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奶奶的,我居然還活著!”


    有人罵上這樣一句話,不知是憤怒還是失望。他這樣罵一句,倒使受驚的人們緩了口氣,默契的笑一笑。他們拍拍身上的土,一起朝外走去。


    “走之前桌上還放了個醬肘子,這會兒不知道壞沒壞。”


    “那天去旗袍店訂了一條裙子,也不知明天拿不拿得到!”


    這幾天的恐慌仿佛是一場夢,夢醒了什麽也記不得。戰亂中的子民就是有這樣的本事,他們擅長遺忘與雲淡風輕,不然就無法從容地活下去。


    街道上很快又恢複了熱鬧,梔子香氣重新溢往四方。


    南梔每次下山,總要給茶館的老板娘送上一束梔子花。


    南音說,梔子花再開一陣,便要落了。


    梔子花快落時,南梔收到了一封信。


    山上的這一家人甚少收到來信,早年的饑荒與流離使得南音南梔與親人都斷了音訊,故而當她見到信客上門時,確實有些不知所措。


    信客留下一句話:“德國來的信。”


    德國?


    南梔更加疑惑。


    南音與白瓷都已下山采買物品,南梔對著這一封信毫無頭緒,最終還是選擇打開看一看。


    它大約是經受了戰火,封麵被燒出幾個洞,依稀可辯認字跡——長安巷楓橋路08號。


    是南梔家沒錯。


    信紙抽出,南梔細看。


    “展信佳,聞日軍襲擊中國,安南終日炮火,吾遠在德國,不能盡力,常自歎息。每望東方,朝陽自混沌初生,有涅槃重生之意!吾國亦如斯。


    望君珍重!”


    信中有些內容她還弄不大懂,翻了好幾本書才徹底弄懂。


    信紙上一頭一尾都已破損,她不知此信是誰所寫,亦不知是寫給誰。南梔看著信封上殘缺的地址,料想這該是一場陰差陽錯。


    信既已看罷,該要回信,雖不知究竟是何人所寫,可此人一心係故國,應當告知他安南如今尚好。


    於是她找出紙筆,認認真真寫了一封回信。


    時辰尚早,還可下山去將這封信寄往德國,南梔帶上信,往山下走去,路過梔子樹時,她停下片刻,摘下一朵梔子花順手放進信封裏。


    今夏最後一茬梔子花,不妨折一朵贈給異鄉陌生人。


    .


    夏季快要落幕,鬆月泊收到故國來信。他在夜晚擰開台燈,安靜地坐在燈下看信。


    “長安巷楓橋路08號”,暖光燈光下,他將地址看了一遍又一遍,失笑出聲。


    他當初寫的可是“東長安巷楓橋路108號”,中間不知出了什麽差錯,竟寄到了長安巷楓橋路08號,真是失之毫厘,差以千裏……


    他一麵笑,一麵仔細地拆開信封。


    “啪”,一朵枯萎的梔子花掉在書桌上,時間瞬間靜止。鬆月泊不敢呼吸,心髒像被柔滑的羽毛輕撓,妥帖無比。


    他終於小心翼翼拿起梔子花,又拿起信紙細看。


    “展信佳,安南一切尚好,梔子香透街巷,望君勿念。”


    這是來自長安巷楓橋路08號的陌生來信,漂洋過海而來,在這一晚,解人鄉愁。


    這一封信被鬆月泊保存了許多年,無論經曆多少戰火,輾轉至何地,總是完好無損。


    就像南梔也將這封陌生來信,保存了許多年。


    .


    夏季即將過去,南梔有了一個好友——林鶯。


    沒有任何特殊的機緣,兩人是自然而然越走越近,女孩子的友誼就是可以純淨如泉水。


    林鶯告訴南梔,她可以來安南女子中學旁聽,這世上沒有一個學校會阻止渴求知識的人。


    於是南梔帶著紙筆來這裏旁聽,她從不進教室,隻在教室外的長廊上坐著。沿牆的爬山虎變了顏色,偶而有一片會落在南梔的書頁中,那一頁的文字也有了秋色。


    南梔的書本是林鶯所贈,她從不送南梔錢財等物,因她知道南梔不會接受。


    南梔會請她去茶館裏坐一坐,兩人能就著一壺茶聊上一整天,她也會請她去家裏,這個山上的木屋讓林鶯驚歎,它有著不一樣的雅致。


    林鶯見過許多美麗的房屋,卻獨覺南梔家有別樣的寧靜,這裏的一草一木都似乎有靈氣,她與南梔在夜晚仰頭看星空,南梔告訴她天上的星宿,教她看雲觀氣象。


    在這裏可以聽見清脆的鳥鳴,星子閃耀,萬物寂靜,閉上眼的瞬間會覺這是太平盛世。


    她也喜歡南梔的家人,於是便經常前來做客。


    南梔在安南女子中學旁聽,南音與白瓷都知曉,這兩個舊式的中國人對這件事報以極大支持,其實在安南女子中學未修成之時,兩人就去打聽過,可惜隻能望而卻步。


    未能讓南梔入學堂,是南音一生所憾。


    第一場雪落下來,南梔開始接觸英文課,她從前完全沒有接觸過英文,一時有些頭疼。


    老師在教室裏朗讀,她裹著厚棉襖坐在長廊上發呆,似在聽天書。


    忽然之間,英文老師加重了一個單詞的讀音,南梔無意識跟著重複。


    “encounter."


