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才聽懷誠道:“你說錯了,我並不是為了你。”


    下午時候,懷誠察覺有同道之氣,而且氣場極大,他心中便猜到來者是誰。


    趕在對方進入客棧之前,穆懷誠已經先迎了出去。


    那來的人,果然正是上官鬆霞的二弟子黃庭,而跟他同行的,是黃庭一手調理出來的四大弟子,以及精銳的三十二門徒,聲勢極其浩大。


    兩人見麵,黃庭即刻躬身行禮,仍似當初同在綺霞峰那般恭敬。


    他身後眾弟子們,也一並向著穆懷誠行禮,規矩甚嚴。


    懷誠看著黃庭以及他的門人之慨然莊重的氣象,心中也暗暗讚許。


    兩人稍微寒暄了幾句,性情直爽的黃庭便說道:“大師兄怎麽在這裏?可遇到過什麽妖魔?”


    當時穆懷誠不知他的來意,便道:“我……本來是想去綺霞峰的,途經此處,倒是沒有遇到別的,怎麽了?”


    黃庭說道:“先前我看到有很濃的妖氣在這城外出現,奇怪的是,等我趕到,便消失了。”


    懷誠知道他這麽說,多半是因為那蛇妖、或者是雲螭無意中透出的。


    幸而黃庭並不計較此事,隻問道:“大師兄回綺霞峰,當然也是因為先前宗內的事了?”見他點頭,黃庭皺眉道:“我聽聞,如今尚且不知師父在何處,大師兄也沒有消息嗎?”


    懷誠目光向後瞥了瞥,搖頭,問:“你莫非也是要回綺霞宗?”


    黃庭眉頭緊鎖:“我本是要回去的,不過此刻有一件急事。”


    “什麽急事?”


    黃庭道:“大師兄可聽說過妖皇雲螭?”


    懷誠的雙眼睜大了幾分,幾乎以為黃庭是察覺雲螭的蹤跡了:“聽說過,怎麽?”


    黃庭擰眉道:“我得到消息,說是妖皇在靈州方向大開殺戒,吃了一鎮的百姓,我本來想回綺霞宗,可是師尊曾教誨我們,不管何時何地,斬妖除魔,維護正道都是我等首要之事,如今既然妖皇作亂,此處距離紫皇山又不遠,我自然沒有過而不管的道理。”


    懷誠心中狐疑,他當然知道妖皇就在自己身後不遠處的客棧中,那麽黃庭口中這個吃了一鎮百姓的又是什麽?


    “你這脾氣,一點兒沒變,”懷誠盡量鎮定,“可是那紫皇山不是尋常之人能靠近的,就算是……師尊,也未必有對付妖皇的實力,你這貿然前往,恐怕會……”


    黃庭一笑:“我自然知道,可是不管如何,我到底要盡力而為。我隻是想,假如師尊這會兒知道此事,也一定不會坐視不理的。”


    懷誠見他急公好義,坦坦蕩蕩的,心中竟生出幾分慚愧之意。


    黃庭道:“大師兄,在這裏見到你,雖是意外,卻實在叫人歡喜,可惜事不宜遲,我要盡快前往紫皇山。大師兄你……”


    懷誠無法直視他的雙眼:“你若要去,我不攔著,可是有一句話……師尊當初也說過,若力之所及,自然盡全力而為,若力不能及,務必,留得性命,以圖將來!”


    黃庭頷首,眼帶感激:“大師兄,我記住了。若我這一行順利,自然也會立刻回綺霞峰。若是……”


    他不是個兒女情長之人,性子倒是跟上官鬆霞有些相似,當下打住那些話,隻豪爽一笑:“不過大師兄在……我也能放心。還有師父那裏,大師兄務必多留心。”


    懷誠垂首:“知道了。你……放心,我也會盡力而為。”


    黃庭不疑有他,隻以為懷誠是為了自己以及上官鬆霞擔心,當下道:“那麽我先去了,大師兄,保重。”


    懷誠當時,幾乎就想將他勸下。


    但穆懷誠卻又清楚,以黃庭的脾氣,既然決定了,就不會輕易退卻。


    師兄弟幾個之中,自己不用說了,一錯皆錯。林朱曦……投奔甘露真人,張玄太留在山上掌管宗內事務。


    行事風格,脾性做派最似上官鬆霞的,就是黃庭了,自從他下山之後,足跡遍布天下,門徒無數,懷誠也替上官鬆霞欣慰。


    房間之中,油燈已經滅了。


    既然提起了此事,懷誠道:“黃庭所說的妖皇食人之事,你怎麽看?”


