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來是為捍衛正道,斬妖除魔,冷絕無情,可不知為什麽,明知道這個徒弟有異樣,還是收在身邊,甚至在發現他的端倪後,還是心慈手軟。


    這可太不像是她了!


    綺霞宗從她而興,她不能辜負張濟翁的期望,也不能辜負心中的信念。


    她不能行差踏錯。


    所以在穆懷誠跟謝白嫋的事情發生、乃至引得林朱曦因而傷到謝白嫋後,她才毫不留情地遣散了三個得力的徒弟。


    上官鬆霞雖並不以為女子會比男人差,但世俗偏見不可消,所以她更得竭盡全力,維護綺霞宗上下的清正。


    沒了規矩的話,宗派上下烏煙瘴氣,流言蜚語漫天,人心擾亂,她一手開創的宗派,也會在她手中輕易被毀掉。


    所以就算再不舍,有些事情,她必須得做。


    現在,輪到柳軒了。


    望著毫無防備的柳軒,聽著他的那句話,上官鬆霞的眼睛突然有些異樣。


    但就算不抬頭,她仍能察覺傅東肅正在盯著自己。


    上官鬆霞告訴自己——她做的沒有錯,假如柳軒是妖魔,她勢必是要鏟除的,而他所表露的一切,恐怕是妖魔的假相而已。


    畢竟精怪是最會魅惑人的。


    柳軒覺著背上的手摁落下來,有一點暖意沁入。


    他的唇角止不住上揚,有些得意地看著前方的傅東肅,奇怪這個人怎麽還戳在這裏,真是不識趣。


    若非不適合在這會兒開口,他定要譏諷幾句。


    可就在他自得之時,背心的熨帖撫慰突然變了,取而代之的,是淒冷如冰的刺痛感。


    柳軒覺著不妥:“師父……”


    上官鬆霞道:“別動。”


    柳軒睜大雙眼,不知她要做什麽,他對上官鬆霞自有十萬分的信任,當下咽了口唾沫,勉強坐定。


    而在他麵前的傅東肅,也微微地皺起眉頭,雙足挪動,謹慎地往前走近幾步。


    上官鬆霞掌心發力,雙眸微閉,隻有傅東肅看的明白,她眉心一點靈識,正在查探柳軒全身。


    她還是不死心啊,難道事到如今,還心存僥幸,想柳軒隻是個普通少年而已?


    不管柳軒怎麽擅長偽裝,發生在他身上的一係列的異狀卻不是什麽巧合、運氣所能解釋。


    傅東肅些微惱怒:“上官。”


    與此同時柳軒有點痛苦地叫了聲:“師父!”


    他覺著身上開始發冷,好像被浸入冰水之中,又像是在砧板上的魚,渾身上下被剮鱗似的疼。


    他不知道那是上官鬆霞在查探他的身軀,想看看他到底怎麽回事,他隻是不解,不知為何會這麽疼。


    就在傅東肅幾乎忍不住的時候,鬆霞君睜開雙眼,清淩淩的雙眸盯著的,是柳軒的後心。


    靈識之下,她看到一點黑氣,凝聚在柳軒的心頭上。


    上官鬆霞倒吸一口冷氣:“傅相。”掌心發力,靈光大熾。


    靈光之中,傅東肅同樣看見了那點黑氣:“嗬,原來藏在這裏。”


    柳軒正渾身不適,看到傅東肅眼帶殺氣,更加十萬分不舒服:“你幹什麽?師、師父……”要不是上官鬆霞叫他別動,此刻他早就跳起來了。


    隻聽身後鬆霞君道:“小九,你有沒有發現自己有什麽異樣?”


    柳軒顫抖著問:“師父、在說什麽?我有什麽異樣?”


    上官鬆霞道:“比如你……有時候會忘記些事,或者行為之類,不受控製。”


    柳軒忍著疼:“師父是什麽意思?我、我不懂。”


    上官鬆霞淡淡道:“從在柳家跟你初見,你身上就有些異常妖氣,我當時隻以為是自己多心。”


    後來在漕江上,她元神離體去了龍宮,水賊跟魚怪先後而至,那熟悉的妖氣再度出現,但柳軒那會兒受傷極重,鬆霞君便以為那妖氣是魚怪身上的。


    等他吃了紫雲丹後,那妖氣就消遁無蹤了,一直到上了綺霞宗,兩個多月,也是相安無事。


    可是先前那蛇妖襲來,柳軒出現,那熟悉的妖氣也再度浮現。


    柳軒隱隱明白過來:“師父難道……懷疑我是妖?”


    傅東肅代替她回答:“不是懷疑,你就是。”


    “我不是!”柳軒厲聲道。


    話音未落,後心處有什麽直刺而入,尖銳鮮明的劇痛讓他縮緊了身子,沒法兒出聲,因為牙關驟然咬緊,口中也滲出淡淡的鐵鏽氣,那是血湧。


    “師父……”柳軒撐不住,很想逃脫:“你、你做什麽?”


