。”


    霍英蓮把包袱還給沐雲舟,“把鞋換了吧。”


    六叔默默地打來熱水,沐雲舟在霍英傑屋裏換了鞋襪,自己就著那盆水把襪子和鞋洗了洗,算是正式在霍家住了下來。


    第二天,沐雲舟套著一雙草鞋出了門,沒過多久,他抱著一包東西回來了。


    “英傑,我回來了。”


    霍英傑奇怪,“沐大哥你買了什麽?”


    沐雲舟打開給他看,隻見裏麵是好多紅紙,還有塊月白色的料子。


    “上回霍姐姐為了給我堵傷口,好好的一件袍子毀了,要過年了,我買一塊料子給姐姐當賠禮,也算是謝禮。這紅紙是寫對聯的,我想寫幾百幅對聯放在霍姐姐鋪子裏賣,要過年了,肯定能幫咱們賺個過年的酒肉錢。”


    霍英傑有些遲疑,“沐大哥,你跟姐姐商量過了嗎?”


    沐雲舟把紅紙攤開,“放心吧,霍姐姐不會反對的,我還搜集了近幾年官學所有的考試題目,還有解元們的文章,晚上我要給霍姐姐看看。要是行,我先手抄幾本放在鋪子裏。”


    霍英傑點頭,“還是沐大哥你心細,一邊讀書一邊還能想到這些。”


    沐雲舟找來刀開始裁紙,一邊裁紙一邊跟霍英傑說話,“英傑等會你也寫幾幅,我看你字寫得不錯,你怎麽沒去讀書呢?”


    這話一落,沐雲舟忽然感覺後脊梁發涼,他回頭一看,六叔從旁邊經過。


    是他看我嗎?為甚我會有那種可怕的感覺?


    沐雲舟憑著本能察覺到異常,見六叔隻是默默地幹活,他轉過頭繼續裁紙。


    霍英傑見沐雲舟看六叔,連忙解釋道,“沐大哥,科舉不光要會讀書,還要身體好,我身體弱,姐姐不讓我去。”


    沐雲舟笑了笑,“你姐姐擔心的對,是我糊塗了。”


    當天晚上,霍英蓮回來後對著那塊布發呆,想退給沐雲舟,可那是女子穿的料子,沐雲舟不能穿。不退回去,她覺得不大好。


    “雲舟,當日事發緊急,你為了救我才受傷,我理應幫你處理傷口。”


    沐雲舟連連擺手,“霍姐姐,您別寒磣我了,我哪裏叫救您,我那是在添亂。”


    霍英蓮仔細看他的神色,坦坦蕩蕩,沒有一絲浪蕩子的輕浮。


    沐雲舟又把自己寫的東西拿出來給霍英蓮,“霍姐姐看看這個,這是我這些日子找來的,我覺得放在鋪子裏肯定能好賣。雲州城內肯定沒幾個人要,姐姐主要是賣給外地人。我打聽過了,墨香坊時常有各州府的客商來買東西,就比如我在平遠鎮時,若是能得到這個,肯定如獲至寶。我過年在家沒事,抄個十幾本先試試水,全當練字了。”


    霍英蓮點頭,“多謝雲舟。”


    沐雲舟見她終於有了個微笑,心裏也跟著高興起來,“我來叨擾霍姐姐和英傑,這個就當見麵禮了,請姐姐萬勿推辭。”


    霍英蓮嗯一聲,把書還給了他,收下了那塊料子,“英傑,你幫雲舟看看傷口,莫要留下病根才好。”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穿越成小鎮千金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青雲上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青雲上並收藏穿越成小鎮千金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