    雲螭打了個哈欠:“還能怎麽看,想必是以訛傳訛罷了,我好端端在這裏,何況,吃人有什麽樂趣。我懶得呢。”


    他這麽說,懷誠便也打住了。


    次日,天還不亮,門外響起嘈雜的腳步聲,人聲吵嚷。


    懷誠正起了,在整理衣袖,他想去看望上官鬆霞。


    雲螭卻先一步跑了出去看熱鬧,卻見樓下進來了十數人,各自打扮不同,隻聽其中一人說道:“幸而金池這裏平安,不過誰知道以後怎麽樣?”


    此時小二走來,見雲螭打量底下,便道:“小公子,你們先前是說,要往南邊去嗎?”


    雲螭道:“怎麽?”


    小二道:“還是別再過去了,那邊不太平呢。”


    “什麽不太平?”


    這時侯懷誠緩步走了出來,他們兩個,一個清雅高貴,一個英武俊美,小二目不轉睛地看著,卻見懷誠不理這邊,隻去了旁邊的房間門口,抬手敲門。


    雲螭本想跟上去,隻聽小二道:“您沒看樓下來的那些人麽?都是南邊靈州那邊來逃難的……是朝廷的兵馬在邊境跟南華州交了手,弄的兵荒馬亂。”


    這些人世間的爭鬥,雲螭自然並不上心,正盯著那邊的懷誠。


    小二歎了口氣,道:“這還罷了,偏偏又有妖怪作亂。”


    雲螭耳朵一動:“妖怪?”


    此時底下掌櫃的正叫小夥計安置那些人,其中一個邊走邊搖頭說道:“這簡直不給人活路了,又打仗,又鬧妖……如果是尋常的妖怪也就罷了,又說是什麽‘妖皇’!蒼天啊,妖怪難道也有個皇帝?那得多凶猛。”


    雲螭的臉色陡然變了,而那邊,懷誠因為聽不到屋內的動靜,正要推門進去,突然聽見那人說什麽“妖皇”,就也回頭看向雲螭。


    這時侯雲螭迎著那人:“你剛才說的什麽妖怪?”


    那人給攔住,嚇了一跳,定睛細看,見是個容貌俊美的少年,便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小二在旁道:“這位小公子本來也是要往南邊去的。”


    那人聽了才忙搖頭道:“不不,這會兒可千萬別去送死,一來是刀兵之禍,刀槍無眼的,二來,聽人說那叫什麽妖皇的大妖怪,帶領著成千上萬的妖魔鬼怪,先前生生地屠了一個鎮子、數百上千的人口呢,全都吃成了白骨。”


    他驚魂未定地,說著又細看雲螭的臉:“像是您這樣清俊的小公子,又去那種地方做什麽?趕緊回頭吧。”


    雲螭心下惱怒。


    想起昨晚上跟穆懷誠的對話,當時還以為黃庭是弄錯了,但是現在又聽這些百姓所言,有鼻子有眼的,恐怕事情真的有異。


    妖皇是他,哪裏還會出來第二個!


    這所謂帶領成千上萬小妖的說法,難不成有人占據了紫皇山?


    忽然另外一個人道:“不過,事情也許還有轉機……不是說有綺霞宗的一位高人前往降妖伏魔麽?隻不知能不能成功。”


    “我看玄,那些人說,先前許多道士和尚都栽在哪裏,而且所謂綺霞宗,最近不也是遭了事嗎?自身難保呀。”


    眾人議論紛紛,越過雲螭身旁,自去房間。


    雲螭狐疑中,卻聽見懷誠的聲音響起:“你來。”竟帶了一點焦急。


    先前懷誠敲了門,聽不到上官鬆霞回答,他擔心情切,忙推門而入。


    卻正看到上官鬆霞坐在床邊,身上披著外袍,頹靡般低著頭。


    “師……”懷誠急忙靠前,卻又不太敢冒犯,隔著兩步站住,忙改口:“怎麽了?”