    上官鬆霞的聲音裏並無任何情緒:“小九,師父是為了你好。”


    傅東肅卻道:“上官,不要勉強,當斷則斷。”


    上官鬆霞不為所動,眼睛隻盯著柳軒的後心處,靈力幻化的劍刃已經刺入了柳軒身體,一寸寸向著他的心頭逼近。


    按照傅東肅的意思,殺了柳軒,一勞永逸,但他知道上官鬆霞是不會答應的,所以他退而求其次。


    ——柳軒若是妖魔,不至於在吃下紫雲丹後安然無事,而且身上妖氣隱匿的非常好,所以他猜測,多半是妖魔躲藏寄生於柳軒體內。


    那麽,隻要將妖魔逼出來除掉,或許還能夠保全柳軒。


    上官鬆霞果然答應了。


    但傅東肅又清楚,這麽做比直接殺了柳軒要難百倍,而且極冒險。


    妖魔於柳軒體內,趁其不備殺了,自然省事,可若生生逼的妖魔現身……倘若是個法力高強的大妖,那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所以上官鬆霞動手的時候,他必定得在旁邊輔助。


    靈力之刃漸漸逼近柳軒心上,就如同利刃生生劈開血肉一樣,這種疼痛自非常人能夠忍受,柳軒額頭冒出冷汗,臉白如紙,極近暈厥,口中兀自喚道:“師、師父。”


    柳軒簡直不相信上官鬆霞會這般對待他,更希望上官鬆霞能夠手下留情快快停下,但讓他失望的是,他甚至能鮮明的感覺到,那足以叫人魂飛魄散的利刃,快要把他的心刺穿了!


    他溫柔的師父,怎麽能這麽狠心。


    柳軒的眼中漾出淚,是疼,或者是傷心絕望……竟不可知,淚光之中,搖搖曳曳地有血色浮出。


    第28章 傅相:“你喜歡他?”……


    鬆霞君硬下心腸, 劍刃逼近柳軒心頭,想要將藏匿於他體內的妖魔誅滅。


    她不想傷及柳軒性命,事實上之所以要用這般麻煩的手段, 就是要保全柳軒一條命。


    對於這個小弟子,她打心裏是有一份格外憐惜的,許是因為他已家破人亡沒了出身之地, 許是因為他對自己一片爛漫赤子之心。


    她想用雷霆手段逼那妖魔離開柳軒體內, 這樣對柳軒的傷害最低, 但讓上官鬆霞意外的是, 靈識之刃幾乎要刺入柳軒心頭之時,那點黑氣突然詭詐地消失不見了。


    上官鬆霞一愣。


    身前傅東肅道:“上官, 別再徒勞了!你還看不出來麽?”


    她沒有做聲, 傅東肅已經來至身旁, 他指著柳軒,厲聲道:“他們根本是一體的!”


    上官鬆霞的雙眼睜大,她是半仙之人了,七情六欲本就比凡俗之人要淡泊, 但此時此刻,卻覺著心頭一股沁涼生疼地掠過。


    如果可以她想反駁傅東肅的話, 柳軒不是妖!柳軒還可以救!但她心裏卻又清楚傅東肅說的怕是沒錯。


    最終還是……要殺了嗎?


    她一共就六個弟子,已經有三個裂出師門, 她以為那已經是極限, 如今居然還有一個要死在她的手中?!


    “師父, ”聽見了傅東肅的話, 柳軒仿佛也察覺了不妥:“師父你要殺我嗎?”


    他的唇角已經有血跡沁出,雙眼好似有血淚湧現,但上官鬆霞在他身後, 看不見這些。


    傅東肅卻看的很清楚,望著少年眼底一絲按捺不住的血光,東肅冷哼了聲:“妖孽,此刻還要魅惑人!”


    話音未落,傅相抬手,一掌向著柳軒天靈上拍去!


    上官鬆霞抬眸,看傅相雷霆萬鈞地出手,正在怔忪,就聽柳軒道:“師父,你說過永不殺徒的……”


    不知為什麽,就仿佛是在所有的空茫之中找到了一個不太可靠的理由,就在傅東肅拍落之時,上官鬆霞抽手,抓住柳軒肩頭將他往身後一拽。


    傅東肅的手掌落空,再往前可就拍在她身上了,傅相反應迅速,生生刹住掌風。


    但心裏怒氣卻是刹不住地一湧而出:“上官鬆霞!”


    鬆霞君微微閉了閉雙眸:“傅相,請容我……”


    “你袒護他!”傅東肅無法相信,甚至有一點氣急敗壞:“你竟袒護一個妖?”


    她被罵的羞慚,生平第一次覺著理屈詞窮:“我、我隻是不想……”


    傅東肅望著上官鬆霞的神情,又看看她身後的柳軒:“你總不會、”匪夷所思地他道:“喜歡他吧?”


    上官鬆霞沒弄明白他是何意。


    當然了,她的確喜歡柳軒,如果柳軒沒有那一重身份的話,他是個很可人心的小弟子,很溫惇而聰明的小少年。


    不僅是她喜歡,綺霞宗上下怕也有不少人喜歡,比如玄太,就在她麵前對柳軒讚不絕口。


    她不懂為什麽傅東肅會特意問她一句喜不喜歡柳軒。


    如果不是因為有妖魔的隱患,她確實是會很喜歡、很寵溺這個小弟子的。


    所以就在方才傅東肅要下殺手的時候,才不惜得罪傅相、並違背自己一向的行事,替他擋下。


    四目相對,傅東肅看的清楚,上官鬆霞的眸子依舊是清明純粹。


    哦,原來她並不懂,可雖然不懂,卻出自本能地維護柳軒,為這少年破格。


    他不知要說什麽好:“果然是我多事了?”


    苦笑,傅東肅道:“上官,我再給你最後一次選擇,要殺他,或者縱他,你給我一句話。”


    上官鬆霞垂眸,理智跟情感搖擺,她選擇聽從本心:“我不能殺……小九。”


    傅東肅抬頭,是無奈,是失望,最後他道:“好!確實是我多事,是我不該管你師門的事,是我不該為你擔心。從此後,綺霞宗的事務,我一概不沾,隨你!”


    說完這幾句話,傅東肅身形淩空,向後退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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