    什麽意思呢?


    老師字正腔圓:“這叫不經意的驚鴻一瞥。”


    南梔瞬間看過去,聽得有學生接口道:“人生若隻如初見。”


    encounter就是……驚豔的初見。


    這實在是一個頗有詩意的解釋,裏頭學生驚呼,外頭南梔也跟著笑。英文老師接著問,有沒有什麽印象深刻的初遇?


    有人答某日見到了一個軍官,他身姿挺拔,見之難忘,是為驚豔的初見。


    有人答某日遇到一位旗袍女郎,後來得知她是著名的影星,那一麵使她難忘。


    若要讓南梔回答呢?


    她抬頭看屋脊上的積雪,還是會想起半年以前的那一日。


    她其實已經不記得男學生的容顏了,但是記得這一場初見。


    這或許就叫做……不經意的驚豔。


    亂世中的驚豔。


    第5章 選擇   生斯長斯,吾愛吾國。


    冰雪覆蓋整個德國,鬆月泊上課時須頂著風雪前行。


    他穿黑色風衣,頭上戴一頂毛呢帽,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足跡。


    念書的日子並不輕鬆,鬆月泊經常往返於圖書館與實驗室之間,可他並不匆忙,偶爾會駐足看一看路邊草地,也會摸一摸樹幹枝丫。


    他念植物學,是約翰·安德烈斯的得意門生。


    約翰先生是個風度翩翩的中年男子,沒有娶妻生子,總愛跟一屋的花草為伴,他最寶貴的是一盆黃色玫瑰,誰也不允許觸碰。


    有德國同學說,這是他未婚妻所留。


    未婚妻呢?


    德國同學遺憾道:“消失了。”


    這個答案讓人有些不明所以,許多人都想探一探究竟。


    約翰先生愛叫學生去他家中用飯,親自煎一盤火腿,烤一些麵包,他也會讓學生們露一露廚藝。


    鬆月泊最常做的是一道火腿蒸雞蛋,每次總被一搶而空,風頭甚至蓋過了約翰先生親自烤的麵包。就連約翰先生也要拚命擠在學生之中舀一勺。


    月亮已升,爐火漸溫。


    一屋子人坐在沙發上,或是坐在地毯上閑聊。


    許是夜晚□□寧,有人忍不住想要打破寧靜,他問道:“約翰先生,聽聞您的未婚妻消失了,什麽叫消失呢?”


    話音一落,滿屋人都抬了頭,頓時鴉雀無聲。


    約翰先生挑了下眉,大約是感到很意外,可他並沒有太大的意外,就像是課上聽到了一個巧妙的提問。


    他笑著道:“是個好問題!”


    滿屋人一下子鬆了口氣,神情都放鬆。


    約翰接著道:“消失……就是……”


    他攤了攤手,看著掌心裏的空氣:“無影無蹤。”


    一屋子人又看向他。


    約翰先生將手收回,指尖在胳膊上跳動,他說:“那日她送我一盆花,之後說要去看一看訂做的婚紗有沒有完工,我因忙於實驗沒有陪同,到傍晚才得知城內有士兵開戰,急匆匆去尋她,結果什麽也沒有找到。”


    他微微一笑:“無影無蹤,這便叫做消失。”


    歎息聲一片。


    “我記得那天,她穿一條黃色長裙,頭上圍著蕾絲頭巾,發尾有一些潮濕,大概是才洗過頭,腳上的靴子是我所贈,臨走前還囑咐我別忘了吃桌上的麵包。”


    他說起這些事仿佛是在回憶昨天,一丁點的細節都記得清晰無比。


    屋裏的人還在沉默,約翰卻舉起酒杯,墨綠色的眼眸閃閃發亮:“或許明日,她就會回來。誰知道呢?”


    他咧開嘴一笑,眼角皺紋堆積,似木雕花紋。


    約翰的未婚妻沒有在明日歸來,甚至四年以後,她也沒有出現。


    四年,須臾而已,好像隻是讀完了一本書,又仿佛隻是去圖書館坐了一會兒,鬆月泊憶起初至德國那一天,竟覺就是昨日。


    參加完畢業典禮,拍了合照,鬆月泊與宋子儒溫若踏出校門,約翰教授跟比特各自捧了一束玫瑰花站在門口,笑著道:“grattion!”


    今夜的晚餐格外豐盛,比特先生特意尋了一個中國廚子,備好了一桌中國菜,連餐具都是產自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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