    上官鬆霞手扶著額,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迷離:“不知為何,頭很疼。”聲音也悶悶地。


    懷誠忘了避忌,上前扶住她,卻見她的臉有些紅,當握住手的時候,手也滾燙!


    “你……”懷誠心驚,摸摸她的額頭,果然也很熱,又去診脈,最後他震驚地看著上官鬆霞:“是風寒?”


    穆懷誠的這句疑問,是有緣故的。


    對於常人而言,頭疼腦熱,自然不足為奇,但是上官鬆霞不一樣。


    她已是半仙之境,清淨無垢之體,加上修為深厚,早就超脫俗世,不會有什麽大疾小病之類。


    可以說,從穆懷誠跟她的那一天,懷誠就沒見到過上官鬆霞病倒。


    所以在此刻,察覺上官鬆霞的情形仿佛是感染風寒一樣,懷誠才會這麽驚愕不信。


    事出反常,必有妖異,懷誠驚心動魄。


    正在揣測緣故,卻聽到外頭那些人正嘰咕說什麽“妖皇”,一言驚醒夢中人。


    雲螭給懷誠喚了進來,一眼看到上官鬆霞的臉紅的可疑,神情也不對,忙閃到身邊:“出了什麽事?”


    “哥哥……”上官鬆霞隻覺著難受的很,聽見雲螭的聲音,便抬頭淚汪汪地望著他,“好熱。”


    雲螭趕忙握住她的手,果然也一驚:“怎麽這麽燙?”


    穆懷誠在旁沉沉地說:“像是風寒。”


    “風寒?”雲螭微怔,他的心思沒有懷誠那麽深沉細膩,隻問:“好好地怎麽就感染風寒了?去請個大夫……”


    “什麽大夫!”懷誠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雲螭給他打斷,這才回過味來:“你幹嗎?”


    懷誠欲言又止,轉頭看著上官鬆霞溫聲道:“別擔心,我叫人送點水過來,吃些藥就好了。”


    見她眼圈微紅淚眼朦朧的點頭,懷誠忍著心悸,起身走到門口,吩咐小二去打水來,他便看向雲螭。


    雲螭安撫了上官鬆霞幾句,跟著走過去:“你又要說什麽?”


    穆懷誠問道:“師尊是無垢之體,從來不會得病的,今日突然得了風寒,你不覺著蹊蹺嗎?”


    雲螭道:“這想必是之前過於勞累……”


    不等他說完,懷誠道:“若說勞累,先前在山上,操心勞神日夜不停,也不比今日輕鬆。為何數百年來,偏今日生病?”


    雲螭聽出來:“你別跟我拐彎抹角,直說罷了。”


    懷誠道:“你給師尊加了禁止,限製了她的功體,她又傷了元神,如今的情形,跟一個凡夫俗子差不多,害風疾也不足為奇了!”


    雲螭道:“就知道你又要怪在我身上。”


    “難道我是胡說的麽?你自己想想是不是。”


    雲螭轉身,見上官鬆霞正抱著頭,他歎了口氣:“行了,你昨兒跟我說過後,我不是也答應了?隻是……要解開那道禁製,不是說說這麽輕鬆的。”


    “你什麽意思?”懷誠疑惑。


    雲螭瞥了他一眼:“總之你不必擔心,我當然會盡快……你以為我很願意看師父受苦嗎?”


    不多時小二送了清水進來,穆懷誠先取了一顆藥丸,喂她吃了,又擰了濕帕子,給上官鬆霞擦了擦臉,又擦她的手心。


    涼而濕潤的帕子在滾燙的肌膚上輕輕地撫過,果然讓她好過了些,上官鬆霞含糊不清地:“誠哥哥,我自己來就好了。”


    此刻她還認得自己,懷誠感懷欣慰:“別動。又不是什麽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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